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北齊太子案(其五)(1 / 1)
話說安陽起先前可真是破了大費了,足足五百兩銀子,才請得動那老鴇來認屍,然而認屍之後卻面臨著更大的問題——北齊太子蕭綱死在了京城,而眼下,殺死蕭綱的兇手還逍遙法外。
安陽府前燈火閃爍,安陽起站在府門前,長森遞給了他一支信筒,安陽起拆開封緘,取出其中的信紙,上面記載著的,是關於紛至客棧掌櫃的資訊。
“今日晚些時候,一名鱗爪衛前來府上送信,恰逢大人不在,所以就由我代傳了。”安陽起一邊看著,長森在一旁說著。
信上所寫內容,說的是這掌櫃的,不到一年前從外城遷來京城,做起了經營客棧的小生意,姓甚名誰也不清楚,只知道人稱他為老劉,平日裡認錢不認人,日常也無什麼交遊,性格冷僻狷介,所以記在這信上的內容可謂是少之又少。
“於京城有一女,人言奇醜無比,或言傾國傾城,凡不知甚明...”看完整封信,在末尾處寥寥記了一筆,說這紛至客棧的掌櫃有一個女兒,就住在京城,至於做的什麼營生,鱗爪衛也無從得知。
安陽起有些疑惑,既然這掌櫃的有個女兒,那為何幾日來他從未見過?信上明確說了,這掌櫃的老劉,女兒就住在京城,雖然沒說做什麼工作,想來多半也就是幫助老劉打理客棧事宜了,即便不是,這幾日了,孤寡父女二人遠在京城,做女兒的也應該會去探望父親,但是安陽起這幾日,從未見過有女子來拜訪,鱗爪衛日夜不離地看著客棧,也沒有見到有女子來過。
“這客棧掌櫃的女兒...到底長得怎麼樣...?”這是安陽起所能夠找到的唯一突破口了。
雖然信上記載,關於這老劉的女兒,有人說她奇醜無比,也有人說她美若天仙,尚無定論,但如果和北齊太子蕭綱聯絡起來的話,那這位女兒,想來應該頗有姿色。
齊太子風流,拈花惹草,如果客棧掌櫃老劉的女兒傾國傾城,指不定惹出什麼禍端來,這就說得過去了。
“這女子...到底長什麼樣呢...”安陽起一邊嘟囔著,一邊朝著府中走去。
“老爺,什麼女子啊?這是看上哪家小姑娘了?”安陽起一進門,恰逢項玉站在門口,看樣子是在等候安陽起回來。
“潔瑩...”安陽起一愣,沒想到這麼晚了,項玉還在門前苦苦等候。
“老爺。”項玉行了一禮,雖說打趣兩句,但該有的禮節卻沒有失。
“嗯...沒什麼,睡覺吧...”安陽起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跟項玉透露太多,徑直朝著起居室走去了。
安陽起夜不能寐,身旁的項玉倒是睡得很熟。
“不行...得去一趟紛至客棧...”安陽起剛準備起身,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也不行...現在去...說什麼?指不定那掌櫃的已經睡了,迷迷糊糊,什麼也問不出來...”安陽起暗自心想,還是打算先睡覺,就這樣,心裡藏著事,半夢半醒間熬到了天亮。
次日,項玉還在熟睡,安陽起便起床離開了安陽府,今日,他打算去紛至客棧將這事問清楚,至於盤問的手段,心底裡已經有了些眉目。
清早,街道上已有不少鋪面開張,而城中走動的禁軍似乎也越來越多了。
安陽起乘車來到紛至客棧,與往常一樣,這裡還是被鱗爪衛圍得水洩不通。走近大門,鱗爪衛們讓開一個口子,腰桿挺得筆直,安陽起走了進去。
來到紛至客棧時,掌櫃的還在樓上睡覺,沒了手上的營生,又不能出門散心,一日餐飯都是鱗爪衛送到掌櫃門前,在這樣的環境下,人自然除了睡著也沒有什麼其他選擇了。
客棧一共兩層樓,掌櫃老劉就睡在樓上,安陽起被鱗爪衛帶到樓上,行廊的盡頭就是掌櫃老劉所在的房間。
安陽起走至房門前,剛想敲門,卻發現房門沒有關,只是半掩著,安陽起猶豫一下,便推門進去了。
屋內有些雜亂,顯然是有些時日沒有收拾了,屋中充盈著人類的體味,看樣子也有些時日沒有透氣了。
老劉就睡在不遠處的矮榻上,榻上一樣雜亂,各種衣物亂擺一通,安陽起無奈地搖了搖頭,隨便找了個坐墩坐了下來。
老劉的鼻息相對穩定,看樣子是還在熟睡中,也不知過了多久,榻上才傳來老劉沉重的吸氣聲——這是人睡醒的表現。
老劉醒後,咋了咋嘴,翻了個身,只是還閉著眼,似乎沒有看到安陽起的存在。
“醒了?”安陽起看到老劉閉著眼,他可不想在這繼續等下去了,只好出點動靜。
“嗯...醒了...”老劉依舊閉著眼,嘴裡嘟囔著,看樣子還不太清醒。
猛然間,老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睜開眼,然而窗外刺眼的光芒卻讓他皺著眉、眯著眼。
“你是...大...大人?”老劉一個激靈,從榻上撐起身子來:“大人你怎麼來了?”
慌亂間,眼看著老劉就要起來整理屋子,卻被安陽起制止住了。
“劉掌櫃不必拘禮,我就是來問些問題。”安陽起稍稍措辭,想著該如何開口。
“呃...大人要問什麼?”老劉心中一驚,他可從來沒有跟安陽起說過自己姓什麼,甚至連這周圍的鄰里外人,也不知道他姓什麼。
“劉掌櫃,你女兒近來可還安好?”安陽起打算一開始就丟擲自己掌握了的,而在劉掌櫃看來其他人幾乎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劉掌櫃聞言面色一僵,原本的笑意盡失:“女...什麼女兒...我哪裡來的女兒?”
“哈哈...”安陽起一笑,繼續說道:“劉掌櫃的女兒...可真是傾國傾城啊...”
說實在的,安陽起這一番不過是在賭,他賭鱗爪衛的訊息,和他自己的推測不會出錯。
“你...!你們到底把小青怎麼樣了!”劉掌櫃聞言頓時臉色一變,眼看著就要下床來抓住安陽起的衣襟。
然而破門聲傳來,兩名鱗爪衛如電光石火般闖入,迅速將劉掌櫃按在了榻上。
安陽起揮了揮手,示意鱗爪衛退去:“二位不必如此,我就是與劉掌櫃談天,出去吧。”
兩名鱗爪衛相視一眼,這才鬆開了劉掌櫃,退出了屋子。
安陽起見鱗爪衛退去,這才起身,貼近那劉掌櫃,俯下身去耳語道:“劉掌櫃,當日一樓那間屋子...你實際上是進去過的吧?”
聽聞安陽起此言,劉掌櫃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一味狡辯道:“沒...沒有...”
“呵呵...那我也不再遮掩了...”安陽起直截了當地坐在了劉掌櫃的身邊,繼續小聲說道:“你所殺的那人...你可知是什麼身份?”
“我...”劉掌櫃的眼皮不斷顫抖,神色有些恍惚。
“我...我不知道...”說到這裡,劉掌櫃的聲音已有些顫抖了,而安陽起也知道,這案件,似乎已經有了眉目了,劉掌櫃的話,實際上已經間接承認,人是他殺的了。
“好...那我告訴你...”安陽起又湊近了兩分,再次壓低聲音說道:“那人,是北面齊國的太子...”
“什...”太子二字,如同晴天霹靂一把砸在劉掌櫃的腦門上,太子,這是尋常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人物,哪怕是別國的太子。
“齊太子蕭綱,來京城迎娶我大順長公主璇,前幾日莫名失蹤,經我查,正是你殺死後藏於一樓屋內立櫃中的那具屍體...”安陽起故意用官方辭藻渲染,欲意讓劉掌櫃知曉事情的嚴重性。
“不...不可能...你...你別想騙我!”劉掌櫃喘著粗氣,顯然是有著嚴重的心理負擔。
“噓...”安陽起伸出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劉掌櫃,你可知,殺害別國太子,破壞順齊兩國聯姻,這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我...我...”劉掌櫃的頭暈目眩,顯然已不知該說什麼。
“說吧,為何殺害齊太子蕭綱,說出來,現在只有我能幫你。”安陽起壓低聲音說道。
劉掌櫃聞言呆坐在那裡,胸口上下起伏,在這嚴冬臘月天裡,竟出了一頭大汗。
“滿門抄斬啊...你女兒...也難逃一死...”安陽起繼續添油加醋道。
良久,劉掌櫃的才稍稍平復了心緒,開口道:“我說...”
安陽起聽到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坐在那裡洗耳傾聽。
“那什麼太子...簡直就是畜生!”剛剛鎮定下來的劉掌櫃,情緒又激動了起來。
“噓...”
“好...”劉掌櫃點了點頭,降下嗓音來繼續說道:“那日,我女來信,說當日晚要來客棧探望我,我喜極如泣,但是等到夜裡也不見小青,時聞客棧外有異動,心驚之餘,便拿了把柴刀出門檢視,誰知...”
劉掌櫃說著,呼吸聲又急促了起來,雙眼通紅,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安陽起也能猜到大概,側過面去不忍繼續聽下去了。
“就在屋外的衚衕裡...我...”劉掌櫃說著,又控制不住情緒,哭了起來。
良久,安陽起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撂下一句“我知道了...”便起身準備離開了。
安陽起也沒有詢問劉掌櫃女兒的下落,想必已經送出城外,改頭換面,重新生活去了。
“大人!”還不等安陽起離開,身後便傳來了劉掌櫃帶著哭腔的聲音:“我女兒...”
安陽起抬了抬手,示意劉掌櫃不要再說了,旋即便轉身離開了屋子,下樓,離開了紛至客棧。
“苦命人哪...”
說實在的,本來心中的一塊石頭,應該是落下來的,然而不知為何,這塊石頭,在安陽起的心中懸得更高了。
回府的馬車上,安陽起心中百味雜陳,此案雖然已經有了眉目,但是,如果將這位劉掌櫃送至官府,不僅難逃一死,況且還會滿門遭殃。
“龍探啊...”安陽起解下腰間的欽賜令牌,喃喃道:“為官當為民...我可是為民為官...?”
回想起早在江尾漁村時,正是因為自己的無能,導致村民一個個罹難,早在三江城時,三江侯李麟擅動私刑,打死了那個小小的城防營護衛鄭文濟——真的是小小的城防營護衛而已嗎?自己卻愛莫能助——真的是愛莫能助嗎?倘若當時徹查此案,也不過被擼了官帽,而李麟,即便不會以死謝罪,也會受到相應的懲罰。
然而當時的自己,卻為了什麼?為了保全項玉,為自己找了個由頭,美其名曰,只有犧牲一人,方可保天下兆民安危。
在三江城時,那偷竊珍寶的鎖匠老陳頭,委託自己要去寧城探望妻女,而自己卻食言了。
老陳頭...興許已經死在李麟的城防營中了吧...那老陳頭的妻女...只恐現居寧城,正罹患戰火兵燹吧...
自己身居館閣,卻不如千羽一個江湖閒散白衣活得逍遙自在,想到千羽,安陽起又想到了先前千羽留給他的那封信。
“翼長感哀民瘼,徵卒思婦尤不敢忘,何況翼長...”
“翼長雖江湖白衣,瀟閒散人,然位卑未敢忘憂國...”
“平出為探,乃有年歲,然涉事未遠,涉朝未深,應以為如芒在背,戰戰兢兢。朝間有虎狼環伺,上又有帝王心術,當左右斡旋,明哲保身,身明方可為清廉,謀百姓福祉...”
如今看來,自己這個龍探,既未成龍,也沒有探個明白,而那些平淡的道別語詞卻歷歷在目,如同鋒芒般直刺安陽起的心頭,就在此時,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安陽起心間悄然升起...
隨後的幾日,安陽起再也沒有去過紛至客棧,再也沒有去過鱗爪衛監牢,對外稱閉門謝客,靜養身心,只是時不時的會派小六和長森去府外辦些事情,沒有人知道,安陽起究竟吩咐他們去辦什麼事情,甚至就連項玉也不知情。
“老爺...這幾日都沒見你再去辦案了...先前那案子...可是有了眉目?”終有一日,項玉也坐不住了,挑了個時日,專門找到安陽起盤問了起來。
安陽起坐在屋簷下,此時的天上正下著小雪,就連庭院中也積起了薄薄的一層雪,項玉正站在安陽起的身邊,手中拿著一杯清茶,茶杯上正冒著熱氣。
“誒...那客棧掌櫃的嘴...就跟那死了八天的白蛇一樣——又繞又硬那...”安陽起莫不經意,信口胡謅了一段俏皮話說著。
項玉蹙了蹙眉,她從未見過安陽起這般態度,也不知安陽起是何時學會的這些俏皮話,反倒是如此,堵住了項玉的嘴,讓她不知該從何問起了。
“那...那屍體呢?究竟是誰的?”項玉說著便將茶杯遞給安陽起。
“嗨...前一陣那老鴇子去看了,說壓根不是...這下倒好,這線索可算是徹底斷咯...”安陽起接過茶杯,杯中的熱茶將熱量透過杯壁傳到安陽起手心,似乎是有些燙了,安陽起將茶杯隨手擺在了一旁的小茶几上,看著庭院中落下的細雪,不知在想些什麼。
“哦...這樣啊...”項玉看了眼安陽起身旁茶几上的茶杯喃喃道:“那..老爺且歇息吧...妾先告退了...”
項玉的突然問詢和突然離開,讓安陽起心中生起一絲疑慮,但又不知從何處想起,似乎眼前這幕曾幾何時出現過。
左思右想,安陽起沒有頭緒,順手拿起一旁的茶杯,吹了吹水中的茶葉,就要喝下之時,一股異香從茶杯中飄入他的鼻孔。
“這是...”安陽起停下了就要送往嘴邊的茶杯,又聞了聞,那股異香,香的惹人生困,香的人頭昏腦漲。
“不對...”安陽起暗道一聲不妙,連忙朝著府外走去。
來不及備車馬了,況且備車備馬又容易被發現,安陽起徑直朝著城東北方向跑去。
街道上,兩面林立的房屋上也掛滿了白雪,但由於街道上人來人往,所以積雪也基本都化了,安陽起在路面上一路小跑,朝著城東北方向跑去。
這是他幾日來一直琢磨著的事情,是他為了贖他曾經犯下的罪孽,而做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