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暫去偷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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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在千羽留給安陽起的餞別信中,安陽起發現了其中的一個藏尾,每段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正是京兆尹三個字,不知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千羽有意而為之。

千羽在心中留下京兆尹三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讓安陽起小心京兆尹嗎?

要說這京兆尹季豫,安陽起只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是在先前北齊太子失蹤一案中,此人生得一副剛正模樣,不怒自威,說話也率真坦然。

亦或是說京兆尹值得信任,有什麼事情,可以求助於他?

可知的資訊實在是太少了,完全琢磨不透千羽的意思,所以安陽起才委託項玉將那封書信帶來給他。

至於這封信,安陽起也不擔心項玉會將其交給皇帝,信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每段最後的字連起來是京兆尹也可以說是巧合,所以安陽起才會如此放心大膽地讓項玉去拿回這封手書。

即便是那封書信出了什麼問題,安陽起也無所謂了,自己目前已經身陷囹圄,生死難料,也就是所謂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眾多罪名,安陽起也不怕再多一個,這也是安陽起無所顧忌的另一個原因。

監牢裡的日子可不好過,但眼下安陽起心中裝著事情,便感覺時間過得飛快,在他感覺不過是片刻的功夫,項玉便將書信送來了。

不過項玉並未進來,只是將書信交給了廷尉監的護衛,委託其送來。

安陽起拿過書信後便琢磨了起來,他拿著書信,左看右看,對著光看,都看不出來什麼端倪,於是便專注於內容,安陽起逐字逐句地看著,分析著,恨不得單從一封信就能鑽到千羽心裡似的,久而久之,安陽起有些魔怔了,他看著信上的每一個字,感覺似乎都有所隱射,甚至於段間的留白也有什麼寓意。

“哎...怪了...難不成真是我想多了?”安陽起將信紙疊好捏在手裡,大腦飛速運轉而卻無果。

一時間,心煩意亂的安陽起將信紙揣在懷裡,上榻躺著去了,不久,安陽起便睡去了。

睡夢之中,安陽起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師父,而自己也還只是在御州府下辦案的捕役,他坐在那裡,對面的師父譚逸林悉心向他傳授著各種各樣的知識與技巧,安陽起聽得入迷,而夢境的感覺越來越真實,夢境也越來越黯淡,安陽起最終還是從這美夢之中安靜地醒來。

安陽起睜開眼,透過牢房的小窗,大概能看到一絲月光,牢門外閃爍著微弱的火光,偶爾又一兩名巡夜的護衛走過。

“哎...”安陽起嘆了口氣,便將書信從懷中拿出,他也不看,就是捏在手裡反覆摩挲,看來是無聊極了。

有墨跡的地方乾涸以後是硬的,而留白的地方時軟的,軟硬兩種感覺在安陽起指尖來回轉換,倒是稍稍緩解了一番他心中的無聊。

“...嗯?”猛然間,安陽起好似想到了什麼一般,他坐起身來,將手中的信紙開啟,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

一張信紙上,千羽留下墨跡的地方不過三分之二,一小半的紙上都是留白,安陽起開啟信紙,伸手摸著紙上的留白,方才那種軟硬交替的感覺再次傳來。

“我之前怎麼沒有想到?”安陽起心中一凜,一陣歡悅感湧上心頭,他四處張望著,最後走到牢門邊上,朝兩邊看了看,方才巡夜的護衛已經遠去,而下一次巡夜應該還要再過一更。

安陽起從牢門的鐵欄杆處伸出手去,在外面夠著,九牛二虎,最後終於將懸在走廊兩側的油燈取下。取下油燈之後,安陽起小心翼翼地將油燈從欄杆中拿了進來,小心不讓燈油灑出。

安陽起拿起信紙,在留白的地方用燈芯均勻地考了一遍,燈芯劃過的地方竟隱隱約約浮現出字跡來,而安陽起的速度控制得不錯,薄薄的信紙也沒有被點燃。

想必千羽是用了益母果的汁液來書寫這些內容,而益母果的汁液乾涸後,摸起來自然就跟乾涸的墨跡一般了。

“沒想到翼長居然還知道這個...”安陽起暗自稱妙,益母果汁液的這個特性,還是他師父教給他的,世上絕少人知道,當然主要還是因為益母果不怎麼常見,這種盛產於西南的水果,味酸,不怎麼有人喜歡食用,故而知道的人也就少了。

安陽起拿起信來,看了看那些顯現出來的內容,多是用白話寫出的,看樣子千羽在寫這些內容的時候也並未太過注意措辭。

“平出,若你能看到這些內容,想必你也已經破解了這封信的玄妙,篇幅有限,我便不再贅言,尊師譚逸林未亡,然下落不明,我曾與尊師在朝中共事,尊師時任廷尉,先提出科舉新政,我與司空等人力行聲援,然與反對派對峙無果,我被驅逐出京,司空為三朝老臣故未造禍端,尊師譚逸林受人陷害,本應以謀逆罪處斬,我與靈劍閣眾高手劫法場,然出京時遭鱗爪衛埋伏,血戰後雙方皆傷亡慘重,然時有另一夥人殺出將尊師劫走,現下落不明。”

“栽贓者何人,不甚明確,然明面稱京兆尹黎煊檢舉,其中細節未知,我先聞黎煊見平出親手下獄,或可與其問詢,現京兆尹季豫與此事或無干系,但興許有線索留於京兆府,屆時望平出明察。寺卿衛擎,廷尉徐摛皆可信。”

“此為舊案,且牽扯朝中要員,平出切莫聲張,切莫落人把柄,切莫妄行,待我回京,你我二人共商此事。”

“即閱即毀。”

內容一共四段,安陽起看罷久久不能自已,這三段話,比先前寫在明面上的書信內容更加令人震撼,安陽起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情,他還記得,當時,有一日,師父譚逸林忽然說是有急事回京,然而就是那次,回京之後再無音訊,死訊由大理寺卿衛擎轉告與他。

“這...”安陽起拿著書信,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忽然間,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散漫的腳步聲,安陽起一激靈,連忙將油燈拿起,將那書信焚燒。

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在是書信較薄,兩三下便燒盡了。

“嘿!幹嘛呢?”安陽起的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安陽起轉過身去,只見一名巡夜護衛正朝著這邊看著。

“呃我...我有點冷,便擅自把壁燈取下來了。”安陽起看了看手中的油燈說道。

那護衛一愣,抬頭髮現安陽起牢門旁的壁燈果然不見了,便說道:“你還挺厲害...我說也是,關在這兒的,以前哪個不是大富大貴?好日子過慣了,自然受不了這牢獄苦寒...哎...”

那護衛站在那嘆了口氣,招了招手道:“罷了罷了!你留著吧!明日叫你親友送些衣物來,這大冬天的...”

說著,那護衛便離開了。

安陽起鬆了口氣,這才將手中的油燈放下,護衛走後,安陽起臥在榻上輾轉反側,方才書信的內容歷歷在目。

安陽起後悔不已,他後悔,為什麼不早點發現這封信的玄妙,他後悔,為什麼要幫助那劉掌櫃的逃離京城,先前心中的豪氣一掃而盡,這些所謂的深明大義,在他尊師譚逸林面前,似乎都可以捨棄。

的確如此,再正直的人都會有私心,再決絕的人也會面臨難以抉擇的事情,而安陽起,現在就是這樣的一番心態。

白天睡足了覺,再加之心事未了,安陽起夜不能寐,硬生生地熬到了天亮,隨後的每一天,安陽起再也沒有睡過一個踏實覺,整日裡食少事繁,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五天。

這五天,是天子李憲留給他好好反省的五天,誰曾想早在第一日的夜裡,安陽起就悔過自新了,僅僅是為了他的師父。

五日後,安陽起的牢獄生活這才算是結束了。

“安陽大人,接旨吧?”牢門開啟著,廷尉徐摛就站在那裡,手中拿著一卷聖旨。

“呃...徐大人...”自從看了那封千羽給他的餞別信之後,安陽起看徐摛的眼神都變了。

“怎麼?不接聖旨,要先跟我這老骨頭問問好啊?”

“不敢不敢...”安陽起笑著搖了搖頭,便跪了下來。

“承運,安陽平出,包庇兇殺北齊太子之要犯,本應處斬,但念其初犯,且任職來屢破奇案,朕聞安陽平出於獄中已幡然悔悟,覺應改過自新,免其死罪,貶為東安城侯,五年內不得入京。”徐摛擺出一副凌然的模樣念道。

“...啊?”安陽起聽罷,如同冰雕一般直接僵在原地。

“快接旨吧?難道安陽大人要抗旨嗎?”

“啊不是...罪臣安陽起,領旨...”安陽起反應過來,低頭抬手,將聖旨接過。

沒想到,項玉所言不假,皇帝雖然只給他給了個閒職,但好歹沒有要他性命,反倒赦免了他,這是安陽起最為驚訝的。

但同時,安陽起也有些不滿足,倘若是他沒有看到千羽寫在書信內的真正內容,他便能笑著欣然接受皇帝的赦免,但是如今,他更想留在京城,查明譚逸林受人栽贓一案。

然而眼下他沒有選擇,這已經是皇帝能給他的最大恩惠了,他若此時還不領情,跑去跟皇帝求情,別說他一人性命了,只怕他一家都要給他陪葬。

再說說這東安城侯,雖然說是個城侯,但的確只能算是閒職,東安城、爪南城二城,原本是北齊的城池,而早先齊順交戰,齊敗,將東安、爪南二城割給了順國,眼下由於剛剛取下城池,北齊民眾尚不能與順帝國相容,故朝廷給東安、爪南二城給予了較大的自治權,也就是說,這個所謂城侯的職位,權力不大,頂多就是在一些公文上簽字蓋章,走走形式罷了。

再說回東安城,那裡本是北齊地界,而先前齊順之戰時,順軍策反了東安城的守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東安。

自那以後,北齊無時無刻不想收回故城,所以三番兩次起兵進犯,最近的一次,就是五六年前的那次,那次齊軍兵糧充沛,眼看就要攻下城池之時,千羽領兵屢立奇功,將齊軍擋於城外,自此,齊國便再也沒有進犯的意圖了,反倒這次,還派來了太子前來聯姻,當然,北齊太子卻死在了京城。

而安陽起力保的那名兇手劉掌櫃的,據說也被朝廷移交給了北齊,任北齊處置,朝廷想要最大限度地緩和兩國關係,只是不知那北齊究竟領不領情。

“爹,娘,別落下什麼東西了!”

“平出啊...你倒是先說說你自己,怎麼把自己弄到大獄裡去了...”安陽寧沒有理會安陽起,而是問著。

“哎呀老頭子你就別管那麼多了,平出這不是好好的嗎?”安陽起的母親王氏在一旁一邊整理著行裝,一邊嚷嚷著。

“哎...”安陽寧嘆了口氣,揹著手往裡屋走去了,邊走邊說道:“好在還有一官半職的...”

安陽起笑了笑,便朝著內院走去了。

內院正堂中,長森正站在安陽起的面前。

“長森,傷怎麼樣了?”安陽起看了看長森的肩頭,還包著厚厚的紗布,但看樣子活動好像沒有受損。

“大人,小六也是手下留情,那一刀雖說是衝著我琵琶骨來的,但沒有傷及分毫,不過是皮外傷罷了。”長森晃了晃肩膀道。

“那就好...”安陽起笑了笑,但馬上笑容便消失了:“哎...小六...”

長森看著有些失落地安陽起,想了想,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大人...”

“罷了...小六也定是有他的難處...”安陽起說著,又回想起初見小六時的那一幕。

那時,小六就站在安陽起的面前,蓬頭垢面,滿身灰塵,卻是滿面的笑容和欣喜。

“我叫瞿小六!”

安陽起朝著大門的方向看去,好像小六就站在那一般,正朝著他傻笑呢。

“小六...”安陽起看著大門的方向,喃喃自語道。

“大人...”長森不忍地看著安陽起。

就在安陽起以為自己出幻覺之際,大門處的身影忽然說話了:“老爺...”

安陽起晃了晃腦袋,眨了眨眼,才發現大門前的確有人,此人不是小六,而是他的結髮妻子項玉。

“...潔瑩...”安陽起愣了愣,不知該如何面對項玉。

項玉邁著小步,走到安陽起身邊道:“老爺...我已不再是陛下欽差了...”

安陽起閉起了眼,沒有說話。

“老爺...”項玉蹙著眉,好像有些失落。

良久,安陽起才緩緩睜開雙眼,猶豫片刻,還是伸出了手,捏住了項玉的小手,攥在手心裡捏了捏。

“是啊...我知道...”安陽起看著項玉,微笑道。

看到安陽起的笑容,項玉一愣,也舒展了眉頭,笑了起來。

“老爺...來...”項玉好像想起什麼一般,將安陽起向著屋外拉去。

安陽起一頭霧水,還是跟了出去。

屋外庭院內的樹蔭下,兩人站定。

“潔瑩...怎麼了?”安陽起不解道。

“老爺...前幾日...不知千羽大哥用益母果汁液給老爺寫了些什麼?”項玉似笑非笑地看著安陽起說道。

安陽起的臉色一變,沒想到益母果汁液的作用,項玉竟然也知道,而且項玉也發現了那封書信的秘密。

正當安陽起手足無措的時候,項玉卻笑道:“咯咯...不過...這一次我沒有稟告陛下...真的。”

項玉看著安陽起甜甜一笑,安陽起一愣,也釋懷了,點頭道:“嗯...我知道。”

“那老爺的私事...妾也就不管咯。”項玉說著,便宛如少女般,揹著手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實際上,兩人都深知,恐怕兩人之間,已經築起了終生難以抹去的隔閡了。

的確,安陽起可以相信項玉今天所說的每一個字,甚至可以相信她此後也不會向外人透露自己任何的秘密,但即便如此,安陽起也難以對她完全敞開胸懷。

項玉不是一般女子,她絕頂聰慧,這也正是她的可怕之處,正因為安陽起與她的關係複雜,所以兩人之間才會有隔閡。

京城外,四輛馬車在官道上緩慢行進,正是安陽起一眾人等,安陽寧與王氏共乘一車,安陽起與項玉共乘一車,長森則自然地承擔起了駕車的角色,另外兩車攜帶的都是一些雜物。

“老爺今後可還有什麼打算?”車廂內,項玉坐在安陽起的身旁問道。

“打算...?”安陽起一愣,旋即說道:“據說那東安城侯的官職無比清閒,要說有什麼打算...閒居算嗎?”

“咯咯,老爺明知道妾說的是什麼。”項玉掩面輕笑兩聲道。

安陽起也笑了笑,笑意退去後,安陽起望著窗外,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打算到沒有...只是這刑事公案...這輩子都不會再碰了...”

四輛馬車在官道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不遠處的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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