第63章 第六十三幕【千羽氏】(1 / 1)
東霽夙國,明月城。
十月十一,入夜後。
一輛馬車冒著漫天大雪,緩緩行駛在這座霽北孤城的大街上。車輪軋過寬闊的路面,在滿地的厚雪上留下長長的軌跡。沿途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往來。很快新雪便會掩蓋馬車行駛過的痕跡,就好像它從來沒有來過這座城。
趕車的人雖然穿的厚實,可從臉色上看,卻絲毫看不出他很暖和。所有暴露在寒風裡的皮膚都已被這霽北的風雪,凍的發紫。
作為一個久居絡國的南方人,這位趕車的車伕今天是平生頭一次領略到冬天的滋味。以前,他渴望親手觸碰到傳說中的雪,但是現在,這個車伕後悔了。
凜冽的寒風順著衣袖的空隙一點點奪走車伕身上的南方溫度,車伕只想儘快的辦完這次的任務,然後早點歸去。
霽北的冬天很冷,也很漫長。
在這樣的季節裡,很多動植物都將面臨著生存的危機。未能及時儲食冬眠的它們,將迎來飢餓與寒冷的雙重拷問。天地間,只有一片雪色,除此之外便是呼嘯的風,以及時來的死寂。
然而,無論霽北的冬天有多冷,總有三種植物能在這片漫漫的雪色之中,堅韌頑強地堅持到春天的來臨,為這片絕望的世界堅守最後的希望。
它們被稱為霽北三友的“紫柳”、“青葵”和“紅梅”。夙國的明月城柳氏、流雲城夏氏、曜光城韓氏分別以這三種植物作為家徽,並以此彰顯三家之間,無需言表的深厚情誼。
事實上,在“天火劫”之前,還有一種名為“赤松”植物,曾與霽北三友齊名。“赤松”源於霽北夏國,是一種越是身處嚴寒,其松葉便越發赤紅的松樹,而後因赤焱之亂絕跡夏國,再出現時,便是在霽北夙國的鏡月城中。
鏡月城的千羽氏,於赤焱之亂期間,隨霽愍帝一起入駐鏡月城,雖然“赤松”與霽北三友齊名,但以“赤松”為家徽的千羽氏,並非夙國的本土世家。
鏡月城千羽氏,是霽朝慕氏帝族的一個分支,他們奉東霽慕氏為正統,以象徵忠貞的“赤松”為家徽。與夙國明月柳氏的孤傲張揚相比,鏡月千羽氏低調隨和。
輝煌時期的鏡月千羽氏曾與明月柳氏,隔著鏡月城與明月城之間,那條美麗的“綺光河”分庭抗禮於整個霽北。
這場沒有意義的明爭暗鬥,即便是在夙國主雲宸出面調節也未能和解,直到那場至今不明因由的“天火劫”降世,兩個世家之間的恩怨,方才因為其中一個世家的沒落,繼而不了了之。
“天火劫”將鏡月城化作廢墟之時,也是赤松徹底在夙國消亡之日。那場可怕的“天火劫”,用黑色的火焰點燃了鏡月城,將“赤松”的根莖與鏡月千羽氏的血脈,於彈指間化為灰燼。
美麗的“綺光河”,也因為“天火劫“乾涸至今。沐浴著無數哀嚎和悲慟之聲,逃過了“赤焱之亂”戰火的“赤松”,就此絕跡於世間。輝煌的鏡月千羽氏,僅有少數逃過了被滅族的命運。
原本於家中排行第七,且並不被眾多族人看好的千羽煙雲,因為在她前面的六個繼承人紛紛死於天火劫,遂意外的順理成章繼位千羽氏家主。
鏡月城的千羽氏,只忠於慕氏帝族。有關於他們的故事很少會在正史裡被提到。這或許和他們低調處事的家風有關,但也不排除是有些人刻意而為之。
千羽煙雲是個有野心的女人。
她的嫉妒心和自尊心一樣強。
早年的千羽煙雲讓她的兄弟姐妹們感覺其能力配不上其野心,卻又總是誇誇其談。久之,聽者難免心生厭煩,遂紛紛疏遠於她。
千羽煙雲生得俊俏,身材嬌好,五官精緻。不少世家公子都對她非常鐘意。無論是穿配男裝亦或是換回女兒身,都能令人眼前一亮。
她的性格沒有女兒家的柔情,更多時候你可以在她的眼眸裡看見只有男兒才會有的堅毅。別的女兒家在她這般年紀的時候,可能會想象著自己未來的夫婿將是什麼地位與模樣,而她則心念家國,志在霽朝一統。
或許也正因如此,童年時期的千羽煙雲沒有多少朋友,與她關心頗好的除了景軒廉牧,便是雲凡。當初明光鎧建立的時候,她也曾想女扮男裝加入,但是卻被雲凡殘忍拒絕。
雖然那時的千羽煙雲總把自己當個男人,但是在廉牧雲凡景軒等人的眼裡,她永遠都是像妹妹一樣的存在。
可是,這一切都隨著後來雲凡不告而別,於悄然間發生轉變。本來就沒有多少朋友的千羽煙雲在得知雲凡的悄然離去,感覺自己受到了背叛。於是沒過多久,她一個女兒家,竟孤自追到北漠,試圖找回雲凡。
幾經坎坷之後,千羽煙雲找到了那個不告而別的男人,但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那個男人並不打算回來,而且為了將她趕走,竟然她對她進行了難以入耳的言語羞辱。
傷心欲絕的千羽煙雲,在回到夙國之後性情大變。得知她歸來後的景軒等人,紛紛詢問發生了什麼,而千羽煙雲則對於自己北漠的經歷隻字不提,並宣佈不想再跟雲凡有任何關係,之後更是疏遠所有跟雲凡相關的人和事。
“天火劫”中霽愍帝駕崩,太子流亡,鏡月千羽氏險些被滅族,隨後天下人心思亂,列國諸侯互徵殺伐。
繼位家主後的千羽煙雲,認為這一切都是因夙國主雲宸看護天子不利而起,加上先前雲凡的毒舌傷了她的自尊心,最終這一切在時間與事件的共同作用下,化作了千羽煙雲對雲氏一族的恨意。幾經思量之後,千羽煙雲舉族遷離當時已是暗潮洶湧的夙國。
向來喜好附庸風雅,結交貴族世家的絡國主凌無劍,在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向千羽煙雲發出了邀請,並親自帶領號稱“鐵壁”的玄甲軍,前往夙、絡兩國邊界,迎接千羽一族。
……
今年明月城,要比往年晚那麼些許時日,迎來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南方來的車伕駕著馬車行駛在北方的孤城,四下無人。
寒風呼嘯過,飛雪落髮間。
段唸的手凍得發紫。他一邊趕車一邊哆嗦,生怕自己若是不動一動,就極有可能會被這可怕的寒意直接在馬車座駕上凍住。
車廂裡,一個身著錦衣貂裘斗篷,內襯衣襟上紋絡有“赤松”家徽的女子,正藉著暖燈的光,翻閱一本語意生澀難懂的古籍。
細潤白皙的膚色在暖燈的映照下,如無暇溫玉。風髻露鬢,淡掃娥眉。兩縷黑褐色的長髮垂肩而落,一雙明眸隨思緒的飄遠,慧黠地轉動。看似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嬌媚無骨,入豔三分。
有時候命運的安排,總是讓人捉摸不透。車伕在外倉促的趕著車,她在車廂裡並不催促。作為千羽煙雲的妹妹,千羽楓華在家排行第九。排行第八的那位死在了幾年前的“天火劫”中,如果當年千羽煙雲放棄繼承千羽氏的家主,那麼此刻千羽楓華便是千羽氏的家主,而鏡月城的千羽氏,也不會因為千羽煙雲的一句話,遷居絡國國都“韶光城”。
千羽楓華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會回到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沿途的街巷作坊門外屋簷下,雖已點燃華燈,但是路上卻不見多少行人。
哪怕是巡街的霜劍禁侍也沒瞧著幾個。或許是夜色漸深,漫天大雪的緣故,千羽楓華自我安慰道,其實她想到過明月城在經歷了諸多坎坷後會陷入蕭條之景,但卻沒有想到會如此蕭條。
早早便聽聞傳說中的赤焱武士已進駐明月城中,但到現在為止,也僅是在入城的時候,得以有機會一睹風采,之後便再也沒有看見半個。
也不知過去時間在她的沉思中過去了多久。馬車行駛在綺光河上的“故夢橋”,穿過明月城來到了鏡月城中。雪越下越大,段念感覺自己的手似乎已經和韁繩凍在了一起。
最終,幾經過輾轉過後,馬車在路過鏡月城中,一家寬闊門楣,金刻玉雕門匾的宅院時,漸漸放緩速度。
碰巧的是,幾個剛好在此巡街的霜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於是本能地朝著這輛馬車多看了幾眼。車廂裡,千羽楓華透過車窗間隙,發現了這一幕。
出於謹慎,千羽楓華輕敲車門。
車伕會意,原本緩行中的馬車從這座寬闊的宅院府邸正門繞過,然後直走左拐右轉,繞了好大一圈,最終來到了一條無人的小巷。
段念很小心仔細,在確定周圍完全沒有任何人出沒之後,他將馬車停在了一塊古舊的石碑前。那是一塊殘破了的古舊石碑。落雪將它底部的文字覆蓋,歲月侵蝕了石碑的完整,依稀可見的是,這個石碑所記在的故事。
那是一段關於鏡月千羽氏的過往,由當年的霽愍帝親自題寫,大致內容是在表揚千羽氏為慕氏帝族所做的貢獻。
離開馬車前,段念按照千羽楓華的指示找到了這塊殘破的石碑。他輕輕敲打著這個石碑的底座,空蕩的迴響證明這座石碑下面可能有一條寬闊的暗道。
於是,段念趕忙來到馬車前,伸手敲了敲車廂側壁:“主子,確定是這裡,請下車吧。”
話音剛落,千羽楓華緩緩拉開車廂的門,在車伕的攙扶中下了馬車。她將暖燈交由車伕提著,自己則將未讀完的古籍藏於袖中。
面對凜冽的寒風,千羽楓華和段念流露出兩種不同的神情。此時的段念已經被吹得臉色發紫,而千羽楓華僅是臉色顯白,並未像車伕那樣不停哆嗦。
這可能是因為千羽楓華從小在這裡長大,所以早已養成耐寒的體質,而段念來自南方所以一時半會難以適應。
下車後的千羽楓華環顧四周,像是想要找回些許舊時的回憶,結果得來的只有滿眼的物似人非。最終,在她在車伕的攙扶下來到了那座破舊的石碑前。
飛雪落入黑褐色的髮梢,靈動的雙眸在這一刻略帶哀傷。她蹲下身子,伸出纖細的手輕輕抹去石碑上的塵與雪,不經意間幾滴淚光從她眼中滑落。
段念察覺到了這一幕,遂顧不得自己已經凍的快不行了,趕忙關切千羽楓華道:“主子,你沒事吧!”
千羽楓華聽罷,抹去眼角的淚水然後起身道:“沒事,我們還是快進去吧。”
段念揖手道:“諾。”
隨後,千羽楓華轉身退後,從段念手裡接過暖燈,並給段念讓出足夠的空間。破舊的石碑,隨即在已被凍紫的雙臂作用下,左轉一下,右轉三下,左兩下,最後轉一圈。
二人腳下的土地,在石碑轉動期間出現緩緩的振動,細微的低吼聲在此間綿長,像是有什麼巨獸從二人腳下的石板深處路過。
千羽楓華並不擔心這聲音會驚擾到周圍的居民。一是因為這個聲音很細微,只有在石碑前才能聽見,二是因為天火劫後,這裡已經成為一片“鬼宅”,沒有人敢居住。即便是巡街的霜劍,不是重要情況發生,也不會隨便跑來這裡找刺激。
當段念轉完石碑,二人腳下低沉而又綿長的吼聲戛然而止,大地在同一時刻恢復了平靜。接著,一扇塵封的地門出現在破舊的石碑後方。
風捲落雪,寒意入眼。
微弱的暖燈驅散了些許夜色的深邃,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階梯,在暖燈的映照下,於此刻出現在這塵封的地門內。段念猶豫的時候,千羽楓華並沒有猶豫。
她提著暖燈,頭也不回地抹入了這不知盡頭究竟有什麼的地門內。接著,地門緩緩合上,段念似是在此時想起了什麼,於是趕緊快步拔出袖中軟劍,斬斷栓住馬車於樹下的韁繩,並給了黑馬一腳,自己則趁著地門快要關起來的時候跳了進去,生怕被關在外面。
辛辛苦苦拉扯著馬車至此的絡國黑馬,在被段念這一腳的驚嚇下,再一次拉著馬車,如同發了瘋似的,狂奔在漫天風雪的夜色之中,漸漸沒了蹤影。
雪依舊在下,而且下得很大。
無論是馬蹄印還是行人影,亦或是車軌蹤跡。深凹處遲早會被這場不知何時停下的雪所填滿,不會有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即便有一天知道了,那一天只可能是春天。
合起的地門下,段念跟著千羽楓華緩緩踏過長長的階梯,二人的腳步聲迴盪在這深邃的地道里。段念不敢說話,他總感覺這望不見盡頭的地道深處,住著一隻可怕的巨獸。
而他之所以會有這種錯覺,可能跟自己的成長經歷有關。千羽楓華也沒有說話,她提著暖燈,循著記憶的輪廓,試圖從這片無盡的黑暗裡找到唯一的出路。
這條暗道只有千羽氏知道。
暗道裡有無數扇門,每一扇門通往鏡月城不同的地方。當初的千羽煙雲就是在天火劫降世之時,帶著部分族人躲到了這個暗道裡,才得以倖免於難。
傳說,在鏡月城和明月城的地下深處,有一座足以容納半個霽北面積大小的“暗星城”。只是,由於年代久遠,現在根本沒有人知道這個暗星城究竟存不存在,以及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又有多少,而那些有關於暗星城的故事,大多都離不開燼荒帝離燼與黑天教十二教宗。
也正是為了找這個“暗星城”,千羽氏才在鏡月城下挖了這條暗道,結果挖了很多年什麼也沒有找到,反而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精力。最終,苦苦尋覓無果的千羽氏,含恨放棄了對暗星城的尋找,並將這條暗道用作儲物與避難之用。
破舊的石碑,開啟塵封的地門。
眼下,在護送千羽楓華來到這裡之後,保她周全成了段唸的新任務。他不知道千羽楓華在穿過這深邃的暗道後要做什麼,畢竟這個不是他該知道的。有時候,知道的太多並不是好事。
人若不知鬼神,又怎會懼怕鬼神。
千羽楓華提著暖燈,一邊走,一邊思量。腦海裡是曾經千羽煙雲帶她走過的這條暗道。這條暗道裡有很多石門,每一扇石門的背後對應著一個出口,基本上大部分的出口都在鏡月城裡,只有一條出口是通往明月城中。
在下了地道之後,暖燈的光漸漸驅散了段念身上的寒意。原本凍紫的膚色,在此間慢慢恢復了原有的氣血,這也讓段唸對於這盞只有在霽北才會用得上的燈,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感激。
其實,千羽楓華想要去的地方是明月城的某處,但是為了避開耳目與不必要的麻煩,並且出於謹慎,千羽楓華命段念駕著馬車,來到鏡月城中,從地道前往明月城。
二人就這樣在藉著暖燈的光,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期間,他們從一道有一道標註著不同名字的石門面前走過,蜿蜒崎嶇的階梯,讓段念感覺越走越長,好像是真的沒有盡頭似的,最終段念還是沒有忍住,開口問千羽楓華:“主子,我們還要這樣走多久。”
千羽楓華:“差不多快到了。”
話語間,沁人的幽香在此間令段念有些醉眼迷離。在千羽楓華說完這句話後,二人接著又走了半盞茶的功夫,方才抵達千羽楓華想要找的出口。
過程中,段念明顯感受到階梯呈上升趨勢。與之前途徑的那些石門不同的是,這扇門上沒有標註任何的字樣。而原本該標註字樣的地方,似是被人以重型兵器所毀掉。
藉著暖燈的光,段念看見了這扇石門上有刀劍縱橫的跡象,不僅如此,還有些許乾涸已久的血跡。
看到這裡,段念眉頭一皺。他所看見的事物,千羽楓華也看見了。但是千羽楓華卻對這些奇怪的痕跡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她知道這扇門的背後是什麼,包括門上的血跡與這些過往的痕跡,究竟是如何產生的。
段念見千羽楓華對此並不驚訝,本想開口問,結果沒料到千羽楓華先開口道:“準備好了嗎?”
段念疑惑:“哈?”
千羽楓華:“外面有點冷。”
隨著女人的話音落下,這扇沉重的石門時隔多年再次緩緩開啟。女人清楚的記得,上次站在這裡的時候,自己才十二歲,是姐姐千羽煙雲將她死死護在懷裡,揮劍殺退了所有靠近她們的人,這才讓千羽楓華有了今天再次站在這裡的機會。
接下來的畫面,誠如千羽楓華所言,石門大開之時,刺骨的寒風夾雜著撲面的飛雪,令段念突然有些不想離開這幽深的暗道。
千羽楓華疑惑的看著段念:“怎麼?”
段念遲疑了一下,遂跟上了千羽楓華的腳步。當二人完全踏出這扇石門之時,一個身影消瘦的老者,與一群舉著火把的侍從們出現在了二人的面前。
出於本能的警惕,段念從袖中抽出一把細窄的軟劍,並在第一時間將千羽楓華護在了身後。殺意在這個南方人的眼中滌盪,但是千羽楓華在看見眼前的這一幕後,並沒有作出任何的緊張或是害怕。
未等千羽楓華開口,面前的老者在侍從的攙扶下,滿臉恭敬地朝千羽楓華揖手道:“久違了,千羽姑娘,這麼些年過去,別來無恙!”
段念並未因為老者的話而放鬆警惕,但是在聽完老者的客套後,千羽楓華將手輕輕放在了段念拿起劍的那隻手背,示意他將劍收起來。
老者恭敬的目光也在此時與千羽楓華靈動的明眸相觸:“久違了,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