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會當有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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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安城位於上國東北,乃是乾州首府,北有爪南城,東有定安城。

“大人,到了。”長森的聲音從馬車前方傳來。

“嗯...總算回來了。”安陽起點了點頭,開啟窗戶看了看窗外,不遠處就是東安城的城門了。

五年前,安陽起被貶至東安城任東安城侯,當時正值北遼起兵進犯爪南,但奈何北遼軍勢衰微,久攻不下,然而好景不長,不久之後,北齊也厲兵秣馬,聯合北遼大舉進犯上國疆土。

說來北齊,早先遣太子迎娶上國長公主,卻被殺於京城之中,自使臣庾信帶人將殺害太子的兇手押送回國的時候,卻路遇暴匪,整隊人都葬身於此。

然而早在安陽起聽聞此訊息的時候,便懷疑是朝中有人刻意設伏,陷害了使臣一眾,即便置身事外,安陽起也不由得有些痛心,畢竟那些人興許也是忠良人士,但卻如此淪為了國與國之間針鋒相對的犧牲品。

“爹爹,已經不打仗了嗎?”安陽起身前抱著一位男孩兒,約莫四五歲的樣子,扭著頭看著安陽起問道。

“是啊,已經不打仗了。”安陽起看著懷中的這個小男兒滿眼盡是寵愛:“咱們回家。”

由於連年的戰火兵燹,再加之東安城險些淪陷,安陽起一家不得不被迫轉移到乾陽城去,而之後,漠北御州的戰事逐漸轉優,時任鎮北將軍便派遣行軍司馬千羽帶兵馳援乾州,如今兩境也都算安穩了下來。

“彰兒,來,到娘這裡來。”安陽起的對面,項玉就坐在那裡,張開雙臂招呼著。

孩子名叫安陽彰,是安陽起與項玉育有的第一個孩子。

“翁翁呢?”安陽彰鑽進項玉的懷中,奶聲問道。

“翁翁在另一輛車裡,我們到家彰兒就能見到翁翁了。”項玉一邊撫摸著安陽彰的小腦袋,一邊說道。

就這樣,一家人坐在車廂裡,其樂融融,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到了東安城中。

“老爺,彰兒睡了...”眼看就要到城侯府,項玉壓低了聲音對安陽起說道。

“沒事,彰兒睡得沉,來。”安陽起張開臂膀,示意項玉把安陽彰遞給他。

“...不用了。”項玉搖了搖頭,生怕這一遞把孩子弄醒,便自己抱著安陽彰先下車去了。

安陽起隨後也下了車,他看了看四周,倒也沒什麼變化。

“好啊平出,我隨軍五年,你孩子都這麼大了?”就在安陽起還在四處觀察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城侯府大門的方向傳來。

安陽起聽到這聲音,趕忙轉過身去,只見一個身穿甲冑的男子正站在門前。

“翼長?”安陽起張了張嘴,站在那的男子,正是帶兵前來馳援乾州的千羽。

安陽起兩步上前,一手把住千羽的肩膀。

“翼長,這此能禦敵城外,可真是多虧了你了。”安陽起說道。

“禦敵守城,軍將天職,況且我的家眷,可都在這東安城中了。”千羽笑了笑,繼續說道:“好了,在門口站著像什麼話,進去聊。”

“對對對進去聊,哈哈哈。”安陽起笑了笑,便和千羽一同進府中去了。

城侯府內,急急忙忙沏起了一壺茶,安陽起與千羽便坐在屋中閒聊起來。

“平出的五年禁令,如今應該是已經到頭了吧?”千羽沒有更衣,只是將盔甲卸下,跪坐在安陽起對面,舉起茶杯小飲一口。

“嗯...”安陽起點了點頭,神色不是那麼自在,一說起這事,便想起了早在京城的一系列瑣事。

“那...平出可有打算?”千羽問道。

“打算?我這東安城侯做得逍遙自在,還需要什麼打算?”安陽起笑了笑,將千羽面前茶杯中的茶水續滿。

“哈哈...平出在想什麼,我又如何能不知道呢?”千羽點了點頭致謝,笑著說道。

安陽起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的確,千羽一番話觸動了他心中塵封已久的思緒,那京城中海油他所掛記的事情。

“翼長...”安陽起喚了一聲千羽,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他稍稍措辭,這才問道:“師父到底...”

“呵...”千羽暗暗笑了一聲,看來安陽起始終還是放不下自己這個師父。

“尊師究竟是否還活著,我不能打包票,但當日,我的確是將譚大人從法場劫下,只是...”千羽說的這些話,和先前安陽起在信上看到的一般無二。

“那...究竟是何人將師父擄走?”安陽起追問道。

只見千羽搖了搖頭,將安陽起心中的希冀澆滅了兩分。

“好了,說說你自己吧?”千羽打破了沉默,繼續說道。

“我?”安陽起疑惑不解道。

千羽點了點頭,盯著安陽起說道:“說說你自己,你究竟是怎麼從一個龍探,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安陽起聽罷愣了一下,但隨即則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哎...說來話長啊...”

之後的一段時間,安陽起跟千羽仔細說了北齊太子失蹤,到自己發現北齊太子被殺,再到包庇人犯,入獄被貶的整個過程,倒是聽得千羽的內心跌宕起伏。

“好啊...將來若是將平出寫入史書,這也不失為妙筆。”千羽調侃道,調侃過後便稍稍嚴肅起來,說道:“在其位,當謀其事,平出固有善心,但可曾考慮過大局?可曾考慮過這乾州蒼生?”

“...的確...是我一時糊塗...”安陽起聽罷有些自責地搖了搖頭道。

“哈哈...糊塗有何不可?人難得糊塗。”千羽笑了笑,又拿起茶杯來飲了一口。

安陽起聽罷不解地看著千羽,只見千羽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下,開口說道:“你不糊塗,總有人糊塗。”

“翼長...”

“你看那皇帝,本已將人犯拿住,卻遣人設伏連同人犯和北齊使臣一起殺害,你看,即便平出不糊塗,可又能止得住兩國戰事?”千羽說道。

“但我...”

“但你也無法就此心安理得的糊塗,是嗎?”千羽的每一句話,似乎像是提前預知了安陽起要說的話一般,堵住了安陽起的嘴。

“你不糊塗,我不糊塗,所有人都不糊塗,天下何以至此?”千羽說道:“此非平出之過,乃世道如此。”

千羽說著,站起身來,朝著窗邊走去,看著窗外,看著天邊,不知其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

“那翼長的意思...我該回去?”安陽起問道。

“沒錯,此時不回,更待何時?”千羽轉過身來看著安陽起說道:“平出你可要知道,陛下如今多少年歲了?你可要知道,朝中黨爭四起,正是陛下在其中斡旋調節,倘若陛下...”

千羽話沒說完,也不敢說完,但安陽起明白他的意思,如今禁令到期,正是安陽起重返京城的好時機,倘若哪一天那皇帝老兒一命嗚呼了,那京城將比現在兇險萬倍。

“嗯...對了翼長,當日讒害師父的,除了當時的京兆尹,可還有他人?”安陽起好似想起什麼一般問道。

“除了京兆尹?”千羽被安陽起問住了,稍稍尋思片刻,只能搖頭道:“此間可能還另有他人,但我知道的,也就只有京兆尹了。”

“那時韓逸軒在幹什麼?”安陽起問道。

提到韓逸軒三個字,千羽的眉頭皺了起來,心情頗有些複雜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早先在韓逸軒的殺人名單上看到了師父的名字。”安陽起說道。

千羽的眉頭擰成一團,想了想,繼續問道:“可還有其他線索?”

“其他線索...”安陽起努力地回憶著當時的情況,片刻後說道:“我還在廷尉監的文書中看到過記錄師父案件的竹簡。”

“說來聽聽,你都看到了些什麼?”千羽兩步上前,看樣子心情有些急切,這是安陽起從未見到過的千羽的模樣,他從來都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沒想到也會有這樣急切的神情。

當時在廷尉監,安陽起看到了師父的案件,上面記載著譚逸林是受人檢舉,然而檢舉人這等關鍵資訊全部被塗黑了,只有中間一處大致能夠看出有一個“行”字。

安陽起講這些內容如數告訴千羽,千羽聞言沉默不語,思索片刻後喃喃道:“‘行’字...?”

“平出可有什麼想法?”千羽道。

安陽起點了點頭說道:“這‘行’字,無非兩種解讀,其一,是行使之意,其上可能記載何人‘行’何職事;這其二,就是行當之意了,然京城大小行當上百,商行、車行、糧行更是數不勝數,如今看來,無論是哪一種解釋,都讓我毫無頭緒。”

“嗯...”千羽點了點頭,看來兩人想法一致,但馬上又搖了搖頭道:“罷了,若是能見到廷尉徐摛,興許還能從他口中問出些什麼來。”

之後,兩人又聊了些家常,千羽便道別離開了。

隨後的日子裡,安陽起則在考慮千羽的建議,苦惱於自己到底該不該回京。

夜晚,安陽起還在伏案疾書,他想寫下請回奏表送回朝廷,這一來一回還需要小半年的時間。

“老爺真的打算...回京嗎?”項玉的聲音從安陽起身後傳來。

安陽起回頭看了看項玉,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這京中,還是有些事情放不下來啊...”

“難道老爺就能放下妾與彰兒了嗎?”項玉上前兩步說道。

安陽起愣了愣,他還從未聽到過項玉帶有如此強硬態度的話語,他抬頭仔細看了看項玉,看到的是項玉一臉的擔憂。

“是啊...我們還有彰兒呢...”安陽起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筆,起身把住項玉的臂膀道:“不回去了。”

安陽起話音落下,項玉的臉上這才算流露出一絲笑容。

幾日來,千羽也再沒有造訪過城侯府,想必許久未回鄉,還有許多親友沒有拜訪吧,而安陽起這幾日來也蕭閒不已,城中大小事宜只需要他簽字蓋章罷了。

千羽一席話,還是沒能把安陽起從自己的家庭之中拉扯出來,自從有了孩子,安陽起已經越來越不心繫朝政國事了,只是偶爾思念譚逸林罷了。

就這樣,又過了些時日,安陽起在庭院中裁剪花草,這也算是他每日裡休閒工作中的一個。

“安陽大人,京中急報。”安陽起身後傳來長森的聲音。

“不聽。”安陽起淡淡說道,同時手中還沒停下裁剪花草的工作。

“大人!是朝廷來報,召大人回京的!”長森急忙說道。

一聽到回京二字,安陽起手中的活兒總算是停下了,他轉過身來看著長森,只見長森手中拿著一支信筒。

安陽起猶猶豫豫,伸手接過信筒,看著上面的封緘,始終不肯揭開。

“大人...”

“我知道了,長森要是沒別的事,就先去歇息吧。”安陽起說著,便朝著裡屋走去了。

安陽起開啟房門,只見項玉就站在那裡。

“夫人...”安陽起手中還拿著那支信筒,無所適從。

“開啟吧。”項玉說道。

安陽起納了悶,還不等安陽起說話,項玉又說了一遍:“老爺,且開啟吧。”

猶豫片刻,安陽起拿起了信筒,碾碎封緘,將裡面的信紙拿出。

安陽起展開信紙,看了眼上面的內容,看罷久久不能自已,呆站在原地。

“怎麼了?”項玉看著安陽起的模樣,不禁有些詫異,也很好奇那書信上究竟寫了什麼,於是湊了上去。

“陛下駕崩,本宮代為擬旨,召各地方凡從四品上官員速回京。”

只見書信上只有這麼一行字,正是這樣短短的一行字,讓安陽起和項玉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爺...這...”項玉看著那封信,不知該說些什麼,或者說她很難相信這上面所寫的內容都是真的。

“我去找長森。”安陽起說著,便將信揣在懷中,這封信是長森給他的,他自然要去找長森問問清楚。

由於長森早已不是鱗爪衛,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他,在找到長森之後,安陽起便詢問了和這封信相關的訊息。

劇長森所言,這信是經由驛站送到他手中的,應該不會出錯,言下之意,就是朝廷送來的這封詔書,而眼下皇帝可能已經真的駕崩了。

就在安陽起琢磨這事的時候,城侯府的大門被敲開了,站在門外的,正是千羽。

“翼長,我正要去找你呢。”安陽起看到千羽後便開口說道。

“平出,可收到朝廷詔書?”千羽一進門便問道。

安陽起點了點頭,將懷中的詔書拿出說道:“翼長可也收到了?”

千羽點了點頭道:“進去說。”

二人進了城侯府,在屋內坐下,這次卻沒來得及沏茶。

“翼長,這次...”安陽起沒有諸多問候,而是直奔主題。

“平出,且聽我一言,這一次,你無論如何都要回京。”千羽鄭重其事地說道。

“為何?”安陽起不解道。

“聽著,這封詔書,應該是皇后所撰,如今先帝駕崩,卻未指名太子,或留有遺旨,然如今皇后垂簾,恐已有新帝人選,如今召群臣回京,是篩擇敵友的手段,若是平出不回京,恐有性命之憂。”千羽道。

“那...翼長你...”安陽起繼續問道。

“哈!我一江湖遊俠,還怕她皇后不成?”千羽一笑,說道。

“可是...翼長不是還有家眷在城中嗎?”安陽起不解道。

千羽聞言愣了愣,搖著頭,嘆了口氣道:“平出...其實...我已沒有什麼家眷了。”

“什...”安陽起大驚。

“十二年前,北齊大舉進犯東安,家中有逆賊通敵,東安城一度淪陷,家母身亡,家父失蹤,僅留下堂哥一家,入了白家的贅,我身邊的女眷,小玉,那是五族之首顏家長女,靈兒,那是靈劍閣閣主聞人臨泉的外甥女...我又有什麼好怕的呢?”千羽說著,臉上少有地掛起了滄桑之感,安陽起透過千羽的眼神,感受到的是無盡的悲涼。

“翼長...”

“哎,都是往事了。”千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平出,你要切記,一定要帶上家眷前往京城,屆時且一定要對皇后言聽計從,否則...”

說白了,家眷就是人質,只要對當朝者言聽計從,人質就會安然無恙。

“嗯...我明白。”安陽起點了點頭。

“只希望皇后開明...如今上國連遭大戰,國力大不如前,若這時大動干戈剷除異己,只恐這天下...”千羽說著,卻沒有說完,而其意瞭然。

“時乎...會當有變矣...”千羽起身,一邊說著,一邊朝著門外走去:“平出切記,當有變時,可與靈劍閣互通有無,翼長定鼎力相助。”

說罷,千羽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大門的方向,僅留下安陽起一人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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