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衣帶詔(1 / 1)
“三江侯李麟,擁兵自重,割據楚地,自立楚王,宣稱勤王討逆...”安陽起坐在案前,唸叨著密詔上的內容,項玉就坐在他的身前。
“十五日...自新帝立不過十五日,李麟就反了...”安陽起闔上密詔喃喃道:“李麟...不會就起兵進犯吧?”
項玉卻搖了搖頭道:“皇次子雖急功近利,然荊楚能人豪傑輩出,李麟周身當多有謀策,應該不會急於戰事,況且眼下訊息還尚未在全國散佈開來,全國局勢上不明朗,李麟也不會如此莽撞。”
京城距三江城有些距離,但若是加急,十五日來回也算是足夠了。
“那夫人以為,這天下當會如何?”安陽起問道。
項玉沉思片刻,緩緩開口道:“妾以為,而今看來天下當有三分,太后垂簾,納京城、蜀州、御州三州,皇長子李仰之自甫木域,掌乾州,皇次子李麟掌江州,三足之中以皇次子李麟與太后為重,然...”
“然?”
“然此亂世,瞬息萬變。”項玉道。
“夫人以為,這變,當變於何處?”安陽起問道。
雖然安陽起這樣問,但其心中多少已有些眉目了,江州地廣城多,實為富庶之地,而皇次子李麟,他也是見過,好權術,急功近利,然反覆無常,有進取天下之心,卻無統合寰宇之能,恐難當大任,變數最大的,就是在江州那邊了。
“當變於江州、蜀州二處。”項玉道。
“蜀州?”安陽起一愣,稍稍思索,他發現自己忽視了一個重要的因素。
江州恐有變,那是由於李麟難擔重任,是內因,而蜀州與乾州恐有變,是外因,蜀州之南有勐、越二屬國,如今天下大亂,勐越二國又豈能甘心附庸臣服?
“嗯,亂世之時,勐、越二屬國豈能誠心臣服?”項玉道。
安陽起點了點頭,但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繼續問道:“那...乾州呢?乾州北有齊遼,東安爪南更是北齊舊地,乾州不會有變嗎?”
乾州東有東安城,北有爪南城,都是舊時齊國的地域,眼下北齊會不會趁此機會收復失地呢?
然而項玉卻搖了搖頭道:“五年征戰,齊、遼、高句麗皆軍民疲敝,進犯的可能性不大。”
同樣,御州那邊兵甲充足,西北諸遊牧汗國經五年大戰兵力衰微,恐也無進犯之力。
就在安陽起與項玉談論這天下局勢之時,房門被敲響,推門進來的正是長森。
“大人,夫人。”
“長森何事?”安陽起見長森行色匆匆,似乎有大事要說。
“大人,大內官在府門外求見,說有陛下口諭。”長森道。
“陛下口諭?”安陽起聽到這幾個字就心煩,先前來了朝廷密詔不夠,眼下又來了聖旨。
這所謂聖旨也好還是口諭也罷,又不是真的出自皇帝手口,還不是那太后又有什麼事情,才擬了聖旨口諭送來。
“哎,帶我去見大內官吧...”安陽起嘆氣搖頭,起身跟著長森離開了屋子。
府門外,大內官林晏就站在那裡。
“安陽起見過大內官。”安陽起上前行禮,這林晏雖說是個閹人,但好歹是大內總管,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安陽起如何也要禮敬三分。
“安陽大人,事出緊急,我就直說了,近日京中,傳聞有逆賊李麟所撰衣帶詔傳入,欲意勾結京中逆黨戕害太后與陛下,太后有令,命安陽龍探儘快查出衣帶詔所在,查明簽署衣帶詔之逆賊。”林晏一見安陽起,便如是說道。
“衣帶詔...?”安陽起聞言一愣,要知道,自古以來便有衣帶詔,謀逆之首將詔書寫好,並在暗處流傳,參與之人在其上簽名,而這種詔書一般都藏在衣帶之中,故得名衣帶詔。
“安陽大人?”林晏看了看安陽起,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哦...臣安陽起領命。”安陽起行了一禮,便轉身進了府中。
此前史上有不少衣帶詔事件,有成有敗,以至於後世接連效仿,而今衣帶詔似乎已經成了謀逆的標誌。但謀逆起事之人卻把衣帶詔當做誓約天命的標誌。
“衣帶詔?”府中,項玉聽聞安陽起轉述的太后諭旨,不由得也有些驚訝。
“嗯,傳聞是楚王李麟所撰,近日傳入京城。”安陽起點頭道。
項玉聞言陷入了沉默,良久後才喃喃道:“楚王好手段...短短半月,就能自立為王,撰衣帶詔,打算兵不血刃拿下京城...”
“大內官可還說了什麼?”項玉緊接著問道。
安陽起搖了搖頭,兩人就這樣再次陷入沉默。
“...我去趟鱗爪監。”半晌,安陽起才拿定了主意。
眼下不比從前,若是五六年前,安陽起身邊還有長森小六,但如今長森已不是鱗爪衛,而小六,就不必多說了,再加之安陽起也不確定先前在暗中監視自己的那些鱗爪衛還在不在,故而想要用些人手,只能親自去鱗爪監了。
鱗爪監中,本是有為安陽起專門準備的公案的,但安陽起卻很少去那裡,整日裡不是在外巡查就是在府中待著,但眼下自己周身無人可用,故而無可奈何,只能來這裡。
“安陽大人,今日怎麼想起來這邊了?”安陽起剛在公案前坐下,便有一名鱗爪衛上前來問道。
“哦...太后諭旨,我來斷公案的。”安陽起道:“呃...你吩咐下去,將京城近來有關衣帶詔的訊息整理一下,稍時送來。”
“衣帶詔...?”那鱗爪衛一愣,但馬上應答道:“是。”
公案還算乾淨,即便是安陽起許久未至,顯然是每日都有人打理。
桌上擺放著些筆墨紙硯,筒中還有些令箭,不遠處就是立櫃,鱗爪衛主簿記錄了的文書都會送來這裡。
安陽起閒來無事,就在那些文書中來回翻看著。
“鱗爪衛這些年...抓了這麼多人嗎...”安陽起隨手從琳琅滿目的文書中拿下一個,隨便翻了翻,竟發現這些文書中有一大半都是他這不在的五年之內所記錄的案件。
“哦?對了...”忽然間,安陽起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正是黎煊。
安陽起打算從黎煊的文書中找些什麼線索,於是安陽起便將那黎煊的文書拿了下來,一頁頁翻看著。
安陽起在那份文書上看到了黎煊的仕途履歷,曾為京兆尹,後遷森淼城侯,因謀殺而入鱗爪監。
“嗯...?”然而安陽起繼續往下看的時候,卻發現那文書上還記載著一句話。
“正始元年,帝大赦天下,復為京兆尹。”
“什麼...”看到這句話,安陽起卻感到些許不可思議。
新帝立,大赦天下,這是太后在朝中安插人手,掌控朝局的手段,而這黎煊在大赦天下之際,竟然得以釋放,還能夠官復原職,這是巧合嗎?
“黎煊是太后的人...?”安陽起尋思著,這也是唯一能夠說得通的猜測了。
“那太后...”要知道,黎煊可是陷害譚逸林的重要人物,而如今,這個重要人物卻與太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那麼師父的事情和太后有沒有關係呢?
一時之間,安陽起陷入了沉思,如果師父的事情和太后有關,那麼自己處境將會無比危險,不過細細想來,自己是譚逸林徒弟的事情,朝中恐怕只有那麼三兩人知道,就連自己的妻子對此也毫不知情。
當然這還要得益於自己的師父從未透露此事,甚至就連譚逸林的真實身份,在安陽起找到韓逸軒的那份刺殺名單之前都毫不知情。
如今細細想來,曾經的譚逸林,為人低調,只是住在甫木域附近的草廬裡,有時會去城中閒逛,而安陽起也正是譚逸林那日在寧城中閒逛是發現的,當時安陽起協助御州知府破獲了寧城的一起命案,而譚逸林也正是那是看中了安陽起的才能,願意收他為徒。
不過當時安陽起並不知道譚逸林的真實身份,雖說自那以後,譚逸林也常常帶著安陽起進城去轉悠,但那時的譚逸林總是願意戴著斗笠,宛如江湖俠客一般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並且出門在外,譚逸林也不準安陽起稱他為師父,而是稱他為叔叔。
當時不懂為什麼師父總要這樣神神秘秘,雖說多少能夠猜出些原委,但直到如今,安陽起才得以完全明白,看樣子譚逸林也是深知朝廷的手段,不敢輕易在外拋頭露面。
“哎...師父...”安陽起將那黎煊的文書翻來覆去看著,不禁又回想起曾經與師父的點點滴滴,無可奈何,只得將那黎煊的文書放回櫃子。
安陽起又在公案前坐了一會兒,便有鱗爪衛前來向安陽起遞送有關京中近些日子有關衣帶詔的訊息。
安陽起隨手拿起一些來看了看,不由得感到頭痛不已,這些所謂的訊息,只不過是些市井傳聞,甚至於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有,還有些什麼說法,說是先帝尚未駕崩,什麼太后篡權,先帝無奈出逃,這才寫的衣帶詔準備重新奪權。
“呵呵...鱗爪衛怎麼會把這種東西都送到我這來...”安陽起笑著搖了搖頭,喃喃道。
然而在他自言自語之後,笑容便僵住了,他忽然想到,先帝駕崩的訊息安陽起只不過是耳聞,並未親眼見到,且不說屍體,皇帝的屍體不是什麼人都能見到的,更何況他一個外臣,就連先帝的靈柩安陽起也不曾見到。
“應該不太可能吧...”安陽起不敢多想,畢竟這不是小事,也不是他該考慮的事情,於是便趕緊打消了這一念頭,繼續看起了其他的情報。
關於衣帶詔的傳聞可謂是數不勝數,有說衣帶詔就在尚書令管術那裡,也有說在太傅蘇沛那裡的,甚至還有說這衣帶詔就在他龍探安陽起身上的。
看到這些,安陽起不禁搖了搖頭,看樣子方才送來的這一堆情報裡,多半都是虛假的傳言,這樣一來,想要從這些眾說紛紜的情報裡找到又用的線索無疑是河底摸魚,海底撈針,甚至更難。
“來人,吩咐下去,此後再有關於衣帶詔的訊息,直接送到我府上來。”看了半天沒有頭緒,安陽起則打算先行回府,臨行前吩咐鱗爪衛將之後的訊息全部送到安陽府,然後便離開了鱗爪監。
鱗爪監距安陽府不遠,來時安陽起也沒有乘車,回府時自然只有不行。
路上,安陽起的腦海裡始終堆積著方才看到的那些所謂情報,如同一團亂麻般如何也梳理不清。
“難不成是閒太久了...”安陽起尋思著,上一次他這般用腦,恐怕已是五年多前了吧?
天色已經稍稍暗淡,不知不覺中安陽起竟然已經在這鱗爪監待上了約莫半天的光景,京城中四處都已經燃起了燭火,明暗間讓人無比心煩壓抑。
距安陽府尚有些腳程的路上,安陽起獨自走著,而街道上也沒有什麼人,想必是先前太后大開殺戒弄得人心惶惶,都不敢上街了吧?
就在這時,安陽起的後心忽然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他本能的回過頭去,只見一道寒光閃爍,似有一柄長劍正朝他襲來。
“嘶——”安陽起猛吸一口涼氣,踉蹌了幾步,便倒在地上。
只見一個黑衣人正手持長劍朝他刺來,看不清男女老幼,甚至於連那黑衣人僅僅露在外面的眼睛都無法看清。
“什麼人!”安陽起朝那男子喊道,聲音中摻雜著陣陣驚恐。
一時之間,緊張與死亡的威脅瞬間遍佈安陽起的全身,瞬息之間,安陽起最先考慮的,是這黑衣人的身份,究竟是何人會來刺殺自己呢?
隨著那柄長劍愈來愈近,安陽起已經無暇再考慮此人身份了,浮現在腦海裡的,是自己的家眷親人,安陽寧、王氏、項玉、安陽彰......還有師父譚逸林,還有長森、小六...
“叮——”一聲短兵相接的清脆響聲傳來,那黑衣人的劍鋒一偏,朝著一旁倒去,而安陽起也得以留了條性命。
“誰人如此大膽!竟敢行刺當朝龍探!”熟悉的聲音傳來,安陽起本來已經接近空白的腦海裡,迅速將這聲音與一眾面孔配對,然而接過卻出乎他的意料,這個聲音的主人,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安陽起測過臉去,看到了方才救助自己的那人的兵器,那是一把長刀,刀身細長,紋著漂亮華麗的金色龍紋,這把刀安陽起再熟悉不過了,正是禁軍與鱗爪衛都會配備的雁翎刀。
視線上移,握著雁翎刀的那隻手,光潔玲瓏,如同玉瓷,纖弱的小臂被鬆弛的上等薄絲衣物裹住,清雅的長裙和身側徐徐傳來的淡淡香氣讓安陽起不由得繼續將視線上移,他想要看看,看看這聲音的主人,究竟是不是他方才心中所想的那人。
口若含丹,齒若編貝,笑如豔陽高照,蹙如冷豔冰霜,柳眉倒豎,杏眼怒睜,這人安陽起再熟悉不過了,是與他同榻共枕,在床幃不知度過多少良宵的結髮妻子,項玉。
“潔...”安陽起目瞪口呆地盯著眼前的項玉,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項玉沒有來得及與安陽起纏綿問候,只是一把將安陽起的衣領拽住,向後一拉,扯到了自己的身後,而方才安陽起所在的地方,一把長劍正狠狠地刺了下來。
項玉手中的長刀朝著那黑衣刺客揮去,黑衣人舉劍格擋,兩人便纏打在一起。
十數回合不分高下,那黑衣人見情況不妙,便轉身逃離了,而項玉也並未追上去,她的目的只是為了保護安陽起罷了。
“潔...潔瑩...”安陽起見那黑衣人離去,這才稍稍緩過些神來,原本說不出半句話的他也能開口了。
項玉望了一眼那黑衣人離去的方向,將雁翎刀收入身側掛著的刀鞘中,將倒在地上的安陽起扶了起來,這才說道:“老爺,回府再說。”
就這樣,安陽起不僅撿了條命回來,還發現了項玉的一個秘密,項玉會功夫,這是安陽起從來都不知道的,他曾雖有這般猜測,但項玉平日裡展現出來的文弱模樣,倒是很快就讓他打消了這個懷疑。
兩人一路小跑,跑回了安陽府中的外院裡,項玉和安陽起這才站定,項玉只是稍稍喘息,而安陽起卻喘著粗氣。
“老爺,沒傷著吧?”回府後項玉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安陽起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遍,不過在發現並無大礙之後,也算是放下心來。
“沒事。”安陽起站在那休息了好一陣,可算是緩過氣來,這才問道:“沒想到,夫人不僅冰雪聰明,而且身手還很了得...”
項玉一時之間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文雅地站在那裡,頷首低眉。
“妾從未與老爺說過...老爺...不會怪罪我吧?”項玉的兩汪明眸四處遊離著,緊咬著嘴唇,像極了犯了錯的小姑娘害怕受到責罰一般。
“怪罪你?我的命都是夫人撿回來的,我拿什麼怪罪你?”安陽起笑了笑。
項玉聽聞安陽起好像沒有要怪罪她的意思,這才抬了抬眼,看了眼安陽起,方才謹慎又頗有些委屈的面容添起了一份笑意。
“刀哪裡來的?”安陽起的臉色又嚴肅起來,指了指項玉腰間的雁翎刀問道。
“嗯...就是以防萬一...藏在府中的...”原本還有些笑意的項玉,聲色又軟弱了下來。
“以防萬一?”安陽起張了張嘴,問道:“此前這府中可是高手林立,你以防誰的萬一?”
“妾...妾...”項玉說不出話來,如果要說實話,就是要以防他安陽起的萬一。
“好啊,府中藏刀,想要謀害親夫?”安陽起故作慍色道:“隱瞞自身功夫一事我自然不會怪罪你,這屋中藏刀...”
項玉有些緊張地抬起頭來看了看安陽起,只見安陽起的面色帶些笑意。
安陽起將項玉橫抱起來,朝著屋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