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軟禁(1 / 1)
話說安陽起等人輾轉數月,在上霖城歇腳,只是突遇太守封城,思忖下安陽起決定前去太守府一問究竟,在太守府中,他見到了太守付哲,還有掌管整個御州軍事的鎮北將軍千羽,問詢之下得知,封城是因為上國的軍事機要失竊。
千羽帶著安陽起來到了上霖守軍大營,這裡的大營不同行軍大營,各種設施都不是臨時的,也就是說這隻上霖守軍是常年駐紮在這裡的,幾人在大營之中輾轉片刻,便來到了存放軍事機要的庫房。
庫房有人把守,想要進入庫房必須出示令牌,或是天子黃鉞,而這兩樣東西,只有守軍總將和將軍千羽擁有。
“將軍是何時發現地圖失竊的?”庫房之中只有安陽起和千羽兩人,長森和小六在外面等候,而千羽夫人顏如玉則暫先回去了。
“我今日凌晨抵達上霖,隨後便立刻來營中探查,約莫...辰時時分,發現圖紙失竊。”千羽說著,便將安陽起帶到了存放地圖的地方,那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張地圖。
千羽走上前去將那地圖拿過遞給安陽起,安陽起接過一看,這不過是張普通的地圖。
“被人掉包了...”千羽說道:“若不是我進來仔細檢視,恐怕還發現不了...”
安陽起眉頭緊鎖,緊接著問道:“庫房守衛可交代了些什麼?”
千羽搖了搖頭道:“這守衛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班,幾日來當過班的守衛我都問了,他們說,當班的時間內,皆無異樣。”
安陽起將手中的空地圖放下,觀察著整個庫房,庫房沒有窗戶,除了大門,完全沒有第二個可以進入的地方,也就是說,竊賊只能從正門進入。
但是這裡戒備森嚴,又深處軍營腹地,竊賊又是如何避開所有人的視野進入這裡的呢?顯然非常困難,而最有可能的,就是監守自盜。即便不是監守自盜,行竊之人也極有可能就是軍營中人。
“將軍怎麼看?”安陽起一時之間也沒辦法做出準確判斷,便打算詢問千羽的意見。
“營中戒備森嚴,外人想要入內...難於登天,我以為,這是監守自盜。”
千羽的想法和安陽起出奇的一致。
案件的重點,當然是集中在幾日來負責看守庫房的守衛,當然其他軍中人等也不可能懈怠,盜取機密的人,很可能還在這軍中。
至於盜取機密的目的,安陽起此時還沒有準確的推斷,他打算回到驛館之後,和眾人商量商量。
這盜取軍事機密,無非就是域外間諜,眼下上國可謂是強敵環伺,北有高車和齊、遼,東有高句麗,西有二羌,南有莫臥兒、泥婆羅、勐、越。大順建國不過百年,萬國不朝,皆覬覦中原,而所欲盜取這御州機要的,無非就是二羌和高車氏了。
二羌國力匱乏,窮兵黷武,且常有內亂,政權不一,而羌人與中原人樣貌大相徑庭,不論是本國派來間諜還是從上國內部收買,都不太現實。
至於漠北高車,原本是數個遊牧部族,但不久前,高車汗一統烏桓、鮮卑、察合臺、薩里畏骨等多部,始建高車,國力空前強盛,對中原政權和齊、遼二國虎視眈眈,加之薩里畏骨地區也有不少中原人居住,高車氏派來間諜的可能性最大。
“軍要失竊,交給軍中官員稽查便可。老爺為何要去趟這攤渾水?”驛館中,項玉聽聞安陽起所言之後卻有些反對之意。
“潔瑩,就算我不去管著軍政大事,那這上霖城不還是不許任何人出入?倒不如協助他們儘快解決問題,我們不就能離開了嗎?”安陽起說道。
項玉輕嘆一聲看了看窗外道:“老爺...這御北地區魚龍混雜,要想查明此案談何容易啊...倒不如直接跟太守要一道文牒,特許我們出城。”
說白了,安陽起就是想管這閒事,其他的也沒有考慮,項玉之所以不想讓他調查此案,就是不想他捲入軍政。這事若是傳到天子耳中,天子會如何看待?若是間諜之人沒有抓到,首當其衝受到天子降罪的肯定是千羽那個鎮北將軍,其次呢,當然就是他安陽起。
撇開天子降罪不說,若是天子懷疑呢?安陽起只不過才到上霖城一日,這軍事機要就失竊了,這事和安陽起到底有沒有關係?倘若天子猜疑,那安陽起今後都別想再有好日子過。
即便是案子破了,機要追回了,行竊之人也斬了,但這事卻完不了,倘若辦案過程中給那千羽或是太守或是其他什麼人授之以柄,亦或是這軍政當中改天換地,千羽也好,太守也罷,等他們自身難保的時候,安陽起又豈能獨善其身?
但是安陽起既然已經管了這閒事,那也沒有辦法,只能期待事情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潔瑩,你說我要不要寫一紙奏疏稟報陛下,謀求天子聖裁啊?”安陽起的聲音從項玉背後傳來。
原本側過身去不願看安陽起的項玉立馬一驚,轉過頭來說道:“你瘋啦?”
然而等她轉過頭來才發現,安陽起的臉上掛著笑意,顯然是玩笑話。
這其中的厲害安陽起怎能不知?若是讓天子知道此事,恐怕天子降罪下來,又要死不少人了,而安陽起此時難以置身事外,興許會受到牽連。
“那夫人說,我該當如何?”安陽起笑了笑問道。
項玉虛驚一場,發現安陽起不過是在開玩笑之後,心情也緩和了不少,她想了想便說道:“老爺,你有沒有想過跳出案件去思考?”
“哦?”安陽起收起笑意,自己這個冰雪聰明的夫人總算是肯指點一二了。
“軍要失竊,多為域外間諜所為,老爺好好想想,這上霖城在御州腹地,行竊之人,又豈會僅僅滿足於一個上霖軍要?”項玉一字一頓地說道。
一語驚醒夢中人,安陽起自辦案以來,常常會深陷一案,這對於一些民間案件來說確有作用,但眼下這是家國大事,安陽起應當一改以前的辦案手段,從案件當中跳出,總覽全域性。
“夫人所言極是...那夫人以為,竊賊今後還會有何行動?”安陽起不禁讚歎,自己這個夫人,雖說置身事外,有旁觀者之清,但才思敏捷,在許多地方都是安陽起所不能及。
“老爺若有地圖,妾願析時局。”
安陽起心中對項玉以往的印象有些改觀,一介女流願析時局,指點江山,如此才氣膽識,即便是許多當朝大臣都不曾擁有。
“好,願聞其詳。”說著,安陽起便連忙走出房門,朝著樓下走去。
安陽起在樓下找到了驛館負責人,經過問詢,那負責人的確有上國地圖,畢竟這裡是驛站,是百官在各地奔波的聯絡點。
取得地圖之後,安陽起便迅速趕回房間,他把地圖鋪在項玉面前,等候著她說道說道自己的真知灼見。
“上霖,地處御州腹地,東臨甫木域,西臨金城塘階,南承漢中,北為寧城,是御州第二重要的城池,所以這第二重要的軍事機要也就是上霖的佈防了,拿下上霖,則蜀中、京城危。”項玉在地圖上指了指說道。
按照項玉的說法,上霖是整個御州第二重要的城池,那麼第一重要的非寧城莫屬了。
“這金城與寧城乃是攻破上霖的跳板,而那寧城自然是御州第一要地,上霖軍機失竊,寧城豈能安否?”項玉如是丟擲一個問題。
安陽起琢磨片刻問道:“夫人是說,竊賊下一個目標是寧城或者金城軍要?”
項玉搖了搖頭道:“上霖軍要失竊,只怕是寧城軍要,早已不翼而飛了...”
聽到這裡,安陽起心中波濤洶湧,這是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得事情,他只是一味追求偵破上霖竊案,但忽視了整個地區的軍略,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密探,不是將軍,也不是軍師。
“那...那金城呢?”
“金城位於上霖以西北,若葉爾羌覬覦我大順,定然會先竊取金城軍要;若漠北高車氏有此意,當竊取寧城軍要。”
短短一句話,便將形勢分析得如此徹底,但憑一張地圖,就能分析出如此多的資訊,這不得不讓安陽起對項玉刮目相看。
“御州極西還有肅川,那肅川該如何考慮?”此刻的安陽起已經完全將項玉作為老師,任何問題都向她請教了起來。
“肅川乃通西域要道,但眼下肅川地廣人稀,且因為葉爾羌北上阻斷西域之路已有多年,無論是葉爾羌還是高車氏,都不會將此地作為必爭之地。”
總的來說,目前的御州,上霖、金城、寧城三座城池是外敵必爭之處,若是真如項玉所言,那此刻的御州所有佈防軍要皆已失竊,亡羊補牢也已經是無稽之談,眼下最為關鍵的,還是確定竊賊目前的情況和下一步的目標為重。
“那竊賊呢?三城軍要皆在他手,恐怕早已遠遁異國了吧?”安陽起問道。
項玉再一次否定了安陽起的推測說道:“若間諜逃離,那此刻的御州豈不是如囊中之物?前線並無戰報,說明間諜還尚未歸國,至少,敵國此刻尚無用兵之意。”
說罷,項玉又指了指地圖上的一處位置說道:“此處與寧城和上霖相接,又與薩里畏骨比鄰,且此處魚龍混雜,山石奇異,便於隱藏,若妾是間諜,妾會從此處逃走。”
安陽起看了看項玉所指,正是位於寧城和上霖冬面的甫木域,那裡是皇長子李仰之的地盤,要說魚龍混雜,那裡不過混跡著些江湖人士和武林宗門,而且那裡地勢險要,草木繁盛,確如項玉所言,便於藏蹤匿影。
“好啊...好啊!我有妻如潔瑩,真是三生之幸!”聽完項玉的分析,安陽起高興地直拍巴掌,他拿起墨跡未乾的地圖就要出門,卻被項玉攔住。
“老爺,你可千萬記住,此事,只能協助,不可親為。”安陽起臨行前,項玉一再鄭重強調著。
“嗯,夫人安心。”
看著安陽起遠去的身影,項玉嘆了口氣,雖說先前她把安陽起對李麟的看法寫進了鱗爪衛密函,只不過當時左右權衡之下,項玉認為,這關係到天子立儲之事,需要讓天子慎重考慮,甚至將李麟移出儲子的考慮單列,但是眼下,項玉是發自內心的不希望安陽起捲入這場軍政大事當中。
安陽起來到守城大營,在中軍找到了一籌莫展的千羽。
“哦?安陽大人又有何指教?”千羽見到安陽起來找他不禁問道。
安陽起稍稍措辭,便開口說道:“將軍,此事我左思右想,還是打算再和將軍商討一番。”
“大人有心了,只是...這等事件,不在大人職責之內吧?”
安陽起疑惑地盯著千羽,自己好心幫他,為何千羽還不領情呢?揣度之下不知所以,只能答道:“將軍哪裡話,我奉皇命巡查五州,這軍機要務失竊,也是竊案一樁,我又怎能置身事外呢?”
千羽見自己勸諫無用,只得讓安陽起入座,兩人一主一客坐在席上。
“善飲嗎?”
“在下不勝酒力。”
“那就喝茶。”
兩人沒有什麼寒暄,而是直入主題,安陽起想要進一步瞭解千羽對此案的看法,便問道:“將軍以為竊賊現在何處?”
“不好判斷...不過我已派人傳達口令,命寧城金城二處守將檢視當地庫房,我以為,那竊賊既然已經偷了這上霖的佈防圖,恐怕...寧城金城此二城危矣...”
“哦?”安陽起眼前一亮,沒想到這千羽竟然也已經分析出了一些所以然,看樣子此人才思相比項玉,慢不出多少。
“那將軍以為,倘若此二城軍機亦失,會是何般情況?”安陽起按照項玉的分析模式問道。
“嗯...若是金城失事,恐二羌所為,若是寧城失事...那便是高車氏所為...至於那竊取情報之人...恐會從甫木域逃離。”
千羽所言與項玉的分析完全吻合,這不禁讓安陽起側目,看來陛下屢次徵辟此人做官是有原因的,這千羽的眼界確實非比尋常。
“那...倘若行竊之人真的從甫木域逃離...將軍意欲何為?”從這裡開始,千羽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影響整個案件的偵破,既然已經推斷出那竊賊可能前往甫木域逃離,後面的安排將至關重要。
推斷出人犯的行蹤,自然是派人前去圍堵追截,但千羽的回答卻讓安陽起萬萬沒有想到。
“不管了,盜了就盜了吧...”
“啥?”安陽起一愣,千羽一言過後,安陽起腦子裡就只剩下這個字了,這於常理來說也好,還是於安陽起自身推斷也罷都大相徑庭,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何千羽不為所動,不去追截人犯。
“戰事若起,瞬息萬變,我御州大軍,當以正合,以奇勝,我也已傳令下去,命御州各部易舊防,倘若屆時有敵寇進犯,勝負可不在那一張佈防圖紙上。”千羽說道。
安陽起不懂兵法,但聽聞項玉的勸諫,他也明白了天子的心思,安陽起不禁問道:“將軍,在下不懂兵法,也不知如何致勝,但我知道,這軍機失竊可是死罪!將軍就不怕走漏了訊息,讓陛下知曉嗎?”
聽到安陽起的話,千羽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安陽大人,你可知我為何封城?”
一石激起千層浪,千羽一言如醍醐灌頂,安陽起這才反應過來,千羽命太守封城,並不是為了捉拿盜取軍機的賊人,而是為了自己所轄之地軍要失竊的訊息不走漏出去,原來早在千羽發現機密失竊之時就想到了這一切,安陽起不禁後背發涼,此人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
“將軍...你就不怕外人說你擁兵自重嗎?”安陽起的聲音有些顫抖。
“擁兵自重?哈哈...我千翼長,在其位而謀其事,我既身為鎮北將軍,抵禦外敵進犯才是我首要職責,我為何要在乎旁人閒言碎語?還是說...認為我擁兵自重的,就是安陽大人你?”千羽的目光頓時有些凌厲,他死死地盯著安陽起一字一頓地說道。
安陽起與千羽目光對峙良久,一時之間,整個帳中的空氣彷彿都已經凝固一般,壓抑的氣氛讓安陽起有些喘不過氣來。
“呼...好...在下不懂軍政,是在下失言了...”安陽起長出一口氣,最終還是決定在此事上鬆口,御州有十五萬大軍,此時他不鬆口,可就永遠松不了口了。
聽罷安陽起的話,千羽的目光也稍稍緩和了些,他爽朗笑了兩聲,隨後說道:“哈哈...安陽大人不必拘謹,雖然我下令封城,但對於安陽大人...倒有特例,你我皆假天子節鉞,我就算封城,又哪裡封得住安陽大人?”
“哦?將軍不怕我出了城,將訊息走漏給天子?”安陽起一愣,沒想到千羽盡然會同意他出城。
“大人哪裡話,尊夫人可還要由下官妥善保護呢。”千羽笑著說道。
安陽起的臉色立馬陰沉了下來,看來這就是千羽給出的條件了,千羽知道他回鄉心切,急著要探望父母,所以給出條件,安陽起若想離去也可,但其夫人項玉必須留下。
“不過...若是大人捨不得尊夫人,下官倒也可派人將令尊一家接來上霖,大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