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聖心獨裁(1 / 1)
話說安陽起落到千羽手中之後,聽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言論,但安陽起難辨真假,本想找時間與夫人商量商量,但奈何天子急召,原來是三江侯獻寶一事。
三江侯李麟獻給天子的寶物是假的,朝野上下整整一個月都沒有人能看出來,而尚書檯尚書令卻在有一日拜訪天子之時發現了此物的真偽,由於尚書令管術朝政繁忙,且有陛下特許不用早朝參拜,事大事小隻需奏疏上表,故而這一個月來管術也從未出現在朝堂之上。
管術此人精鑑珠璣玉寶,在看到此物時馬上便認出了這玩意兒不過是個摻了熒光粉的玻璃珠子,天子聞言立馬找了專人鑑定,確如管術所言,而恰逢安陽起回京,便急召安陽起來,想聽聽安陽起的說法。
安陽起道出錢立仁此人,這事也就這麼過去了,雖然李麟是受奸人迷惑,但仍難辭其咎,李憲本想派人將李麟召回,但這時卻送來了鱗爪衛的密函。
那是來自御州的密函,密函上詳盡寫著上霖、寧城軍機失竊的事情和千羽的作為。
“他千羽好大的膽子!”李憲看罷密函後怒不可遏,將手中的密函揉作一團狠狠地丟在了地上。
站在李憲身前的管術問道:“陛下,不知所謂何事惱怒?”
“他千羽!竟...竟敢...!軍機洩露之事,竟敢隱瞞不報!他是在怕什麼?怕朕褫奪他的衣冠嗎!”
雖然李憲沒有詳述,但管術也從其言中稍稍領略一二了,尋思片刻後上前道:“陛下,此事還需與百官商議。”
李憲扶了扶額,坐在附近的臺階上,管術上前兩步跪坐在天子身前,李憲稍作平定後問道:“令君怎麼看?”
管術想了想說道:“千將軍本為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如今高居廟堂,領兵十萬,行事當不以尋常官員待之,而將軍用兵神鬼,敵賊扣邊之際,又豈是一紙軍機可易,還請陛下...與百官商議,明鑑而後三思。”
“罷了!哎...今年是怎麼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李憲一邊抱怨,一邊示意管術回去,之前想要送一送管術的心思也煙消雲散。
管術當然不在乎這些,起身行禮道:“臣,告退。”
御州密函送至李憲手中之時安陽起已經退出了清殿,自然是不知此事,他回到府上,這才與夫人項玉談及朝堂之事。
“老爺...是打算相信千羽嗎?”項玉就坐在那裡神色擔憂地問道。
安陽起眉頭緊皺,不好明斷,千羽的心機城府和眼界都高他太多了,甚至連天生慧根的夫人項玉也琢磨不透,但當日所言確實感人肺腑,如果千羽真的要擁兵自重起兵謀反,為何還要苦口婆心的告誡他,直接將安陽起一家盡數殺了不就行了?如果他真的預謀不軌,又怎麼會擔心得罪了天子,跟不用說在乎他一個密探的死活了。
“如果千羽將軍當日所言不過是為了蠱惑我,那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們一家?”安陽起如是問道,這不是反問,而是發自內心的疑惑。
項玉也坐在那裡不知所措,只是問道:“千羽坐擁大軍,又有謀反的條件,那可是陛下的肘腋之患啊...”
“夫人所言不假,但倘若真如千羽將軍所言,上國強敵環伺,若遣帥調將之際敵寇進犯,則我大順危矣。”
現在安陽起他們需要做的就是權衡這二者之間的利害,簡單來說,就是要決定究竟是敵寇進犯帶來的危害大,還是千羽擁兵謀反帶來的危害大,亦或是有兩全之策。
“妾雖信不過那鎮北將軍,但信得過老爺,此事就交給老爺決斷吧。”沉默良久,項玉總算是說話了,項玉的意思很明確,她保留自己的意見,但最終的決定權交給安陽起。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安陽起實際上自那日千羽放過他們一家性命之際就已經開始傾向於相信千羽所言了,如今項玉一席話,更是讓他下定了要幫助千羽的決心。
翌日,安陽起更換朝服,一早便出門去準備上朝了,而年關將至,這朝班也開不了幾日了,除夕至正月十五便是停朝時日,眼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和安殿內,文武百官佇立,等候著天子親臨,安陽起站在百官當中顯得格格不入,四周人等皆帶著異樣的眼光看著安陽起,其為龍探之後雖為朝中大員,但天子賜其節鉞,免其登殿上朝義務,事大事小皆可直接進宮面見陛下,安陽起此人也是從來沒有出現在朝堂之上過,如今究竟是為了何事,竟肯登殿上朝呢?
“陛下到!”就在百官紛紛猜疑之際,大內官林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天子的身影從大殿門口進入,百官紛紛躬身屈膝,恭迎天子登殿。
李憲腰際掛著一把寶劍,那是帝王之劍,一步步朝著大殿上方的龍椅處邁去,天子冕旒在李憲頭上嘩嘩作響,大殿之中除了冕旒聲與李憲的腳步聲以外寂靜無比。
李憲走到龍椅前,轉身看著殿內文武百官,林晏緊跟其後,在一旁照禮宣本:“跪!”
林晏言畢,百官紛紛朝著李憲方向跪了下來。
“禮!”
“陛下萬歲!”百官們紛紛叩首,安陽起也跟著百官們的模樣叩拜。
“萬歲!”百官們又是叩拜行禮。
“萬萬歲!”
隨著最後一次叩拜結束,李憲看著殿內文武百官微微開口道:“平身。”
“起!”
一套繁瑣的叩拜禮節結束之後,百官才得以起身,而李憲也坐了下來,目光在百官當中掃視著。
“嗯?”李憲眉頭一擰,看到了安陽起的身影。
“朕不是免了安陽龍探登殿上朝之務嗎?安陽卿今日怎麼想起上朝來了?”李憲問著,百官的目光也再一次聚集在安陽起身上,似乎也想知道清楚。
安陽起不緊不慢地走出班列,手持笏板躬身道:“臣雖蒙陛下聖恩,但年關將至,若今年一次都不曾登殿上朝,恐有失體統。”
“哦?安陽卿倒是有心了,那...朕就當安陽卿來殿上湊湊熱鬧吧!”李憲擺了擺手笑道,安陽起聽罷也退回了班列。
“多虧了安陽卿提醒,朕才記起這年關將至,今年也沒有多少日子了,眾愛卿可有什麼事要與朕商議嗎?”李憲目不轉睛地盯著底下眾人,似乎就期盼著沒有大臣奏表他好說自己的事情。
“稟陛下,臣有表要奏!”就在底下無人應聲之際,一名老臣站了出來,手中端著一卷竹簡。
“蘇司空?何事?”李憲看到蘇沛的身影之後立馬變了臉色,也不派人將蘇沛的奏表呈上,而是坐在那裡詢問。
“稟陛下,臣有新政十五條,望陛下過目!”蘇沛繼續說道。
李憲聽罷色撓,眼神示意林晏,大內總管林晏便下去將那蘇沛的奏表拿了上來,放在了龍案之上,而李憲並沒有過目,只是將蘇沛的奏表放在了一邊。
“司空還有何事?”李憲眯眼問道。
蘇沛見李憲不肯看他的奏表,便不知所措起來。
“司空若是無事,便回列去吧!”李憲招了招手。
蘇沛無奈,只能躬身退回到了班列當中。這蘇沛年近六十,也算是朝中大員了,任司空,卻錄尚書事,這尚書檯除了尚書令管術,其次擔重任的便是司空蘇沛了。
“還有事嗎?”李憲再次問道,但底下沉默良久,李憲這才安心開口道:“眾愛卿若是無事,那朕這倒是有一樁要事。”
李憲說著,林晏便從一旁走近,遞上一卷密函,李憲接過密函開啟,對著朝臣們說道:“朕昨日得到御州鱗爪衛密函,說御州鎮北將軍千羽隱瞞軍機失竊之事,擅封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入,眾愛卿...可如何看待?”
天子李憲一言可謂是在朝堂當中丟下了一塊能夠激起巨浪的石頭,一時之間朝堂當中議論紛紛,而安陽起則眉頭緊皺,沒想到鱗爪衛的訊息竟然如此快地傳到了李憲耳中。
“陛下,臣以為,鎮北將軍千羽雖曾立戰功,但近幾年來我大順國泰民安萬國來朝,此時軍機失竊還需陛下明鑑,然千羽麾下十五萬戍邊大軍,手持陛下黃鉞虎符,此年關將近卻大封其城,或有擁兵自重之意!”此時,班列當中站出一位朝臣來,手持笏板,躬身說道。
安陽起聽罷大驚不已,沒想到此人僅僅是聽了天子簡單陳述便能得到這個安陽起和項玉苦苦分析而得來的推論,或許此人本就對千羽心懷芥蒂,又或其早就知道了御州封城之事,但不論如何,這朝局之上的兇險,安陽起也總算是得以一窺。
“萬國來朝?哼哼...中丞是在這京城呆久了,眼界被矇蔽了嗎?陛下,如今漠北高車克成一統,國力空前強盛,且高車各部族與那齊遼二國早已對我大順虎視眈眈,而今大順何來萬國來朝?值此強敵環伺之際,陛下萬不可貿然處置千將軍!”班列當中又站出一人與那所謂中丞對峙。
對峙兩人,一人乃是御史中丞鮑信,另一人乃是前將軍陸玉衡,陸將軍出身卑賤,靠的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將軍之位,御史中丞乃是御史大夫的次官,順初便不再設御史大夫,朝中以御史丞、御史中丞二職分其權務。
“哦?陸將軍掌勐南軍事,又如何知道漠北境況?難不成...那千羽許了你什麼好處?”御史中丞鮑信一副挑釁的嘴臉看著陸玉衡,氣的陸玉衡恨不得想上去揍他。
“中丞所言甚是,陸將軍,我掌乾州軍事,那齊遼二國還尚在八年前潰退的打擊中沒緩過氣來呢,不過是漠北遊牧的夷狄,如何能令陸將軍掛記?”武班列中又站出一人,那是統領乾州軍事的飛騎將軍樊斌。
“樊將軍,說道潰退齊遼,那多半還是千將軍的功勞吧?如何輪得到樊將軍舊事重提了?”陸玉衡眉頭一挑,不屑地說道。
“你...!”
“好了!”底下還想再繼續爭執,卻被天子一聲打斷,場面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安陽起如今才見識到,這朝堂之上的鬥爭,或許更比戰場要兇險萬分,這些玩弄權術的大臣就在天子耳邊讒言,雖隔千里,也能置人於死地。
“眾愛卿的意思,朕都知道了,退朝。”李憲的臉上似笑非笑,在聽完朝臣爭辯之後,不顧大臣們的諫言,轉身朝著殿後離去了。
“退班!”
實際上安陽起是打算說點什麼的,但看到首先站出來辯論的那幾人咄咄逼人,口舌伶俐,顯然遠不是自己所能匹敵,況且在他看來,李憲或許已經有些惱怒了,此時諫言,恐怕不會給皇帝留下什麼好印象。
今日只是簡單見識了一下朝堂險惡,安陽起回到府中後項玉便立馬迎了上來。
“老爺...怎麼樣了?”
安陽起換下朝服,端起案上茶杯一飲而盡,搖頭嘆了口氣。
“鱗爪衛的密函,已經送到陛下手中了...今日陛下朝堂公示此事,朝臣們吵得厲害。”
項玉聽罷緊接著問道:“都是些什麼人爭吵?”
安陽起回想一下說道:“呃...陛下言明此事之後,頭一個跳出來彈劾千羽的...應該是御史中丞鮑信,鮑中丞言畢,與其對峙的應該是...前將軍陸玉衡,幫著鮑中丞說話的...應該是飛騎將軍樊斌,此三人之後便有不少朝臣爭辯,朝堂上亂成一鍋粥了,我也沒辦法分辨。”
項玉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御史中丞鮑信向來與蘇司空不和,而千羽與蘇司空私交不錯,倒也有些憑據...而千羽早先在飛騎將軍樊斌麾下,據說兩人起過沖突,至於那前將軍陸玉衡...此人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中立派...他為何要向著千羽呢...?”
安陽起心中可謂一團亂麻,今日上朝,可算是看清了朝堂兇險,但相助千羽的決心,安陽起絲毫不減。
“老爺是鐵了心的要幫千羽嗎?”項玉思忖片刻後問道。
安陽起一頓,看著項玉說道:“潔瑩,就憑他放過我們一家性命,我就相信千羽所言,刻不容緩,我去尚書檯一趟。”
尚書檯又作尚書省,屬少府,掌天下事,設令、僕射、左右丞、司空、侍郎多職,管術任尚書令,可謂是隻手遮天,天子李憲恐其坐大,又設中書、門下以分其權,但尚書檯仍舊是當朝權利最為集中的地方。
安陽起此番來尚書檯就是為了找尚書令管術,千羽之言音猶在耳,安陽起也知道管術在朝堂之中的地位和話語權,倘若能讓管術為千羽說話,想必形勢也會有所改變。
平日裡,管術在尚書檯都是呆在自己的書房裡,安陽起在侍從帶領下來到了尚書令管術的書房前。
“大人,龍探安陽起求見。”
正在伏案書寫著什麼的管術忽然停筆,喃喃自語道:“這第一個來找我的...竟然是龍探?”
管術早就做好了閉門謝客的準備,今日朝堂之上,管術一言不發,而千羽此人在朝局之中牽扯著不少人的利益,但管術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第一個來這尚書檯找他的,竟然是安陽起。
“讓他進來,隨後便閉門謝客。”管術想了想說道。
“是。”
不一會兒,安陽起便出現在了管術面前。
“晚生安陽起,見過令君。”安陽起站在管術案前躬身行禮,而管術也尚未起身。
“來人,賜座。”管術頭也不抬地說著,手中還在竹簡上寫著什麼。
侍從拿來坐墊,安陽起跪坐其上,這時候管術也開口了:“安陽龍探造訪尚書檯,不知所為何事?”
“令君,晚生素來不聞朝中大事,但身為朝臣,總對此不聞不問,不能為陛下分憂,晚生心中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安陽起當然不能直說自己是受千羽所託,只能臨時捏造這樣的謊言。
“哦?安陽龍探能有此心,想必陛下心中也甚是欣慰。”
“令君,晚生此來,就是想問問令君的看法,鎮北將軍千羽的傳言晚生也曾聽過,戰功顯赫,此番擁兵御州,究竟何意?”安陽起所言就是想試探一下管術的心思,聽聽這朝中重權在握的權臣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管術手中的筆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安陽起,心中閃過無數種猜想,但他仍然不能確定安陽起就是為了此事,為了千羽而來。
“此事陛下當有聖斷,我的看法,又有何輕重?”管術問道。
實際上管術之言,正是在試探安陽起,此問有兩種答法,一種是站在千羽的立場,還有一種是站在安陽起自己的立場。
安陽起張了張嘴,剛想言語,便反應過來這其中的玄機,立馬說道:“晚生愚鈍,才思尚不足令君之萬一,特此謀求令君提點。”
“哦?安陽龍探,這是也想參與這朝政當中嗎?”
安陽起之言,正是站在了自己的立場上,管術便稍稍提起了些興趣。
“令君賜教。”安陽起異常鑑定地看著管術,一字一頓地說道。
管術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意欲何處,一雙犀利的明眸盯著安陽起,又丟擲了一個問題:“既然如此,倒不妨先聽聽安陽龍探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