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垂簾聽政(1 / 1)
“皇后此番急召群臣...實際上不止篩擇敵友,更是籠絡人才啊...”千羽站在東安城門外,看著安陽起等人逐漸遠去的車馬影子,自言自語道:“平出,你還有心結,去了了吧...”
這劉皇后,是為國母,與先帝李憲育有一子,名叫李朓,然而這李朓不過十歲,還是個黃口小兒,不過劉皇后早在李憲還未即位之前就結為夫婦,故而其為國母皇后合情合理,而這劉皇后也算是老來得子,有了李朓這樣一個小兒子。
東安城距京城二千餘里,走官道尚需小半年,若是跋山涉水,恐怕更需些時日,而整個春日,安陽起等人都在路上度過了。
短短一個月的功夫,安陽起等人兩次輾轉,還尚未享受新年的幸福便離開了東安城。
“長森,還有多遠?”車中,安陽起時不時地望著窗外,時不時地向著車前的長森問道。
“大人,快了,已經能看到涵安門了。”長森的聲音傳來,安陽起也稍稍安了安心。
“誒...倒是苦了爹孃,一把年紀了還要跟著我們受罪。”安陽起坐在車中,渾身上下也不舒服,心裡想起自己的父母,又更不是滋味起來。
“身居館閣,便是身不由己,老爺也無能為力。”項玉坐在安陽起的身側,一邊說著,一邊又想起先前在皇帝身邊做欽差的日子,想來,還是現在自在一些。
“倒是我大哥,聽說在江州做個商賈,如今想來,大哥倒比我瀟灑些。”
項玉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安陽起怨聲載道,她也能夠理解,畢竟有了一定的年歲,又有了孩子,自然不會再向從前那樣一身烈氣。
車馬行進,片刻便到了涵安門前,門前禁軍林立,各個都身著白衣素服,嚴查每一個進出城門之人。
“東安城侯安陽起,奉詔回京。”馬車行至門前,安陽起撥開窗簾,將手中的詔書遞給門前的禁軍。
禁軍拿起詔書看了看,便遞了回去道:“見過安陽大人。”
進了城,安陽起便透過車窗四處觀察了起來,五年來,京城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整個京城的氛圍,似乎有那麼些變化。
街上少人,即便是在這夏日,白日,也沒有什麼行人,少有的三五個行人,看上去也畏畏縮縮,不敢作聲。
“冤啊!我要見皇后!我要見皇后!”不遠處傳來的喊冤聲吸引了安陽起的注意力,他朝著那邊望去,只見兩名禁軍架著一個官員模樣的人正朝著一邊走去。
“老爺!老爺!”那官員的不遠處,兩名禁軍正架著兵器,擋住一名少婦的去路。
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洞徹安陽起的內心,他多少已能從中猜出事情的原委了。
馬車朝著城西行進,那是安陽府的位置,五年間,也不知先帝究竟有沒有收回先前賜予安陽起的府邸。
朝著城西行進過程中,途中經過天霄城外的廣場,那裡禁軍環伺,圍得水洩不通,四下裡也有些許人圍觀。
“那是...”安陽起朝著廣場中央看去,只見廣場中間,無數人被反綁著趴在斷頭臺上,每人身旁都有一名劊子手。
“斬!”行刑官從公案上拿出令箭,就朝著場中擲去,無數刀斧落下,沒有任何一聲哀嚎,無數人頭滾滾落地。
“這...”安陽起倒吸一口涼氣,側過身來看著項玉說道:“那裡面還有孩子...!”
項玉微微閉起眼來,她的手早已捂住了安陽彰的雙眼。
“娘?外面怎麼了?”安陽彰被捂住雙眼,不由得有些好奇地問道。
“沒事,彰兒若是乏了,便在娘懷裡睡一會兒吧?”項玉閉著眼,聲音似乎有些哽咽。
“娘,彰兒不困。”安陽彰將項玉捂在自己雙眼上的手拿開,朝著窗外看去,而安陽起早已放下了窗簾,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安陽彰左看看,右看看,看了看安陽起,又看了看項玉,明亮的雙眼中似乎有著能夠洞穿一切的智慧,然而涉世未深的安陽彰實在是猜不出這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又行進了一會兒,安陽起等人的車馬到了安陽府。
“是...是誰?”車馬停下,安陽府那邊傳來了一道聲音。
長森從馬上跳下,搭好了階梯,把安陽起從車上接了下來。
下車之後,安陽起才看到那道聲音的主人,是安陽府門前的侍衛,而那侍衛也才看清了安陽起的臉。
“是...是安陽大人回來了?”那侍衛眯了眯眼,轉而欣喜了起來,朝著府門內高喊道:“安陽大人回來啦!安陽大人回來啦!”
一時之間,府門大開,安陽起朝著裡面看去,與五年前沒什麼兩樣,甚至說還更加精緻整潔了些許。
“你們...什麼時候在這的?”安陽起看著開啟的府門和裡裡外外的侍從,有些疑惑道。
為首的那名侍從上前行了一禮,說道:“半年前朝廷來了諭旨,說是今年初安陽大人要回來,我們就每日來打理府邸了。”
“哦...半年啊...好,好...辛苦了...”安陽起點著頭,朝著府門內走去。
府苑之內一塵不染,看樣子的確是經過精心打理了。
“爹爹,這裡是哪裡?比東安城的院子要大許多啊!”安陽彰進了門,四處張望著,儼然一個好奇寶寶的模樣。
“這就是爹常與彰兒說起的,咱們在京城的家。”安陽起笑著說道。
安陽彰聽罷便先安陽起一步跑進了府苑,內院外院東院西院的亂跑,行廊景廊涼亭花園的瘋玩。
“對了,這五年你們都是怎麼過的?”安陽起對一旁的那位侍從問道。
“大人,這些年來朝廷每月都有錢兩送來,尤其是半年以來,堪比朝臣俸祿呢。”那侍從說道。
“...好...朝廷也是有心了。”安陽起點了點頭說道。
安陽起四處看了看,又喚來項玉道:“潔瑩,爹孃就交給你們來安頓了,我換了朝服,便進宮去了。”
“嗯。”項玉在一旁點了點頭。
安陽起回到熟悉的房間,屋內陳設與五年前一般無二,從櫃中取出朝服來看了看,也是一塵不染,喚了朝服,安陽起便出門去了。
此番回京,那是皇后諭旨詔書命他回京,回來後的第一件事,當然就是進宮拜見皇后,如今先帝駕崩,而又沒有留下太子,看來應該是皇后大權在握,只是這皇后,可真有權傾天下之心呢?
如果當朝劉皇后沒有師法前朝呂娥姁的心思,那麼新帝之事該如何處理呢?
國不可一日無君,正如千羽所說,如今上國屢遭大戰,國力衰微,正值需要明君把持朝政之際,朝廷又該如何處理呢?
另外,讓安陽起有些膽戰心驚的是,先前在宮外看到的那一幕,如今皇后當朝卻大肆剷除異己,且不論這做法於公如何,就是於私,安陽起也不由得有些害怕,他害怕自己曾在朝中的一些交遊甚好的官員也會罹難,比如大理寺卿衛擎等人。
尋思之際,安陽起便乘車來到了宮外,徒步進了宮城。
“安陽大人,皇后娘娘早聞安陽大人今日回京,正於清殿內等候呢。”安陽起的身邊,和他一同走著的是大內總管林晏。
安陽起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林晏,尋思著這老太監居然還活著,一時之間又惋惜先帝短命。
在林晏的帶領下,安陽起來到清殿,這裡曾經是先帝日常處理朝政的地方,如今卻由皇后接管。
“皇后娘娘就在殿內等候,安陽大人,請吧。”林晏站定在了清殿門口說道。
安陽起向林晏行了一禮,便隻身朝著清殿內走去。
殿內,侍女與內官林立兩側,不遠處的席上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些竹簡,桌後是一張椅子,而那椅子之後,有一道門簾掛在那裡,透過薄絲門簾,大致能看到一個甚涵風韻的身影坐在那裡。
“來者可是安陽城侯?”門簾那側傳來一道女聲,身影搖搖晃晃,似乎想透過門簾看清安陽起的面孔。
“臣安陽起,見過皇后娘娘。”安陽起兩步上前,跪拜行禮。
“愛卿免禮。”皇后的聲音再次傳來。
安陽起站起身來站定在那,等候著皇后的諭旨。
“安陽卿,宅子可還完好?”皇后道。
“承蒙娘娘抬愛,府苑如初。”安陽起行禮道。
“哦...”皇后頓了頓,繼續問道:“那...安陽卿可有何事...呃...與本宮洽詢?”
皇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磕絆,興許是因為她平日裡總在後宮裡與宮女宦官打交道,還尚不熟悉這朝堂往來。
安陽起聞言思考片刻,他的確有些事情想要詢問,但又不知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倘若說錯了話,自己項上人頭不保不說,還要連累家眷。
“臣...臣聞先帝駕崩,感哀涕零,痛不能已,然東安城距京甚遠,不能穿孝戴素,回京弔唁,此臣之罪也。”安陽起先是說了一大串問自己責的話,又繼續說道:“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崩殂已有時日,當立新帝,保我大順國祚綿長。”
“哦...是啊...新帝...那安陽卿以為...何人可擔社稷?”
“哈?”安陽起一愣,以為是皇后說錯了話。
但誰知皇后又說了一遍:“安陽卿以為何人可擔社稷?”
安陽起聞言,不敢說話,大腦中拼命地思索著,這天底下哪裡有臣子選皇帝的道理,皇后此言,究竟是何意?難不成皇后是真的想要師法呂娥姁,甚至更甚,直接權傾天下,稱為女帝呢?
“呃...臣...臣以為,先帝當有遺旨,若無,自權有皇后娘娘定奪。”安陽起想了半天,憋出來這麼一句。
“哦...安陽卿所言在理...”皇后在簾後好像如釋重負,緊接著說道:“有,先帝確有遺旨。”
“先帝著眼深遠,臣愧不能當其萬之一二。”安陽起一聽有遺旨,鬆了口氣,信口說道。
“呃...來人,將先帝遺旨拿給本宮。”就在安陽起以為沒事之時,皇后又說道。
安陽起不解,這先帝遺旨,當公之於群臣,昭告天下,為何現在就喊人拿出來?
一旁走上一個太監,手中拿著一個聖旨模樣的卷軸,自門簾後遞給了皇后。
“承運,朕雖嘗謂己之萬歲,然天下豈有萬歲不死之人?朕誠知壽數將近,遂擬此書以昭天下,凡朕百年後,有三子李朓繼承國祚,尚書令管術、司空蘇沛、御史中丞鮑信、廷尉徐摛為輔臣,然朓歲少,皇后劉氏當垂簾聽政,適時方還政新帝。”皇后一字一頓地將那封遺旨唸完,說出了安陽起這輩子也忘不了的一句話:“呃...安陽卿以為...這封遺旨如何?”
什麼叫安陽卿以為?這是先帝遺旨,豈是他一個外臣就能隨便以為的?難不成他安陽起以為這遺旨不好,皇后就能把先帝從陵中挖出來,重新寫一份新的嗎?
況且,拋開皇后的這句話不說,單說這遺旨內容也聽得安陽起那是一愣一愣的,從這遺旨來看,諸多不合理,凡子承父位,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如今有皇長子李仰之,那是嫡長兼備,皇次子李麟,雖非長子,但其年歲閱歷手腕,定當在這李朓一個十歲的黃口小兒之上,為何這李憲,不立李仰之,不立李麟,偏偏立這三皇子李朓為新帝呢?
如今只能說,是皇后想要獨掌大權,而又不好直接稱為女帝,只得信手胡編一封遺旨,而先前將遺旨內容念給安陽起,無非就是想看看安陽起的反應。倘若安陽起敢說一個不字,只恐這清殿之內埋伏著的刀斧手就直接取他項上人頭了。
“臣...臣以為,先帝遺旨,先帝自有聖裁,依旨行事便可了先帝遺願。”安陽起附和道。
“好...好...”皇后的聲音從簾後傳來,聽上去好像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緊接著又說道:“呃...沒什麼事的話,安陽卿便先回府歇息去吧。”
“臣,安陽起,告退...”安陽起一刻也不想在這清殿之內駐足了,他行了禮,便退出了清殿。
要說這皇后,實在沒什麼太深的城府,方才在清殿內的話,讓人一聽就是假的,此外,還有諸多不可理喻的破綻,譬如向安陽起發問有關先帝遺旨的事情。
但這也同樣,是這個皇后最為可怕的地方,滿口破綻,表面看起來毫無城府,但從那封姑且算作皇后自己編造的遺旨來看,這皇后事事都處理的相對妥當。
召叢集臣,篩擇敵友,偽撰遺旨,扶植新帝,這哪一個,都不是尋常人所能擁有的手段,而這皇后卻全都有了,更可怕的是,皇后卻在表面上履現破綻,容易讓人放鬆警惕,而方才,若是安陽起稍有差池,只恐項上人頭不保。
出了宮城,安陽起細細回想,這才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這麼著急地扶植新帝,皇后就不怕...”安陽起坐在回府的馬車上自顧自地喃喃道。
安陽府中,安陽起坐在正堂細細琢磨著這一切,雖說皇后在每件事情上都處理的很完美,但好像卻有哪裡不太對勁。
“是哪裡呢...”安陽起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還未思索多久,便被項玉從沉思中拉出。
“妾見老爺愁情滿面,不知皇后娘娘與老爺說了些什麼?”項玉推門進來,看到愁眉苦臉的安陽起正坐在桌前,不知思考著什麼。
“潔瑩啊。”安陽起回過神來,看著項玉,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哎...怎麼說呢...”
無奈之下,安陽起只好將皇后與自己洽談的全部過程給項玉複述了一遍。
項玉聞言也是蹙著柳眉。
“老爺...皇后這是要...”
項玉沒有繼續說,安陽起也明白項玉的意思,點了點頭。
“翼長曾與我說,回京之後定要對皇后言聽計從,但如今...”安陽起道。
項玉上前握住了安陽起的手,柔聲道:“老爺,翼長定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老爺且聽翼長的吧。”
項玉對千羽的稱謂也發生了改變,從原先的千羽,到後來的千將軍,再到現在的翼長,不過就安陽起聽來好像沒有什麼違和感,項玉對於千羽的稱謂只是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變化。
“嗯...”安陽起點了點頭,便開始尋思此番他回京的真正目的了,便是尋找有關師父譚逸林的線索,這事他還沒打算告訴項玉,要知道,即便先帝駕崩,項玉也仍或與鱗爪衛有什麼聯絡,即便沒有,安陽起也始終是放心不下。
就在安陽起尋思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了府中侍從的聲音:“安陽大人,門外有一內官,說是傳皇后諭旨。”
“皇后諭旨?”安陽起納了悶,自己剛從皇后那邊回來,有什麼事不在清殿說了,偏偏要傳一道諭旨?
“我知道了...”安陽起點頭招手,起身稍稍整理了衣冠,便朝著府門的方向走去了。
諭旨?又能是什麼樣的詔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