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舊案重提(其四)(1 / 1)
天微微亮,然而安陽起卻沒有睡懶覺的功夫,一大早他便從床榻上爬了起來,昨日由於天色已晚,加之疲累,故而只能把事情拖到今天來做了。
“伯知,可有情況?”安陽起在府門外剛與餘成俊碰頭,便連忙問道。
餘成俊一邊將安陽起扶上馬車,一邊回答道:“昨夜無事,也沒有當鋪被盜的訊息。”
“那就好...”安陽起稍稍安了安心,坐上了馬車,今日他打算去那香盈袖問問情況,興許那香盈袖的頭牌知道些什麼。
然而安陽起卻錯誤的估計了時間,晨間出發,上午時分便趕到了那香盈袖,只是那香盈袖並未開張迎客。
“這...”香盈袖樓門前,安陽起頗有些無奈,問道:“伯知...這,這香盈袖為何還不開張...?”
“大人...這些風月場所,往往是晌午後才開張啊。”餘成俊與安陽起並排站在香盈袖的樓門前,然而大門緊閉,街道上來來往往的只有些趕早市的人,兩人現在就站在這青樓之前倒顯得有些突兀。
“...那,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安陽起埋怨道。
“我以為大人你知道的啊...我還以為大人這麼早過來有別的安排呢...”餘成俊一臉無辜道。
“我?我又沒來過這些地方,我怎麼能知道?”安陽起道。
“大人...沒來過...?”餘成俊一愣,安陽起一言讓他震撼好一段時間,要知道,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富家子弟,只要稍稍有些名望和閒錢的人,除了酒樓茶館,就是來這青樓逍遙了。
雖說先帝在時有一段時間曾嚴禁朝臣狎妓,但要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少朝臣還是偷偷摸摸地來,所以到最後,先帝的這條禁令索性變成一紙空文了。
朝臣如此,顯達如此,商賈如此,就連市井中有些閒錢的二流子亦是如此,但要說安陽起從來沒有去過這些風月場所,餘成俊是怎麼也無法相信的。
“那,那這早間到晌午的時間她們都在幹嘛?”安陽起指了指香盈袖緊閉的大門問道。
“大人...你不會,真沒...”餘成俊一臉狐疑地看著安陽起,雖說不合理,但安陽起的表現完全就如同自己從未造訪過這些青樓一般。
“廢什麼話,快說!”安陽起有些不太耐煩,難得講了句粗話。
餘成俊聽聞安陽起似乎有些惱怒,不由得乖乖回答道:“呃回大人,青樓一般是晌午開張,此前的青樓女子都在梳洗打扮,而那花魁,更是到了晚間才會出場。”
晌午,也就是傍晚前的兩個時辰,也就是申酉兩個時辰,換算成現代的二十四小時制的話,也就是下午三點到傍晚七點,統共四個小時。
“不過這京中的青樓好像會提早開張,一般午時一過就會開張了。”餘成俊補充道。
“你小子清楚得很嘛。”安陽起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餘成俊,餘成俊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顯然他也是去過的。
無奈,兩人只好就近找了個早點攤子坐下,無聊地等候著午時的到來。
“二位客...”安陽起與餘成俊剛一坐下,攤主便迎了上來,本欲招呼,但見到一身官服的安陽起與帶著雁翎刀的餘成俊,立馬改口道:“呃...二位大人,不知有何事蒞臨小店...?”
安陽起看了看那攤主,擺了擺手道:“隨便取些早點來吧,我們就是,就是在這坐坐。”
“好嘞。”那攤主聞言立馬放鬆下來,連忙朝著門面裡走去。
片刻後那攤主便拿著兩張燙麵餅出來,擺在了安陽起所在的桌上。
“帶錢了嗎?”安陽起隨手拿起桌上的餅,順便問道。
而餘成俊卻搖了搖頭道:“沒...沒有。”
安陽起頓時欲吃又止,看了看身邊的餘成俊,恨不得就把手上的餅子直接蓋在他的臉上。
“伯知,那你看看我,像帶著錢的樣子嗎?”安陽起放下手中的餅,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餘成俊。
“不,不像...”餘成俊似乎有些呆滯地搖了搖頭。
“那還等什麼呢?”安陽起笑了笑,只是這笑裡似乎藏著刀一般讓餘成俊不寒而慄。
餘成俊放下手中的餅,起身朝著一邊小跑離開了。
“哎...”安陽起看著餘成俊的背影,不禁搖頭嘆息,自從餘成俊跟在自己身邊之後,真是多了不少麻煩事。
想到這裡,安陽起又回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兩個護衛,一個是林長森,一個是瞿小六。
長森眼下已不是鱗爪衛,沒辦法再跟著安陽起隨意出行辦案了,而小六...
每每想到小六,都讓安陽起痛心不已,只是眼下,只怕是再難見到小六那副活蹦亂跳的精怪模樣了。
“這位大人,喝點什麼?”就在安陽起思緒萬千之際,攤主的聲音傳來。
“豆漿吧。”安陽起隨口說道。
“好嘞。”
“等等。”攤主剛欲離開,卻被安陽起叫住了。
“大人?”那攤主一愣,有些緊張,畢竟方才安陽起身邊的護衛帶著長刀,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惹的人。
“你這攤子什麼時候收?”安陽起問道。
“嗯...早間賣些早點,午間煮麵,晌午賣些零嘴,傍晚就收攤了。”那攤主想了想道。
“哦...”安陽起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四周,才探過腦袋去小聲問道:“你可知昨日就在這附近發生了一起命案?”
“命案?是,是死了人了是吧...?不知道...”那攤主搖了搖頭道,但旋即好像察覺到什麼一般,趕忙後退了兩步,戰戰兢兢地說道:“大...大人,跟我,跟我沒關係啊!我,這死了人跟我,跟我有什麼...”
“若是跟你有關係,你這攤子還能開到今日?”安陽起有些無語,這攤主的膽子是真的小。
“哦...那,那就好...”安陽起一言,那攤主才算是稍稍安定了下來。
“不過,你先前說傍晚收攤,我跟你打聽個人,不知你有沒有印象。”安陽起想了想道。
“什,什麼人?”
要知道,這攤子就開在那香盈袖的正對面,不少顧客在出入香盈袖的同時,也會來這攤子上買些小吃,不得不說這攤主也是個會做買賣的,能從嫖客中拉攏食客。
“此人約莫兩日前出入香盈袖,五短身材,賊眉鼠眼,不知你可見過此人?”安陽起隨口一問。
本來安陽起是不抱什麼希望的,畢竟這裡人流量大,魚龍混雜,這攤主每日不知要見多少人,又怎麼會在茫茫人海中記住那黎仁呢?
“唔...”然而出乎安陽起意料的是,那攤主竟沉吟片刻,似乎有些眉目道:“大人...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印象!”
“哦?”安陽起眉頭一挑,連忙湊近問道:“你見過他?何時,何地?”
“何地?就在我這攤子上,至於何時嘛...”老闆思忖片刻道:“那人曾不止一次來我攤上,大概兩日前吧,兩日前的晌午時分,來我這吃了碗麵,當時我觀他生得一副鼠相,生怕他賴賬,便多留意了一下。”
“不止一次?還有呢?”安陽起追問道。
“還有就是...就是昨日了,昨日晨間,我剛出攤,他便來了。”攤主想了想道。
這是一個時分重要的線索,眼下關於那黎仁的所有情報似乎都止於兩日之前,而攤主所提供的的這個線索卻是昨日的。
包子鋪掌櫃大林子的屍體,正是昨日上午被安陽起發現的,而推測死亡時間,大概在午夜左右,也就是說,那黎仁在行兇殺人之後,竟還能優哉遊哉地來這攤點上吃飯。
“然後呢?”安陽起問道。
“然後...他就跟大人一樣,一直坐在這裡了,一直坐到未時,那香盈袖開了門,他便進去了,不過...進去沒多久便被趕出來了。”那攤主說道。
前一夜殺人搶錢,翌晨來這早點攤子,午後去香盈袖應該是去為那花魁贖身了,估計是奈何錢不夠所以被趕了出來。
“然後呢?”安陽起繼續問道。
“然後...好像是朝那邊走了吧?”攤主指了指,那邊正是西面。
在城東北,想要出城,最近的不過兩個方向,一個是往北走的榮門,另一個則是往東走的安門,而那黎仁卻往西走了,說明他並未出城。
就在安陽起與那攤主閒聊之際,餘成俊回來了。
“大人,錢。”餘成俊從不遠處回到安陽起的身邊,將手中的銀錠交給了安陽起。
“這麼快?去哪拿的這錢?”安陽起一愣,餘成俊顯然是沒有回府,如果單靠兩隻腳,從這裡往返城東北和安陽府,單程要將近四個時辰,往返就是八個時辰,也就是說餘成俊在天黑前都沒辦法回來。
“嘿嘿...找鱗爪衛要的。”餘成俊嘿嘿一笑道。
好傢伙,這鱗爪衛確實是無所不能,除了幫安陽起辦案之外,還能解決其手頭緊的問題。
“拿著。”安陽起拿過餘成俊手中的銀子交給了那攤主。
“這...大人,找不開。”攤主猶豫片刻道。
“那就不用找了,你幫助朝廷偵破命案,就當是賞錢了。”安陽起揮了揮手,那攤主立馬喜笑顏開的拿著那銀錠,連連鞠了兩躬,便離開了。
“伯知,你還得再跑一趟。”那攤主離開後,安陽起又對餘成俊吩咐道。
“何事大人?”
“吩咐鱗爪衛,由此處往西搜查,尤其是當鋪等地,嚴查。”安陽起道。
“是!”餘成俊應了一聲便就此離開了。
首先,只要那攤主所言沒有錯誤,安陽起便能確定那黎仁並未出城,其次,黎仁昨日還造訪了香盈袖,說明他想要為那花魁贖身的決心不淺,這也是安陽起能繼續堅持在這城中搜查而並非將視野放到城外的理由。
餘成俊離開之後,安陽起又繼續坐在那攤子上等候起來,足足等到了午時。
安陽起抬頭看了看天色,午時已到,離那香盈袖開張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街道對面,那香盈袖的樓門外已有不少人走動,看來是開張在即了。
而餘成俊也趕在香盈袖開張之前回到了安陽起的身邊,同時還帶來了一隊鱗爪衛。
過了片刻,那香盈袖開了張,安陽起這才帶著餘成俊與那隊鱗爪衛走進了香盈袖的大門。
“你,你們這是作甚!啊?我們這香盈袖,豈是你隨隨便便就能闖入的?”安陽起一眾人等剛邁進香盈袖的大門,一個老鴇子便迎了上來,大聲呵責道。
足見這香盈袖的生意有多好了,經由這麼一鬧騰,一時之間周圍來來往往的客人和風塵女子們紛紛駐足圍觀,然而這些駐足圍觀的眾人當中並沒有什麼達官顯貴的身影,畢竟哪怕他們不認得安陽起,也認得安陽起身後的鱗爪衛,也認得那些鱗爪衛腰間掛著的金紋雁翎刀。
“我乃鱗爪衛龍探安陽起,持陛下欽賜金牌,有假黃鉞之權,此番來辦公案,若有妨礙者,當格殺勿論。”安陽起立馬挑明瞭利害關係,要知道,這青樓不比先前的林家包子鋪,這裡面可都是些常年混跡於此的滑頭,魚龍混雜,安陽起若不說些狠話,只怕是沒辦反在此好生斷案了。
果然,在安陽起挑明利害關係之後,那老鴇便立馬有所收斂,勉強堆出一些僵硬的笑容來,看上去有些張皇失措地問道:“這...這位大人,不知,不知大人來香盈袖有什麼公案可斷啊...”
而先前圍觀的眾人也有一大半都紛紛退去了,畢竟鱗爪衛的大名,響徹天下,無人不知,只留有少數不怕死的,和沒見過世面的人還站在那裡。
安陽起見那老鴇已沒了先前囂張的氣焰,這才說道:“帶我去見你們的花魁。”
“這...我,我們家清竹正在梳洗打扮呢...”那老鴇賠笑道。
安陽起沒有理會那老鴇,而站在安陽起身邊的餘成俊也頓時會意,將腰間的雁翎刀抽出一半來,刺耳的刀鳴聲讓那老鴇不禁後退兩步,香盈袖內明暗交替的燈火經由余成俊腰間的雁翎刀反射在那老鴇的面門上,令人不寒而慄。
“我,我帶你們去就是了,何必,何必動刀呢哈哈哈...”老鴇的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了,只好卑躬屈膝地領著安陽起等人朝著後堂方向走去。
繞過正堂,那老鴇帶著安陽起一眾人上了三樓,三樓便是這香盈袖的頂樓了,整個塔樓是一個螺旋形的結構,每層都有一圈迴廊,而這三樓迴廊的最頂頭有一間看上去裝潢要清秀淡雅許多的屋子,想必那裡就是這香盈袖的頭牌,清竹所在的地方了。
老鴇站在門前,輕輕敲了敲大門,屋內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在。”
隨後那老鴇才推開門來,帶著安陽起走了進去,而餘成俊和鱗爪衛們則在門外守著。
“燕媽,我還在梳洗呢,有什麼事嗎?”只見屋內,一名女子正背對著大門,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打扮著,想必那就是清竹了。
“呃...清竹啊...”老鴇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和那清竹說道此事。
“燕媽?”清竹似乎聽出那被稱作燕媽的老鴇身邊似乎還有其他人,便轉過身來,發現安陽起正站在那老鴇的身旁。
“燕媽,我還在打扮呢,怎就帶客人來了?”清竹看到安陽起後一愣,旋即有些靦腆地把腦袋往衣襟裡縮了縮,那青澀害羞的模樣看上去哪裡像是一個風塵女子,更像是一個含苞待放的鄰家少女。
“清竹啊...這,這位他,不是客人。”老鴇連忙說道。
“不是客人?”清竹的臉色一僵,頓時便陰沉下臉去,方才那股清純與羞澀立馬消失的煙消雲散:“不是客人,那是何人?”
說著,清竹又繼續回過頭去,梳妝打扮了起來。
清竹整個過程的變化都落入了安陽起的眼中,他不由得深表震撼,這清竹也是個擅長做戲的風塵女子,如若他安陽起是客人,只怕會被這清竹騙到雲裡霧裡去,想來那黎仁為這清竹傾心,也是受了這清竹的迷惑。
“這位大人,是鱗爪衛龍探,叫,叫安,呃大人?”那老鴇介紹著,卻忘記了安陽起的名字。
“安陽起。”安陽起不耐煩地重複道。
“啊對對對!安陽起,安大人!”那老鴇刻意提高了幾個調門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複姓安陽。”安陽起恨不得打那老鴇兩個耳光。
“哦對對!你看看我這腦子,複姓,複姓哈哈哈。”老鴇的調門又高了幾分,不知是因為調門不能再高了,還是因為已經尷尬到了再高調門也無法掩蓋的地步。
“龍探?安陽大人?”那清竹的口中唸唸有詞,方才臉上的嫌惡一掃而空,轉而再變,竟是一臉的媚態了。
“那,那我就先走了,不妨礙你二人了!”老鴇說著,便轉身離開了房間,臨走前給清竹拼命使了兩個眼色,而這一切安陽起都盡收眼底。
隨著房門關閉的響聲傳來,清竹也從椅子上徐徐起身,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不小心,方才清竹的身上還衣衫整齊,但眼下已有了些許脫落的趨勢。
“安陽大人~”清竹帶著一身媚骨與充滿豔色的魔音朝著安陽起主簿走來。
安陽起眉頭一皺,對眼前這個風塵女子更為厭惡了,同時心中也不由得暗自震驚,自打自己進門以來,這清竹從青澀,到嫌惡,再到眼前這渾身媚態,這種隨時能夠變換的模樣實在讓安陽起感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