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百四七幕【試劍】(中)(1 / 1)
東霽懷帝二年,十一月十日,正午。
一支身著青色甲衣,頭戴虎盔的軍隊,跟隨夏國名將·翟文禮,穿越漫天飛雪,抵達位於夙國邊境的夏國軍營。他們是夏國的風虎騎,向來以迅猛聞名於霽北。
作為主帥的敖嶄,則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為翟文禮將軍舉辦了一場軍宴,迎接他的到來。過程中,敖野神色漠然,隨同敖嶄左右。看得出,敖野並不是很想看見這位遠道而來的將軍。
不過,鑑於先前兄長給予他的承諾。敖野還是很賞臉,沒有選擇“因病缺席”。席間,翟文禮將夏國主敖椿的“態度”,順帶轉告給了敖嶄。
敖嶄聽罷,轉而為翟文禮引薦了他剛結識不久的一位墨國將軍“寒昭”,同時也將父親敖椿的“態度”與寒昭分享,以暗示寒昭從現在開始夏國與墨國將為東霽興衰榮辱,共戰西霽千雷國,希望他接下來在營中不要再感到太過拘謹。
寒昭敬了敖嶄一杯酒,略表感激之情,之後未再多說什麼。望著寒昭的那張冷漠臉,翟文禮感到有些不悅,不過倒是沒有直接表現出來,而是轉而與敖嶄提起了關於迎敖野回夏國的事情。
一旁的敖野則在這時與敖嶄目光相觸。
對於翟文禮提起的這件事,敖嶄並未馬上作答。或許是酒過三巡,有些迷眼。就在翟文禮說完這件事後,敖嶄向他敬了一杯酒,結果不慎沒握住酒杯,致使杯中酒水濺灑翟文禮一身。
看到這一幕後的敖野,遂於心中偷笑。
同一時刻,來自曜光城的戰報打破了宴席間的尷尬,並當著翟文禮的面,送到了敖嶄的手中。看完這封戰報後的敖嶄轉而將之予在場將士傳閱,包括翟文禮。
於是,關於敖野回夏國的這件事,就這樣暫時被敖嶄以“前線軍情告急”,暫時壓了下來。事實上,這封戰報早在十一月九日的清晨便傳到了敖嶄的手裡。之所以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讓大家知道,其實目的就是為了讓翟文禮暫時延後送敖野回夏國的這件事。
打翻的酒杯,是敖嶄的暗號。
儘管,送敖野回夏國與前線戰事並不衝突,但是敖嶄卻想借醉以“事有輕重緩急”為由,暫且將這件事延後,並轉而向翟文禮“借”用一下風虎騎的兵權。
尤其是在翟文禮將軍帶來的敖椿“態度”裡,敖椿曾提到,敖嶄可以“隨機應變”。這也讓敖嶄“隨機應變”問翟文禮“借用一下”他帶來的這些風虎騎,變得理所應當。
事實上,夏國主敖椿所說的“隨機應變”,指的是可以看情況選擇作壁上觀,不去插手墨國與西霽千雷國乃至夙國的恩怨,但是也是因為不想把話說的太透,怕翟文禮錯把意思傳達給敖嶄,所以敖椿才用這簡短的四個字,讓敖嶄自己決斷。
結果,這反而令翟文禮陷入了兩難的抉擇。敖椿在讓翟文禮傳話的時候,曾暗示過翟文禮這層意思,而翟文禮也明白。但護送敖野回夏國,以及讓敖嶄幫墨國是兩件事。
翟文禮沒有想到這兩件事會產生衝突。更沒有想到敖嶄會直接藉著“醉意”,在如此公開的場合,當著一位墨國將軍的面問他“借”風虎騎。
這等同當場向墨國表態夏國一定會幫他們,並且已經在這麼做了。由於先前敖椿的暗示比較“隱晦”沒有挑明,這也使得如果翟文禮一旦拒絕此刻敖嶄的提議,那麼就等同是在違背國主旨意。
所以,翟文禮有的選嗎?
翟文禮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無論他借或者不借,一口黑鍋自敖嶄開口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扣了過來。除非敖嶄的決斷能夠讓他們夏國,在接下來的這場即將到來的戰役中獲利,否則翟文禮將成為徹頭徹尾的罪人。到時候敖椿肯定是不會懲辦敖嶄,畢竟敖嶄可是世子,而他自然也就順理成章成了替罪的羔羊。
“翟老將軍考慮的怎麼樣了?”
敖嶄一臉凝重的問翟文禮道。席間,眾人停止了交談,並紛紛將目光轉向此時的翟文禮。無形中,莫大的壓力也在這個過程中壓在了這位經歷了“赤焱之亂”的老將軍身上。
他遲疑的看了一眼敖野,餘光裡是那位有些不懂禮數的墨國將軍寒昭正等著他答覆的盼切。良久的沉默之後,翟文禮將軍轉而將目光與敖嶄相觸,然後略帶無奈的回應道:“一切全憑世子殿下決斷。”
敖嶄聽罷舉起酒杯,敬了翟文禮一杯酒。並在此間與敖野微微一笑。敖野知道,這意味著兄長做到了先前所承諾自己的那些話,同時自己也將有機會在接下來的戰爭裡,體現自己的存在與價值。
眾人皆大歡喜的時刻,翟文禮老將軍苦悶地飲下了敖嶄敬他的這杯酒。接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此不再多說一句話。
……
同一時刻,明月城中,光闔院內,試劍場東區。雲凡還在細心的指導著每一個向他求教的霜劍,應對不同型別對手時,該作出怎樣的反擊與反應,並如何有效的控制體內的真氣運轉。
休息臺上,孟簡回想著剛剛雲凡教景楓的那些戰鬥技巧,並在過程中深思雲凡說給眾人聽的那些話。
很久以前,孟簡就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與這位傳說中的夙國儲君相遇,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作為霜劍的“新兵”,孟簡選擇靜靜的在遠處看著,不想顯得自己有多麼的“特殊”。
結果,他這麼做反而更加引起了雲凡的注意。只不過孟簡併不知道罷了。早在雲凡決定答應柳溯的提議來到霜劍暫代柳風魂作為霜劍寒甲司的副統領時,他便已經暗中跟先前潛伏進霜劍三司的“隱”瞭解清楚關於霜劍內部的複雜關係脈絡。
這其中就包含了廉牧與孟簡這條線。
但是,幾經思量過後,“隱”將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調查廉牧與夙國多方勢力間的博弈上,並未細究關於孟簡太多的過往。
這其中的原因,主要有兩個:
一來因為孟簡這個人在“隱”的眼裡比較簡單,沒有太過於複雜的背景。所以沒有什麼值得“隱”去深度挖掘的價值。雖然孟簡也是從夙國以外來到這裡,但是透過孟簡在夙國這段時間的活動跡象,基本上還是圍繞著廉牧在轉,因此他認為調查孟簡不如專注廉牧;
二來比起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如果“隱”將時間全部放在調查與孟簡相關的事情上,會造成時間的浪費,且價效比不高。畢竟那個時候廉牧與夙國各方勢力都在試圖解決鹿呦,但是每個人的目的卻大有不同。
或許也正因如此,雲凡認為這個從外地來夙國投奔廉牧的小夥子,相對於夏暉韓桀等人,其實背景比較簡單,且因為其與廉牧的關係,更加值得雲凡去挖掘。
想到這裡,雲凡有了拉攏孟簡併讓他為自己所用的打算。而在孟簡的眼裡,雲凡作為方今天下最受爭議的人物,有關於這位夙國儲君·北漠颯部君侯·赤焱武士領袖的“傳說”,孟簡已是不止一次聽到。
從秋葉城的茶樓酒肆「清風徐來」,再到後面由衷酒樓裡廉牧的回憶。期間也曾聽夏暉說起關於雲凡與夙國以及明月城的往事。最近一次知曉與雲凡相關的人或事,則是來自於那位頗有好感的雪兮姑娘。
想到這裡,孟簡忽然對雪兮姑娘的身份也產生了好奇。孟簡記得自己曾聽雪兮姑娘提到過,她與雲凡算是舊相識。當時恰值周康死的那天晚上,由於有意外的發生,所以孟簡沒有細問這件事。
不過,照著這個方向猜測下去,孟簡認為雪兮姑娘可能曾在夙國夙國生活過一段時間。因為先前雲凡曾離開過夙國幾年光景。當然,也不排除雪兮曾在別的地方遇見過雲凡,不過相比於在夙國與雲凡相識的可能性,肯定是大於在北漠這些地方。
想著想著,孟簡發現自己有些跑偏。
自己來這裡明明是為了謀求更好的提升,而不應該為了這些猜測耽擱正事。但是,正當孟簡準備回過神繼續觀摩雲凡指導其他霜劍之時,一個對於孟簡而言非常陌生,但是對於雲凡而言卻非常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光闔院試劍場東區。
正在細心指導眾人的雲凡,在看見這個人後隨即將“指導”的任務交給了他剛剛認識的景楓,自己則跟著那人走到了一個比較僻靜的角落,不知道在聊著些什麼。
來者是一個女人,帶著面紗。
對於這個人的身份,眾人議論紛紛。
有的人猜測那人可能是來自北漠颯部的戰士,但是孟簡卻認為不像。首先來找雲凡的這個女人,皮膚並沒有城中的北漠蠻人那般粗糙且黝黑,其次其衣著與言談舉止非常符合東霽的禮節,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出身於名門世家。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的身份極有可能是夙國的宗室。但是由於她帶著面紗,所以在場宗室子弟出身的霜劍並未認出她究竟是誰。細想之下,孟簡猜到可能正是因為此人不想被宗室子弟認出來,所才特地帶著面紗來找雲凡。
而孟簡的這一猜想,反倒是更加佐證了這個女子可能也是夙國的宗室成員。那麼,她與孟簡正在聊些什麼呢?想到這裡,孟簡的目光轉而被霜劍們現在正在使用的這些由銀金所打造的武器所吸引……
如果孟簡沒有記錯的話,廉牧曾跟他提到過。雲凡跟夙國的宗室尤其是宗室的龍頭,柳氏一族關係一直非常惡劣。而銀金作為霽北才有的特產,常年被柳氏所壟斷。
如果廉牧所言非虛,那麼這些銀金打造的裝備,雲凡是從何處得來?又是如何得來?沉思間,孟簡的目光再次轉向了正在與雲凡交談的那個女子,她究竟會是誰呢?
眼下,明月城的雪差不多才到腳踝。若不是每家每戶每天定時剷雪,清理道路,估計如此持久的落雪,早已將這座霽北的孤城徹底淹沒。
雲凡很小的時候,最喜歡玩的一個遊戲就是“跳雪”。何為“跳雪”?就是等積雪大概淹過頸部的時候,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據說這個遊戲是雲凡發明的,曾一度風靡整個霽北,以至於那段時間裡霽北不少人因為這個遊戲而摔死……
但是,這也沒有阻止後來人前赴後繼的嘗試,並且還鑽研出了一項特別有理論基礎以及實踐經驗所得的技能——“十字躍”。按照“十字躍”的理論基礎,只要在從高處落地的過程中保證一個正確的姿勢,那麼施展“十字躍”的人便可以做到近乎毫髮無傷地落地。
後世曾有學者特地研究過這個所謂的“十字躍”,並且拿貓科動物做了許多次的實驗。最終證明了這項技能的理論基礎確實非常紮實,只不過實際運用的話,實在難度太大。那麼,做實驗的這些學者,為什麼拿貓去做實驗呢?因為親身實踐的人基本上摔得非死即殘。
至於這個名叫“跳雪”的遊戲,也僅僅在夙國的歷史上存在過一段時間,便被當時的國主雲宸給禁了。
……
韓寐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從小到大,她總喜歡躲在暗處觀察著諸多人與物。一旦某個人被韓寐盯上,她會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捕捉獵物的孤狼。而這一習慣則在韓寐長大以後,變得更加詭異。
如今的韓寐,可以做到靠近別人而不讓那人發現。個別情況下,即便是雲凡也難以在第一時間察覺到悄悄靠近的韓寐。這讓雲凡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韓寐的這一特點,非常適合擔當一名情報人員,亦或是像“隱”這樣的刺客。事實上,她也確實在這麼做。只不過她所效忠的人並非雲凡,而是雲凡的姐姐雲姈。
對於韓寐的突然到訪,此刻的雲凡感到非常意外。當然,雲凡最意外的地方還是沒有想到韓寐竟然還活著,而這一點雲姈並沒有告訴過他。
“怎麼,看見我很意外嗎?”
看著雲凡沉思的樣子,韓寐笑問。
“確實挺意外的。”雲凡頓了頓,目光轉向了正在彼此切磋的霜劍們,“先前有聽說過關於你的一切事情。”
“關於我的事情?”
“嗯,就是說你已經死在了曜光城。”說到這裡的時候,雲凡將目光轉向了韓寐,並試圖從她的眼神中捕捉些什麼,“為了掩護韓彬能夠活著離開。”
“對於這件事,少主感到意外?”
韓寐直視著雲凡的眼睛,淡淡道。
“值得嗎?”雲凡不解的問。
“畢竟這麼些年來,我都是作為韓氏的養女長大。吃喝衣著皆是由韓氏所提供。”話語間,韓寐的語氣裡略帶些許的無奈,“以生死報答韓氏的養育之恩,我認為這很理所應當。”
“生你養你的是夙國,而不是他韓彬。即便韓彬不管你,雲氏也不會對你置之不顧。不是嗎?”雲凡有些激動道,“沒有什麼比活著更加重要。儘管活著有時候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韓寐笑了笑,沒有接著雲凡的話說,而是轉而言道:“不管怎樣,這些都已是過去的事情。或許是上天垂憐,最終沒有忍心讓我死在曜光城。”
“這個過程中你都經歷了些什麼?”
“曜光城破之後,我一直在城裡東躲西藏。直到前段時間你放火燒了點星城,才讓我找到機會逃離那裡。”韓寐笑了笑,並刻意對劍映救了她這件事做模糊處理。對此雲凡也沒有細問,只是好奇道:“這件事,雲姈知道嗎。關於你還活著的這件事。”
韓寐淡然地搖了搖頭。
事實上,雲姈肯定知道韓寐還活著。
雲凡見狀,先是遲疑了片刻。他懷疑韓寐有可能在說謊,不過細想自己如果親自問雲姈,這個謊言很容易就會被揭穿。所以韓寐沒有必要因為這件事而說謊。
但是,雲姈真的會告訴雲凡嗎?
片刻遲疑後,雲凡追問韓寐道,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韓寐回憶道:“最近在忙的事情比較多,加上近來國中內外發生的大事也不少,一番忙碌過後,具體的時間記不清了。不過肯定是在你帶著明光鎧回來的前幾天。”
雲凡若有所思道:“那也挺久的了。”
韓寐點頭道:“是這樣的。”
“這麼長的時間你都在做什麼?”
韓寐頓了頓,她不知道雲凡問這些是在有意的試探,還是無意的好奇。出於警惕,韓寐反問雲凡道:“這個,重要嗎?”
雲凡聽罷,隨即意識到自己問的有點多了,所以轉而尷尬地賠笑道:“不重要,我也就隨便問問。對了,你這麼突然的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沒有重要的事,不可以來找你?”
“若是沒有重要的事情,你早就來找我了。又怎麼會等到現在?”雲凡笑著與韓寐緩緩道,“所以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吧。說完正事咱們再寒暄也還來得及。”
韓寐聽罷,微微一笑。
她平靜地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雲凡。
雲凡疑惑的從韓寐手裡接過這封信,並拆閱起來。然而,當雲凡看完這封信的時候,原本略帶散漫的神色瞬間凝重起來。
韓寐看著雲凡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所以,對於這件事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