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信中玄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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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安陽起不知心中動了什麼念頭,忽然決定要包庇殺死北齊太子蕭綱的兇手劉掌櫃,然而卻被自己最為信任的貼身護衛小六出賣,而嚴長青所說的那些話,在安陽起心底裡久久不能散去,自己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他放肆!真的是...真是...亂臣賊子!他簡直...簡直膽大包天!”天子李憲手中拿著鱗爪衛的密函暴跳如雷,和安殿內一眾人等紛紛跪伏在地不敢出聲。

“他安陽起...一世聰明,怎在這個案子上犯蠢!?還美其名曰做實事?啊?做對事?”李憲在大殿之上來回走動,一個勁地責罵著:“那北齊太子糟蹋良家少女,他安陽起就算是能救了那一人兩人,難不成還能救這天下蒼生嗎?!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安陽大人也是仁民愛物才...”大內總管林晏在一旁說著。

“仁民愛物?”李憲扭過頭去盯著林晏反問道:“若是那北齊因此大舉進犯我大順,那北境黎民百姓會是何下場?他考慮過這些嗎?啊?!”

林晏低著頭不敢說話。

“還有你,那安陽起現在是什麼人?那是包庇罪犯的共犯!你還袒護他,難不成你也是共犯嗎!”李憲可算是逮著誰罵誰,也怪這林晏看不清形勢,撞到了李憲的槍口上。

“陛下息怒...老奴不敢...老奴知罪...”

“哼!”李憲氣沖沖地哼了一聲,轉身回到了座上,旋即說道:“把安陽起移交廷尉監,此事我也不在過問了。”

由此看來,李憲仍是惜才,他不再過問此事,也就是讓廷尉公正處理此事,至少安陽起還能留下一條性命。

京城中,負責押送安陽起的,正是嚴長青,而安陽起不同於其他囚犯,沒有被裝在囚車中押走,而是同嚴長青一起乘馬車回京。

“到了,安陽大人且下車吧。”馬車停穩,嚴長青揭開簾子看了看外面,對安陽起說道。

“...一路有勞嚴大人了。”安陽起睜開渾濁的雙眼,看了看嚴長青,點了點頭,行了一禮,便走下車去。

這裡是廷尉監,是關押朝中大臣的地方。

“安陽大人!”安陽起剛下車沒走兩步,就聽到嚴長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安陽起回過頭去看著嚴長青,嚴長青也看著安陽起,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安陽起也不再等候嚴長青的話語,回頭跟著兩名鱗爪衛離開了。

廷尉監內,安陽起被帶到了一間屋中——暫且說是屋子吧,雖然那間屋子與尋常牢房一樣,有高牆,有鐵窗,有牢門,但牢門開啟著,也沒有上鎖的地方,這間屋子顯然不是牢房,有桌椅,有書櫃,櫃子裡放著些文書,應該是廷尉監處理過的案件。

鱗爪衛將安陽起帶到了這裡便離開了,留下安陽起一人,他隨便找了一張椅子坐下,靜靜等候他下一步將要面臨的事情。

不一會兒,屋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安陽起朝著那邊看去,一個身影出現在安陽起面前。

“哎呀...平出啊...你怎麼這麼糊塗...”說話之人,是廷尉徐摛,曾與安陽起共事過一段短暫的時間。

“徐大人...”安陽起看了看徐摛,也沒有起身,無力地說著。

徐摛走來,從一旁的櫃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簡,然後便走到安陽起的對面坐了下來。

“哎...先走個形式吧。”說著,徐摛便拿起了筆墨,問了安陽起一些問題,安陽起也是如實回答。

時間不久,徐摛只是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約莫一刻時間便結束了筆錄,徐摛將竹簡卷好,在竹簡上掛著的空標籤上寫上了“安陽起京城包庇案”幾個字,便走到立櫃旁,將竹簡放了上去。

“好了...該跟你聊聊了...”徐摛放下竹簡後邊來到安陽起身旁,指著安陽起,吸了口氣,張開了嘴,擺出了架勢,剛好好好說教一番的時候,卻被牢門外的聲音打斷了。

“徐大人,衛寺卿求見。”一名護衛站在門外喊道。

“衛大人?”徐摛一愣,便馬上指著安陽起說道:“剛好,讓衛大人進來好好跟你說道說道...”

“快請!”

“呃...”

“快請啊?怎麼了?”

“呃...衛大人說,讓徐大人出去見他...”那護衛如是說道。

徐摛張著嘴,撓著頭,死活想不明白為何衛擎不肯進來,想了半天也想不通,這才說道:“哎...這都什麼事...帶我去見衛大人!”

說著,徐摛便跟著那護衛朝外走去了。

“...”安陽起看著遠去的徐摛,不知該如何評價,也不知他究竟想和自己說些什麼,但想來也就是那些內容,什麼家國天下,什麼大我小我之類的。

一陣煩悶的心緒湧上安陽起的心頭,此刻的他,很想到外面去走走,但奈何自己身陷囹圄,只能在這屋內走動了。

安陽起毫無目的的在屋內走著,屢次經過放著廷尉監文書的立櫃,終有一次停了下來,無聊地掃視著上面掛著的標籤。

“我看看...阮侍郎貪案...王司馬命案...”

“嗬!這有個大案...散騎侍郎謀逆案...這小小的散騎侍郎都敢謀逆了?”

“哈哈...吳美人花柳病案...”安陽起挨個看著那些標籤,有些案件著實令人生笑。

安陽起看著這些案件跟看笑話一般,反正不久之後,別說斷案了,就是這條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這還有個謀逆案,讓我看看...”安陽起又看到一樁謀逆案,當他滿臉堆笑,湊上去仔細瞧瞧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安陽起左顧右盼,迅速將那捲竹簡取下,走至牢門處東張西望,發現這附近都沒什麼護衛,而徐摛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回到立櫃前,安陽起看了看手中的竹簡,原本混沌的雙眼再次有了神韻,只見那標籤上寫著“原廷尉譚逸林謀逆案”幾個大字。

這些竹簡沒有緘封,只是用繩線隨意地捆了起來,還打的活結,安陽起解開繩線,將竹簡開啟細細看了起來。

“文帝三十二年,經時任之、、行檢舉,廷尉譚逸林欲意謀逆,遂斬。”

竹簡上只寫著這麼短短的兩三列字句,其中還有不少內容被塗黑了,只有中間一字隱隱約約能看出是個“行”字。

“這衛大人...我以為什麼事呢...我這不是就要跟他說道嗎?”就在安陽起看著這竹簡入神時,不遠處傳來了廷尉徐摛的聲音。

安陽起手忙腳亂地捲起竹簡,將繩子捆了起來,連忙放回了原位,並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坐回了椅子上。

“平出啊...來,我跟你好好說道說道...”徐摛回來後,又走回了安陽起的對面坐下,開始苦口婆心的說教起來。

實際上,對於徐摛的說教,安陽起是一點也沒有聽進去,他只不過是是不是地點點頭,附和一下,那徐摛也是個長舌,絮絮叨叨說了足足有一個時辰才肯罷休。

事後,安陽起被移送到了監牢之中,牢中只有一張硬榻,和一個便溺用的木桶,安陽起被帶到牢中後,便坐在榻上,先前竹簡上的那行字歷歷在目。

“遂斬...師父他真的已經...”安陽起唸叨著,又回想起早先在行刺司空蘇沛的韓逸軒住房中找到的那封書信,上面明確寫著譚逸林的名字,而且沒有被劃掉,這說明韓逸軒並沒有找到譚逸林。

“沒有找到...但也不能說還活著啊...”安陽起喃喃自語道,而先前徐摛的那番話在他的耳邊忽隱忽現:“就是走個形式...”

如果說廷尉監的文書筆錄,不過是走個形式,那其上記載的內容也有可能是謬誤,所以安陽起至此也沒有接受譚逸林已死的這一說法。

“即便是死了又如何?師父又怎會謀逆呢?又有什麼能力謀逆呢?”廷尉監的兵馬加起來不過五百,除非私養死士,但眼下京中鱗爪衛遍佈,有有誰能在這天羅地網之中私養死士呢?況且還是能夠謀逆的死士。

“經時任之、、行檢舉”這段被刻意塗黑的內容顯然是重點,而從沒有被塗黑的地方大致可以知道,譚逸林是被什麼人檢舉之後才被捕入獄的。

而這些被劃掉的名字,顯然是真的,並非徐摛所說走走形式,倘若只是走走形式,那為何還要劃掉呢?

“不可能...師父絕不可能謀逆...”安陽起嘀咕著,如果譚逸林沒有謀逆,那麼竹簡中被劃掉的名字,很可能就是栽贓誣衊譚逸林的元兇,興許當時記錄這封筆錄的人,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將那些名字劃去的。

“難不成是徐摛?”安陽起猜測到,難不成,當時記錄這些內容的人就是徐摛?

不好斷定,因為徐摛此人,安陽起不甚瞭解,雖然表面上大大咧咧,處事滑稽,但能做到廷尉這個位置,定有其過人之處,或者說,定不簡單。

不論如何,徐摛都是整個事件最為關鍵的人物之一,但眼下安陽起為戴罪之身,況且此事又涉及謀逆舊案,安陽起如何都開不了這個口去問他。

“衛寺卿...興許知道些什麼...”安陽起想到了尊師譚逸林的好友衛擎,時下為大理寺卿,師父的死訊就是衛擎傳遞給他的,先不論這死訊是真是假,衛擎在朝中做官已久,況且又與譚逸林交遊甚好,衛擎一定知道些關於師父謀逆一案的事情。

還是那句話,安陽起戴罪之身,又如何能夠見得到衛擎,即便見到,這事關項上人頭的大事,衛擎又豈能隨便告訴他?

就在安陽起心中一團亂麻的時候,牢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老爺...”安陽起抬頭看去,只見項玉的身影就立在那。

安陽起心中百味雜陳,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這位結髮妻子。

“...潔瑩來了。”安陽起不知該說些什麼,看了眼項玉,嗓音有些沙啞的說了句,便別過臉去,不再看她。

良久,項玉就站在牢門之外,安陽起則坐在榻上一言不發,二人的沉默讓空氣都顯得有些凝重。

“...老爺...妾...對不起你...”許久之後,項玉才開口說道,聲音有些顫抖,安陽起也沒有看她,也不知她是什麼一副表情。

“潔瑩...只是有皇命在身,哪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對不起...對不起...”項玉聽完安陽起的話,愈發自責地道起歉來,聲音中似乎還雜著哭腔。

安陽起終究還是沒能忍住,他猶豫片刻,便側過臉去,看了看項玉,只見項玉雙手抓著牢門的鐵欄杆,跪在牢門前,低著頭,看不清容顏,只聽得到一聲聲的抽泣。

“陛下...若是斬我...想必潔瑩,屆時也不必再逢場作戲了...若只是褫奪我的衣冠,削去我的官職...想必...潔瑩也能輕鬆不少吧...”

“老爺...?難不成老爺真的以為...我一直是在逢場作戲嗎...?”項玉抬了抬頭,蹙著眉說道。

“哎...好一聲老爺啊...”安陽起站起身來,朝著項玉走了兩步道:“我雖在囹圄,但眼下還是龍探...這老爺,還能叫多久呢...?”

項玉搖著頭,眼中盡是淚光,她隔著牢門伸出手去,但始終無法夠到安陽起,她說道:“老爺...妾已向陛下求情...陛下恩准了妾,到時候只會罷黜老爺官職...屆時...屆時我們就出京去...我們...我們...”

安陽起轉過身去走到牆邊,望著牆上一面小小的窗戶,與其說是窗戶,倒不如說是條縫隙,僅能給這昏暗的牢房帶來一絲光明。

“虎狼環伺...帝王心術...”安陽起自言自語著,這是千羽臨行前在餞別書信上留下的話語,道理誰都懂,但唯有親身體會,安陽起才得以知曉,什麼事虎狼環伺,什麼又是帝王心術。

“潔瑩啊...你的言語...我又能信幾分呢...?陛下的言語...你我又能信幾分呢...?”安陽起在牢房內來回走著,最終走到項玉的面前說道。

“老爺...妾的話,句句屬實,絕無虛言...”項玉的神色有些暗淡,她只是在為自己辯駁,因為她也知道,皇帝的話,總是虛虛實實,真假參半。

安陽起就站在項玉的面前,回想起千羽臨行前的餞別書信,歷歷在目。

“大凡物久,然修短......”

“然敵賊扣邊,翼長感哀民瘼,徵卒思婦尤不敢忘,何況翼長......”

“平出為探,乃有年歲,然涉事未遠,涉朝未深,應以為如芒在背,戰戰兢兢......”

“朝間有虎狼環伺,上又有帝王心術,當左右斡旋,明哲保身,身明方可為清廉,謀百姓福祉......”

安陽起一字一頓地念著那封書信的內容,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如同芒刺般紮在他的心頭,也刺著項玉的心頭。

“大凡物久,然修短...”一遍念罷,安陽起又唸了起來,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項玉就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始終也不肯離去。

忽然間,安陽起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幾個字,安陽起眉頭緊皺,將整封信的內容又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戰事畢,方回京...”

“謀百姓福祉,然民有兆...”

“則往靈劍閣求事以尹...”

安陽起將信的每段最後一句反覆念著。

“京...兆...尹...”

“京兆尹...”

安陽起的眉頭緊皺,千羽留給他的那封信裡,每段話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是京兆尹三字。

“這是什麼意思...?”安陽起反覆琢磨著,為何千羽會刻意在心中留下京兆尹三個字?

或者說,只不過是個巧合?

“潔瑩...!”安陽起猛然回頭,心情有些激動地盯著項玉。

“...老爺?”項玉眨了眨眼,有些納悶,明明方才安陽起始終不願與她說話,為何忽然如此親切地呼喚她?就如同往常那樣。

安陽起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些反常了,他儘量控制情緒,對著項玉說道:“潔瑩...我可否最後再求你一件事?”

項玉愣了愣,但馬上點頭道:“老爺哪裡話,只要是妾力所能及,定當全力以赴。”

“此後陛下定當抄沒府上家產,在此之前,可否將翼長留於我的書信帶來?”安陽起說道。

項玉聽罷神色有些暗淡,沒想到安陽起心情如此急切,竟然只是為了千羽臨走前留給他的書信。

但項玉也沒有怨言,眼下的安陽起,願主動與她說話,她就已經很高興了。

“...嗯...老爺可還有別的吩咐...?或是...”項玉點了點頭,但遲遲沒有離去,繼續說道:“或是...還有別的話要與妾說...?”

“嗯...還有。”安陽起稍稍尋思片刻道。

“...什麼?”項玉有些期待地問道。

“潔瑩若還有職務之便,煩上達天聽,我安陽起,要殺要剮,悉聽聖言,只是...懇請陛下,放過家中二老,他們與此事無關。”安陽起道。

“...沒了?”

“呃...沒了。”

“嗯...妾知道了。”安陽起說罷,項玉有些失落地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廷尉監。

項玉離開之後,京兆尹三個字始終留在安陽起的腦海裡,他琢磨著,卻如何也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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