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百四一幕【曜光】(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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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霽懷帝二年,十一月七日,深夜。

曜光城,韓家大院,燈火通明。

院中,千年的纏骨紅梅樹下,這盤棋,素弦與秋曈已經下了一夜,依舊還未分出勝負。身後,齊衫與劍映分別為他們眼中那人撐傘。

但是,這並不能夠阻止零星的雪花,順著朔風緩緩飄落在棋盤上。眼下,素弦手執白子漸顯優勢,秋曈手執黑子略顯弱勢。

大院外,震耳欲聾的戰火聲伴隨著亂石飛濺。緊接著,滔天的藍色火焰將整個曜光城包裹。看到這一幕後的齊衫眉頭緊皺,卻見此時秋曈側首淡淡道:“放心,這些與我們無關。”

話語間,經過再三思量後的素弦,落下了手中的那枚白子,並抬眼與秋曈道:“到你了,先生。”

今夜的秋曈,身著一身紫衣。

無論是面對面前這盤正處劣勢的棋局,還是院外喧天的戰火。她的舉止投足間,盡顯從容與鎮定。似乎,世事皆與她無關,可卻又在無形中因她而被左右。

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梢眉,看似瘦小的模樣,眼神裡卻蘊藏著常人難以讀懂的世故與滄桑。這時,一塊從遠處城牆上被擊碎的落石,無意間亂入韓家大院。

站在秋曈身後的齊衫隨即拔出腰間的那把刀,準備趕在這枚碎石傷及秋曈時將之攔截,結果站在素弦身後的劍映只是微微一皺眉。那塊即將飛入院中的碎石,瞬間化作一片塵霧。

同一時刻,黑子落下。

秋曈與素弦微微一笑。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

“先生可別刻意讓著我。”

面前,身著白衣的素弦挽袖拿起一枚白子,懸於半空卻並未落下。她的眼中,是棋盤縱橫間的黑白錯落,以及院外此刻發生的點點滴滴。

秋曈淡淡道:“不會。”

素弦回以一笑,落下手中白子。

此刻,棋盤上的棋局白子已呈壓倒性的優勢。站在素弦身後的劍映沉思道,“先生,這盤棋現在黑子還能翻盤嗎?”

卻見齊衫在這個時候嘆息道:“我說劍映啊,你也太小看秋曈了吧!從咱們認識到現在,你好像跟秋曈下棋就沒贏過吧?”

劍映笑了笑:“我承認,棋盤間的勝負,我贏不了先生。可是今天和先生下棋的,並不是我。”

素弦偏首瞪了劍映一眼,劍映咳嗽了一聲便不再多言。齊衫看到這一幕後,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只見秋曈在這時落下了她手中的黑子,並與劍映道:“彆著急,好戲才剛剛開始。”

……

當黑色的火焰將曜光城的兩圍城牆隔開,繼而切斷了城內的援軍對城牆守軍的支援。無數不知從何而來的夜鴉,將寒明所佔據的鼓樓團團圍住。

鋪天蓋地的鴉鳴聲,令人感到極其厭惡。

或許是嫌棄這些夜鴉太吵了,於是穀雨轉首看向鼓樓的方位,大袖一揮。無盡的黑色火焰,隨即將整座鼓樓點燃。片刻後,穀雨對身邊的四個少年淡淡道:“我們走。”

“走?你們想走哪兒去。”

結果就在這時,本該鎮守鼓樓的寒明,手握重劍攔住穀雨的去路。數百名黑羽夜鴉將穀雨等人團團圍住,每個人的手上基本都握著一把由銀金打造的刀與劍。

“女人,你可知道我早已在此恭候多時?”寒明冷笑著,對面前的的穀雨道,“很早之前我便猜測,千雷國能夠挖穿絕龍山脈,定然有高人指點。直到得知有熔岩刀爪這樣的武器出現,更是讓我堅定了這個想法。”

話語間,這些將穀雨一行人包圍的黑羽夜鴉,握緊手中銀劍,邁開前膝作進攻姿態,並齊聲大喝,以振士氣。穀雨身邊的那四個少年見狀,隨即將她護在背後。

“我從來不信這世上有什麼秘術師。在我看來,那些自稱是秘術師的,不是江湖騙子,便是黑天教徒。”卻聽寒明轉動手中重劍,抬眼傲視穀雨道,“今夜得見,看來閣下並非江湖騙子。”

穀雨聽罷,冷笑:“既然你已知道,還不速速讓開?”

寒明大笑:“你這是在說什麼鬼話?現在你已經被我們包圍,還看不起形勢嗎?”

穀雨嘆息:“看不清形勢的究竟是我,還是你啊?這位將軍。你可知道,就在你跟我閒談的這段時間,曜光城的外圍城牆即將失守。”

“那又如何?”對於穀雨的“善意提醒”,寒明似乎並不在意,並冷冷與她繼續道,“此刻這座城裡最大的威脅,就在我的眼前。只要將你們解決了,剩下的問題將迎刃而解。”

穀雨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位將軍,你是今夜墨國的主將嗎?你叫什麼名字。為何如此自信。”

“女人,就憑你也配知道本將軍的名字?”寒明淡淡道,“很快你便要死在我的劍下,知道這麼多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的幫助。”

“我認為你太高估我們的存在了。”穀雨無奈的看著面前的寒明,“繼而忽略了真正的威脅,其實恰好來自城外。”

寒明嘲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千雷國主拿你們黑天教當誘餌,繼而吸引我的注意力?若真是如此,這雷澈恐怕也不過如此。這也未免太過於大材小用!不過沒關係,對於雷澈的到來,我已另外為他準備好了特別的驚喜,而現在你們也該接受自己的命運。”

聽到這裡,穀雨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她拍了拍衣袖間的塵埃,轉而對身邊四個少年道:“殺了他們,然後去韓家大院與我匯合。”

話語間,穀雨準備轉身沒入身後的黑色火焰,結果就在她一步即將踏入這簇火焰的時候,寒明朝著穀雨徑直扔出了手中的重劍,直接斬斷了穀雨的去路。

看著這把突然落下的重劍,穀雨眉頭一皺。那是一把五尺七寸,重六十四斤的重劍,上面刻有古老的銘文,只有神侍一族才能看懂的銘文。

“你是誰?”原本打算離開的穀雨,瞬間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把血色的匕首,指著遠處正朝自己挑釁的寒明,“這把劍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寒明咧嘴一笑:“這把劍乃是我家傳的古劍,你說從哪裡弄來的?”

話語間,劍脊上的古老銘文開始發出赤色的光芒,接著,穀雨面前的黑色火焰被赤色的火焰所吞沒,四個圍著穀雨的少年大驚,趕忙將穀雨護住。

就這樣,穀雨被困在了這裡。

“你是赤焱武士的後人?”

穀雨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墨國將軍,卻聽那位將軍不屑的看了一眼穀雨,轉而對周圍將士道:“就地誅殺,一個不留!”

……

當黑色的火焰將整個鼓樓點燃之時,青炎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韓家的大院裡。他默默地藏匿於黑暗中,靜靜地觀察著此刻千年纏骨梅樹下,正在下棋的兩個女人。

他非常好奇,為何外面打得如此激烈,她們竟然就像是沒事人一樣。思量間,青炎散開了他的精神遊絲,試圖將整個大院覆蓋。結果,本要落子的素弦,忽然抬眼看向了青炎所藏身的那片黑暗裡。

站在她身後的劍映,則在同一時間拔劍。寒芒一閃間,劍映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完成了出劍與收劍。凜冽的劍氣將黑暗中的青炎所釋放出的精神遊絲逐一切斷。

青炎見狀,於心中大驚:「心武之境?!這裡居然有步入心武之境的武者,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為什麼沒有他們沒有參戰?!」

齊衫疑惑的看著素弦與劍映,並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了遠處的黑暗,然而他卻什麼也沒有看見,遂好奇道:“怎麼了?”

這時,素弦落下手中棋子。

秋曈拿起黑子,淡淡道:“有客到。”

齊衫不解的問眾人,“誰啊?”

劍映眉頭緊皺,率先對黑暗裡繼續裝作不在的青炎喊話:“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就出來吧。這裡就這麼大,再怎麼藏你也藏不到哪裡去。”

片刻的沉默後,青炎緩步走出黑暗。與眾人微微一笑。對此,秋曈與素弦並未理會,轉而將目光回落在棋盤上。至於站在她們身後的齊衫與劍映,則在同一時刻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這位公子,找誰?”

齊衫不客氣的問道,手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然而,青炎並不理會向他發問的齊衫,並轉而問那個一襲白衣的男人,那個能夠在瞬息間,斬斷他所有精神遊絲的劍映。

“沒想到,這裡竟然有一位步入心武之境的高手,實在是出於意料。看來,這地方我沒有找錯。”

話語間,素弦落下了手中的白子。

朔風裡,一道凜冽的寒意在她落下棋子的瞬間,於青炎的臉上劃開了一道細微的小口,接著緩緩滲出了一點血色。青炎見狀,眉頭一皺。片刻的窒息過後,這位翩翩少年改口道,“抱歉抱歉,恕小生眼拙!一時半會竟沒發現這裡有兩位步入心武的高手。”

這時,素弦抬眼冷然凝視青炎:“外面此刻兵荒馬亂,這位公子深夜造訪,究竟有何貴幹。”

“其實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小生只是有些好奇。為何現在城中戰火四起,偏偏就這裡燈火通明。”青炎賠笑著,並於此間緩步靠近。齊衫怒目,拔出腰間長刀劃過腳下青石,激起一簇火花:“站住,誰讓你往前了?”

青炎尷尬的笑了笑,沒說話。

“你認為你說的這些,我們會信嗎?”齊衫冷冷道。尷尬之餘,秋曈緩緩開口道:“齊衫,別把人家公子嚇著,這麼粗魯!”

齊衫咳嗽了聲:“那我溫柔點。”

一旁的劍映與素弦聽罷,相視一笑。

這時,秋曈問青炎道:“聽公子口音,不像是墨國人,也不像是夙國人。”

“哦?”聽到秋曈開口後,青炎將目光轉向了與他背對的這位紫衣女子,並好奇道,“那姑娘認為小生又是哪一國的人?”

秋曈遲疑片刻,落下了手中的黑子,並淡淡道:“如若我沒猜錯的話,公子應該來自西霽天武國。”

青炎聽罷,愣在原地。

“姑娘怎麼猜的這麼準?”

“西霽天武國與千雷國接壤,我從小在千雷國長大,所以對於兩國的風土人情,也算是有所瞭解。”

話語間,城北的投石車矩陣傳來陣陣轟鳴巨響。除了秋曈與素弦依舊正襟危坐,其餘人皆在同一時刻將目光轉向聲源的方向。

眼下,棋盤上的局勢正處黑白子勢均力敵。朔風裡,幾星霜雪落於素弦眉梢。卻見秋曈與她微微一笑。

“是時候決一勝負了。”

……

穀雨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她會見到一把同模同樣的重劍。黑金鑄造的劍脊,銀金打造的利刃,雖然是仿製品,但是劍脊上卻刻絡著具有同樣威懾的古老銘文,延續神明對她們「墮羽者」的詛咒。

當眾多黑羽夜鴉提著銀劍朝穀雨襲來之時。四名跟隨穀雨多年的少年一聲大喝,以匕首劃破手心,並在同一時刻唸叨著穀雨教他們的口訣。

屆時,原本已經消失的黑色火焰點燃了他們撒出去的熱血。所有在這個過程中嘗試靠近的黑羽夜鴉皆被這沾染了黑色火焰的血滴所點燃。緊接著,風雪中傳來一陣淒厲的哀鳴。

三十多個身著黑衣,揹負黑羽的女人,由高空向下俯衝,以極快的速度抓起一名黑羽夜鴉,便再次飛上天幕,然後送開雙手,將之扔到了即將趕來支援的墨國軍人們人群中。

恐懼隨即趁著夜色蔓延開來,

哀嚎聲裡,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期間,無數黑色的羽刃落在了穀雨與四位少年周邊,並順著黑色的火焰燃起,將穀雨與少年們保護在中心位置。

不少黑羽夜鴉在這個過程中,或被黑色的火焰點燃,或被鋒利的羽刃貫穿。餘下的眾人見狀,紛紛不敢再上前一步。看到這一幕後的寒明似乎並不生氣,也不害怕,彷彿一切盡在他的預料之中。

黑暗中,那把落在穀雨身邊的重劍隨著寒明的一聲大喝,化作星光消散,並於瞬息間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此時的穀雨與寒明,隔著眾人與黑色的火焰,冷然對望。

穀雨皺眉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寒明咧嘴一笑:“取你首級之人!”

話語間,飛翔在天幕上的「墮羽者」們,試圖在這期間結印,施展異術助穀雨解圍,結果寒明早已料到這些。

出乎意料的一幕,就在寒明話音落定時發生。原先早已被寒明安排好的紫羽夜鴉,這一刻卸去了偽裝,轉而對天幕上那些振翅的「墮羽者」射出銀金打造的羽箭!

「不好!中計了!」

看到這一刻。穀雨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未等穀雨向那些「墮羽者」傳遞遠離訊息,寒明用盡全力揮動了他手中的那把重劍!四名少年瞬息間拉起黑色的火幕,然而當這把重劍貫穿黑色的火幕之時,刻絡在劍脊上的銘文開始發光。

隨後,黑色的火焰轉化為赤色的火焰將他們灼傷,穀雨大驚趕忙施展精神遊絲為少年們作甲冑,結果自己卻沒能躲過寒明這一擊,繼而肩部受到重創。

“老師!”

少年們異口同聲關切道。

那一刻,穀雨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順著傷口,對她進行侵蝕。若不是有少年們及時將她喚醒,劇烈的疼痛令她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緊接著,重劍再次於風雪中化作星光散去,並於瞬息間匯聚於寒明的手心。十幾名頭帶血羽的夜鴉軍將士,身著重甲,從風雪中的廢墟里殺出,四名少年見狀趕緊將穀雨死死護住,並驅動精神遊絲,於瞬間構建出一張巨大且肉眼可見的盾,生生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擊。

寒明一聲暴喝,揮動手中那把重劍。

凜冽的氣刃將霜雪劈開,大地在同一時刻出現不規則的裂紋。所有人都在這個過程中左右搖晃,越來越多的墨國將士朝著這裡進行匯聚,並向天幕之上放出無數銀色的羽箭。

那些原本給與穀雨遠端支援的黑天教徒們,或被這些銀色的羽箭貫穿羽翼,重重地從高空跌落,然後被地上的黑羽夜鴉亂刀砍死,或見情況不妙,暫且撤離。

可是,寒明怎麼會就這麼放他們離去?

……

韓家大院裡,青炎閉上雙眸感受到了投石矩陣的位置,穀雨可能會有危險。於是轉而對劍映齊衫等人拱手道:“今夜突然來訪,實在過於冒昧,來日若有機會,定當登門賠罪!打擾了,告辭。”

齊衫與劍映疑惑著對視一眼,轉而皺眉道:“這又是什麼情況?”

劍映搖了搖頭:“看不懂。”

一旁的素弦與秋曈噗嗤一笑。

黑暗中,青炎緩緩退去。

片刻的沉默後,秋曈抬眼看了看天色,轉而問身後的齊衫:“你說,現在離天明還有多久?”

齊衫遲疑了片刻:“兩個時辰。”

秋曈又問:“你認為,墨國的軍隊能夠撐到天明嗎?如果按照現在這個局勢繼續下去。”

齊衫笑了笑:“這根本沒得打!”

落座秋曈對座的素弦微微一笑。

“我看未必。”

秋曈轉而朝素弦身後的劍映問道:“劍映,你對此有何看法?”

劍映沉思了片刻,結果並沒有回答秋曈的這一問,而是轉而望著棋盤上的棋局,淡淡道:“比起這個,我更關心這盤棋誰最後會贏。”

聽劍映這麼一說,秋曈愣了愣,一時間忘了這盤棋現在該由誰先走:“現在,該誰了?”

素弦斂起話語間飄遠的思緒,緩緩道:“你不說,我都忘了!該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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