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北齊太子案(其四)(1 / 1)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呢?啊?這怎麼可能呢!”
“陛下息怒,目前也只是推測罷了。”
“推測...推測...”天子李憲在和安殿內來回踱步,口中不停唸叨著:“若是假的還則罷了...若是真的...若是真的...”
“對了...兇手呢?安陽起有沒有告訴你...兇手是誰?”李憲盯著殿前的女子——也就是項玉,問道。
項玉微微張了張口,稍稍眨眼,這才開口說道:“稟陛下...老爺他還尚未查清...”
“尚未查清?他這個龍探的名頭...朕白給他了嗎?!啊?!”李憲指著項玉高聲斥責道。
項玉低了低頭,不敢正視李憲。
“你回去告訴安陽起...讓他...”李憲吩咐了一半,便揮了揮衣袖,轉身改口道:“罷了...安陽起若是查出了什麼,你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朕,明白了嗎?”
項玉輕咬嘴唇,片刻後才沉聲道:“臣妾...遵旨...”
安陽府中,安陽起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最後是小六叫他起來的。
“大人?大人?”睡夢中,安陽起發覺有人正在一旁搖晃自己。
“大人?”
安陽起艱難的睜開眼來,只見小六手中正拿著些信紙,上面應該記錄著的正是京兆府內的相關資訊了。
“大人怎麼在這睡著了?”小六見安陽起醒來,便將其攙扶了起來。
“唔...我睡了多久...?”安陽起看了看天色,顯然是已至傍晚了。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小六說著,便將手中的資料遞給了安陽起說道:“大人,這京兆府的資訊我看了...好像也沒什麼問題啊...”
安陽起接過那幾張紙大致掃了一眼,好像的確沒什麼問題。
“對了,方才門外有個...有個女人,說是什麼...說她家老媽媽現在得閒,正等著大人去接她呢...”小六一頭霧水道。
“老...媽媽?”安陽起愣了愣,但馬上便反應過來這個所謂的老媽媽是誰了,就是先前自己在春滿園找的那個老鴇。
“快!備車!”
鱗爪監,等安陽起把那老鴇接來,已是亥時,春滿園在城東北,鱗爪衛監牢在城中天霄城西側,從安陽府,到春滿園,再到鱗爪監,的確要花費不少時辰。
“嗨...我還以為能進宮瞧瞧了呢!”老鴇下了車,四處張望一番,看了看不遠處的天子馳道,四周建築皆是官用,也不禁有些掃興。
“我這生意啊...就打晚上才開始呢!我這...這可是賠了血本來跟這位大人...來...來幹什麼的?”
“認人。”安陽起道。
“哦對!認人!呵呵呵認人來的!”那老鴇掩著面笑道。
“誒?大人,你可去過春滿園?我是說...照顧我家生意?要是去過啊,大人你肯定也知道這晚上...我們那生意有多好!頂好咯!”老鴇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她那春滿園的生意,安陽起自然知道其用意。
“哦?不知老媽媽隨我來這一趟...要虧損多少銀兩?”安陽起眉頭一挑問道。
那老鴇聽聞安陽起的問話,眼睛立馬眯成了一條細縫,如果說前面的都是假笑,那現在的笑,可真是發自內心的,掩蓋不住的笑了。
“呀...也沒有多少...畢竟還有姑娘們打理呢。”老鴇揮了揮手中的黃絹,眼睛四處一提溜,心裡盤算著什麼:“不過要是少了我...恐怕...兩三百兩銀子在所難免吧?”
安陽起咬了咬牙,兩三百兩銀子,各位興許不知是什麼概念,一兩銀子,就是十錢銀子,就是一貫銅板,也就是一千枚銅板,對比米價,上白米一石一兩,下白米一石九錢,一石,就是十鬥,就是一百斤,兩三百兩銀子,能買上等的白米兩三百石,那可是兩三萬斤的糧食。
不管這老鴇所言是否為虛,這個價錢顯然是不低,然而安陽起沒有辦法,這是當下能夠找到的唯一證人了。
“...好,來人。”安陽起招呼一聲,便從一旁冒出來一名鱗爪衛,老鴇子嚇了一跳,方才她看周圍明明一個人都沒有,眼前這人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方才這位老媽媽的話可聽清楚了?鱗爪監,可有這麼多銀兩?”安陽起問道。
說實話,鱗爪衛,那是天子親領的密探機構,安陽起作為代行天子職事的龍探,那可是少不了他的斂財路數,然而安陽起為官清廉,平日裡也對那些盤剝百姓的巨豪貴胄頗為反感,導致在他的鱗爪監內,也只有朝廷撥下來的公款。
“稟大人,有的。”那鱗爪衛說道。
“好...老媽媽,你也聽到了,錢兩絕對少不了你,且放心隨我來吧。”安陽起對那老鴇說道。
“好啊好啊哈哈...”聽到此言,那老鴇笑開了花,隨著安陽起走進了監牢。
監牢內有些陰森,況且這是鱗爪監,關押的可都是重犯,那老鴇瑟瑟發抖,邊走邊說道:“這這地方到底是...”
“老媽媽不必擔心,這雖是監牢,但卻比你那春滿園還要安全。”安陽起說著,指了指林立的鱗爪衛道:“這些都是朝廷中的絕世高手,沒有什麼地方,能比我這鱗爪監更安全的了。”
老鴇子點了點頭,將信將疑地隨著安陽起走著。
“哈哈!安——陽——起——!”行至一半,一旁的牢門內忽然冒出來一張臉,死死地盯著安陽起撕心裂肺地喊道。
突然冒出來的人,沒嚇到安陽起,倒是嚇了那老鴇一大跳,安陽起對於這種事情也算是司空見慣了,這鱗爪監內的人犯,絕大多數都是他親手送進來的,怎又會不對他抱有怨氣。
“大大大人...我我...咱...咱們到了沒?啊?到底到到到了沒?”老鴇子往安陽起這邊又靠了兩步,惶恐地四處張望著,生怕又從哪裡冒出來一張臉來。
其實到這裡,安陽起也已經明白過來,那老鴇先前所報的價格壓根不屬實,那春滿園,離了她老鴇,生意究竟會不會虧損,甚至都要兩說,否則這老鴇又怎會忍著驚恐跟著安陽起來到這裡呢?
“到了...開門吧。”安陽起一邊對著那老鴇說道,一邊吩咐一旁的鱗爪衛將冰窖門開啟。
那老鴇一邊暗自鬆口氣,又一邊感覺到一絲刺骨的寒冷,冰窖的門還尚未開啟,冷氣就已經瀰漫而出了。
隨著刺耳的機關扭動的聲音傳來,地窖的大門被兩名鱗爪衛開啟,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不僅是那老鴇,就連安陽起,甚至是門外的兩名鱗爪衛都打了個哆嗦。
“大大大...大人...這...這怎麼...怎麼這麼冷啊...”老鴇緊了緊身上的錦緞衣服,自己一個風月場所的老鴇子,又怎麼能受得了這番寒冷。
“去帶上來吧,就不委屈老媽媽下去受凍了。”安陽起沒有理會老鴇,而是朝著兩名鱗爪衛吩咐道。
到這裡,老鴇也察覺到有些不妙了,地窖門剛一開啟就傳來宛如盛夏嚴冬般的溫差變化,這很難讓她相信,有什麼人能居住在這地窖裡——當然,只有死人了。
“大人...大人!我我我我不看了!我不幫你們認人了!我我我...我要走了!”老鴇彷彿意識到什麼一般,連忙叫喊著要離開。
安陽起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想到這老鴇還有些頭腦,從安陽起找上她到現在,從來沒有告訴她是要認什麼人,但如今還是被那老鴇猜了出來——當然,或許只是她心中對於未知的恐懼難以壓抑罷了。
“好啊,走吧。”安陽起似笑非笑地說道。
老鴇聞言反而站住了腳跟。
“哎...這位老媽媽,要走就走吧!”安陽起就站在原地,看著那老鴇,故作自怨自艾道。
“大...大人...我...我一個人...”老鴇哆哆嗦嗦,艱難地轉過身來,看著安陽起,安陽起似乎沒有任何要送她出去,或者說派人護送她出去的意思。
“哦...不好意思,我還有要事要辦,老媽媽若要走,我安陽起,也不便挽留了...走吧!”安陽起大手一揮,便轉過身去,不再看那老鴇了。
這下可好,老鴇算是徹底沒轍了,她手足無措,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大人...要我認得那人...到底是...”老鴇似乎還抱有點什麼希望,開口問道。
“死人啊?怎麼,我沒有告訴你嗎?”安陽起平淡地說道。
“死...”老鴇子本來就塗脂抹粉的臉又平添了一份慘白,雙目無神,要知道,自己平日裡見得最多的,不是女人,就是男人,可從來沒見過死人啊!
“哦哦...不好意思,我好像真的忘了告訴你了...這樣吧!”安陽起裝模作樣地皺了皺眉,好像剜心割肉一般地說道:“呃...這樣,此事是我考慮欠佳,先前不是說...呃...二百餘兩白銀嗎?現在,此事之後,我補償你五百兩白銀,如何?”
“五百...”老鴇的臉色又一變,臉頰上一陣粉,一陣白,似乎在心底裡左右權衡,畢竟先前那二三百兩白銀,已經是坐地起價了,如今安陽起卻說要給五百兩...
“呃...大人...”正當安陽起看著那老鴇的時候,一旁的鱗爪衛卻悄悄地拽了拽安陽起的衣袂。
安陽起側過臉去,看到那鱗爪衛有些為難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鱗爪監沒有這麼多錢了?
“好...!死人就死人!老孃這輩子怕過什麼!”正當此刻,老鴇子忽然憋紅了臉高聲道,看樣子,五百兩白銀,幫助這老鴇戰勝了心中的恐懼。
然而,五百兩白銀,也戰勝了安陽起的腰包。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如今看來不盡然,應當是有錢能使磨推鬼。
“呃...好!快搬上來吧!莫使老媽媽久等了!”安陽起一邊明面上高聲吩咐著,一邊向著一旁的鱗爪衛低聲說道:“趕快去我府上,讓他們立馬籌夠三百兩銀子送來鱗爪監,快去!”
“是...”那鱗爪衛不敢高聲應答,悄悄說了聲是,便火速離開了。
“咳咳...呃...這位老媽媽,我呢,先讓老媽媽安個心...來人,取銀兩來!”安陽起想了想,便如是吩咐道。
實際上都是他拖延時間的手段罷了,好在安陽府離這鱗爪監不是很遠,安陽起也不是很頭疼於此。
一聽有銀子,那老鴇的興致又高了三分,目不轉睛地盯著遠去的鱗爪衛。
那鱗爪衛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原本幾步路的功夫,活生生讓他走了有快一炷香的時間。
“大人,銀子。”不一會兒,那鱗爪衛回來,手中還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木匣,這監牢裡條件不怎麼樣,裝銀子用的也不是什麼精緻木盒,而是這種破木板匣子。
老鴇子是講究人,但對於這件事又不那麼講究,畢竟這裡不是犯人就是死人,而此刻她所關心的是內容。
安陽起命那鱗爪衛講木匣放在地上,還不等他走上前去,那老鴇就先他一步走了過來,吹了吹木匣上的灰塵,連忙開啟匣子。
“哎呦...!好!大人好手筆呀!我看!死人呢?我看!”老鴇看到那木匣裡躺著整整齊齊的銀塊,先前的恐懼一掃而空,連忙叫囂著要看死人,這要是被不明事情原委的人聽去,興許還以為這老鴇有什麼特殊癖好呢。
“抬上來。”安陽起再次吩咐道,他也不知這是他第幾次喊人去把冰窖內的屍體抬上來了。
隨著冰窖內傳來雜亂的聲音和笨重的腳步聲,即便是收了錢的老鴇,心底裡也多少有些膈應。
不一會兒,那具屍體便被蓋著白布從冰窖內抬了上來,擺在安陽起等人的面前。
“老媽媽,你可看清楚了。”安陽起說著,便要伸手去揭那白布。
老鴇用力點了點頭,不知是在給自己壯膽還是怎麼著。
白布揭開,屍體還頗有些英俊的面孔便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屍體的眉宇間已經結起了冰霜,整個屍體通體死灰,看上去到有那麼些陰森恐怖。
“我看看啊...”老鴇看到那屍體後多少有些惡寒,但似乎也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可怕,她湊近身去——卻又不敢太過湊近,仔細打量了一番,又仔細回憶了一番,片刻後便有了答案。
“對,就是之前來我園的那位奇怪公子!”
老鴇的話,如同撼地大錘一般砸在安陽起的心頭,這具屍體,就是失蹤幾日的北齊太子,蕭綱的屍體...
“你可看仔細了?”安陽起反覆確定道。
“錯不了,這位公子面容頗有些英俊,特別是嘴角那顆痣,更如錦上添花...對,錯不了!”老鴇點著頭說道。
安陽起的神色凝重了不少,他長出了一口氣,心緒複雜,旋即又招了招手,讓鱗爪衛們把屍體送了下去。
一直以來,安陽起最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北齊太子蕭綱,最終還是死在了京城。
“...好...有勞老媽媽了,來吧,我送你回去...”安陽起稍稍安定心神說道:“來人,幫老媽媽把她的銀子帶好,一同送出去。”
老鴇見那屍體被送了回去,心中的石頭也算是落了下來,而她日思夜想的銀子也最終收入囊中。
“呃...大人...那...那三百兩銀子...?”碗裡的吃到了嘴裡,那老鴇開始望著鍋裡的了。
“老媽媽不急,這二百兩,我已經如約送到了你手裡,害怕我食言不成?”
“呵呵呵不敢不敢...”老鴇笑得花枝亂顫,隨著安陽起朝著出口方向走去了。
鱗爪監外,安陽起左顧右盼,老鴇也站在那裡,心中有些擔憂——當然是擔憂她那些銀子。
“大人...這...”
“再等等...”安陽起說著,便沒了下文。
好在是片刻後,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與車輪聲,夜晚光線昏暗,但安陽起大概還是能看到不遠處行進馬車的影子。
不一會兒,那馬車便停了下來,從上走下來一人,安陽起定睛一瞧,此人正是長森。
“長森?”
“大人,怎麼...”長森一邊招了招手,一邊不解地看著安陽起,但又看到他身旁的老鴇,便止住了問題。
馬車上走下兩名安陽府的下人,兩人抬著一小箱銀子放在了安陽起面前。
“如何?我不曾食言吧?”安陽起看著那銀子,心裡才算是踏實了。
“好好...啊哈哈,那真是謝謝大人了!”老鴇在一旁搓著手,眉開眼笑道。
“把銀子整理一下,先送我回府,再把這位老媽媽...和她的銀子一起送到春滿園。”安陽起拍了拍手,這才走上了馬車。
一路上,兩名下人在前面駕車,安陽起和長森、老鴇坐在車廂內,老鴇盯著那兩盒銀子出神,心裡似乎在盤算今日到底賺了多少錢。
而長森一路上板著臉,沒有言語,但又時不時朝著安陽起這邊看來,好像有話要說。
半個時辰的樣子,安陽起等人便到了安陽府前,長森跳下馬車,扶著安陽起下來,又轉身招呼一聲,馬車便朝著城東北駛去了。
“長森,方才可是有話要與我說?”待馬車行遠,安陽起這才正視長森問道。
長森蹙眉點頭,神色還是一貫嚴肅,卻又多了幾分嚴肅,從懷中取出了一支信筒遞給安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