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舊案重提(其五)(1 / 1)
“伯知。”安陽起的耐心已在這香盈袖中消耗殆盡了,自打早晨來這城東北之際,安陽起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在消耗著他的耐心。
“在!”門外傳來一聲應答聲,隨後房門開啟,餘成俊便手持雁翎刀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餘成俊這一舉動著實讓清竹嚇了一跳,頓時花容失色道:“大...大人這是做什麼!”
“我問,然後你乖乖回答,還是說...”安陽起隨手拉出一張椅子坐在上面,而一旁的餘成俊則將手中的雁翎刀一橫,寒光閃爍。
清竹吞了吞口水,難得讓安陽起看到了她正常的姿態。
就在安陽起以為這清竹總算是肯好好配合他的時候,清竹的臉色竟忽然間放鬆起來。
“安陽大人。”那清竹的臉上忽然掛起一絲輕蔑的笑容道:“安陽大人既然是龍探,想必找我這一介風塵女子,是為了辦什麼重要的案子吧?”
“是又如何?”安陽起暗道不妙,眼前這個女子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既然安陽大人是來斷案的,可妾身又沒有犯過什麼案,難不成...安陽大人是來找我這個小女子,作證人的嗎?”清竹緩緩上前兩步,意味深長地看著安陽起,嘴角掛起一絲挑逗的微笑。
“哦?你挺聰明嘛。”這種對峙之中,安陽起又豈能甘心落於下風,便冷眼看著那清竹問道:“所以呢?你想怎麼樣?”
“哈哈...安陽大人,妾身觀你帶著護衛,想必手下還有其他人吧?若非十分重要的事情,怎麼不叫護衛下人去做,偏偏要親自跑來這裡呢?”清竹在安陽起的面前來回踱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想必...妾身應當是,唯一證人吧?即便不是,也是重要證人吧?”
安陽起的眼皮跳了跳,眼前的這個風塵女子竟能讓他如此動怒,眼前這個女子若是不在這風月場所中,而是在那朝廷廟堂之間,只怕又是一介難纏不已的奸邪小人。
“是,你的確是本案的重要證人。”安陽起直截了當的說道:“又能如何呢?”
“如何?哈哈...”清竹一笑道:“安陽大人,既然我是這麼重要的證人,這就是你對證人的態度嗎?”
“哦?那你想怎樣?”安陽起又氣又笑,氣的是眼前這個風塵女子竟這麼不識天高地厚,竟敢以此來要挾他,而笑的是她的無知與無畏。
“哼,安陽大人就從了我,屆時問我也不遲,若是不從...”清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宛如一條盯住獵物的毒蛇一般道:“朝中龍探狎妓還不給銀兩的醜聞傳出去...可對安陽大人不太好吧?”
安陽起看著無可救藥的清竹搖了搖頭道:“你可知我是誰?我又有何權力?”
“我哪裡知道?不過安陽大人就算是隻手遮天,對於我這麼重要的證人,又能如何呢?安陽大人總不能殺了我吧?對吧?”無知者無畏,說的就是清竹,安陽起的確沒什麼權力,但要殺她這一個青樓女子還是輕輕鬆鬆的。
“對吧?”見安陽起沒有回答,清竹再次問詢道,臉上依舊帶著狂傲的笑容。
安陽起只是坐在那裡,依舊沒有回答清竹。
“對吧...?”清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退,語氣也逐漸帶著些徵求的意思了。
“伯知,斬了。”有時,沉默是審訊中最好的輔料,沉默過後的一語驚人,才是攻破物件最後一道心裡防線的長矛。
“...哈?”餘成俊聞言一愣,彷彿沒有聽到似的。
而一旁的清竹則大腦空白,小嘴微微張開,目光呆滯地看著安陽起。
“沒聽明白嗎?斬。”安陽起說道。
“大人...這...”餘成俊猶豫不決,畢竟這香盈袖,這清竹,二人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正如那清竹所說,她的確是眼下一個比較關鍵的證人。
“來人!”安陽起一呼,由打門外邊走進來兩名鱗爪衛。
“人犯清竹,系城東北命案共犯,忤逆本官,包庇主犯,斬!”安陽起吩咐道。
“是!”兩名鱗爪衛與餘成俊不同,他們不會考慮別的,只考慮履行安陽起的命令,頓時將腰間的雁翎刀拔出,朝著清竹大步邁了過去。
而這時清竹才真正意義上感受到恐懼,頓時驚慌失措地兩步跑到安陽起身邊求饒:“大...大人,我,妾身,妾身方才不過是玩笑話!”
一時之間,清竹的自稱接連變化,從一進門的“妾身”,到後來二人對峙時的“我”,再到現在求饒時的“妾身”。
稱謂,無論是自稱還是稱呼別人,無論是低到我、餘、鄙人,還是高到本宮、孤、朕,不同的稱謂代表了不同的心境,平民有平民心境,士大夫有士大夫心境,帝王則有帝王心術。
稱謂的變化就是心境的變化,一般來說,一個人的心境是很難短時間內多變的,而這清竹,眼下正處於這樣一種狀態。
而面對清竹的求饒,安陽起無動於衷,此刻的他再一次選擇了沉默,眼睜睜地看著鱗爪衛上前來將那清竹架起。
“安陽大人!安陽大人!我說!我,我說!你問什麼我都說!”清竹被鱗爪衛架起,面色更加惶恐了,而其稱謂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直到這時,安陽起的嘴角才掛起一絲微笑,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等的就是這清竹稱謂連連變化,直到現在這種完全不顧敬稱與謙稱的情況,想必此刻清竹的心境已經達到了安陽起所預估的最低點了。
“放她下來吧。”安陽起招了招手道,旋即鱗爪衛才將清竹放了下來。
“大人...大人...!”清竹一被鱗爪衛放下,立馬連滾帶爬地爬到了安陽起的膝下,跪伏在安陽起的身前,而眼中的驚恐還尚未退去,眼角似乎還掛著些淚水,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死裡逃生的慶幸。
安陽起看著清竹,發現她的雙手正止不住地顫抖著。
“安陽,安陽大人,只要大人問的,妾身,妾身一定回答!”清竹說道。
“好。”安陽起點了點頭,同時又眯了眯眼,他發現清竹的自稱再一次變化,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他沒想到這清竹竟能這麼快就從死亡的恐懼之中走出來。
“三日前,可有一個叫黎仁的男子來找過你?”安陽起直入主題,不再廢話。
“黎,黎仁...?”清竹眨了眨眼,似乎從未聽說過有此人。
“此人生得一副鼠相,賊眉鼠眼,五短身材,三日前曾來香盈袖找你,臨行前還找老鴇要為你贖身,老鴇還開出了五千兩白銀的高價。”安陽起繼續說道,他儘可能地將細節告知於清竹。
“這...每日要為妾身贖身的人不少,妾身也不知...”那清竹說道。
安陽起不禁打心底裡為那黎仁感到心痛,那黎仁還以為自己遇到什麼真愛了呢,誰曾想人家卻連他的名字,甚至連他的樣貌都沒記住。
而從那清竹的話語中,安陽起隱約能夠察覺,所謂贖身,不過是這香盈袖用來斂財的手段罷了,對不同的人開出不同的價碼,興許正是這清竹與那老鴇串通一氣所為。
“你再好好想想,他昨日還來過香盈袖,被轟出去了。”安陽起補充道。
“昨日...”清竹蹙著眉頭沉思回憶,片刻後才將眉頭舒展:“妾,妾身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人,昨日來香盈袖,說是...說是五千兩白銀還尚未湊夠,先墊付一千兩...然後,然後燕媽把錢手下,就把他轟出去了...”
“那你可見到他了?他臨走前可說了什麼?”安陽起追問道。
“見倒是沒見到...不過他送來了一封書信。”清竹道。
“信呢?”安陽起聚精會神地盯著清竹,這封書信顯然就是這個案件的一大進展,書信上的內容決定著整個案件的走向。
“信還在,不過...”清竹說著,頓時有些猶豫,同時看向房間的角落。
安陽起不解地朝著那邊看去,只見那裡放著一個木箱,木箱約莫五尺長,三尺寬,半人高。
“搬來,開啟。”安陽起朝著一旁的鱗爪衛隨口吩咐道。
兩名鱗爪衛便走了過去,將那木箱搬了過來。
而安陽起看那兩個鱗爪衛,竟然險些搬不動那箱子,不禁有些好奇那箱子裡究竟裝了些什麼。
費了好大的功夫,兩名鱗爪衛才將那箱子搬來,放在了安陽起的面前。
箱子並未上鎖,輕輕扳開鎖釦便能開啟,然而裡面的東西卻讓安陽起一驚——箱子裡滿滿當當,都是信紙。
“全在這裡了。”清竹道:“大人來的及時,這一箱昨日就裝滿了,正準備扔呢。”
“...這一箱多久裝滿?”安陽起問道。
“五日吧?還是六日?”清竹若無其事道。
安陽起深受震撼,不知這清竹究竟有何等魅力,竟能讓那些人連連送來書信。
“帶回鱗爪衛,細查。”安陽起說罷,便起身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這香盈袖他是沒有什麼再待著的必要了,開啟大門,安陽起便朝著門外走去,而門外,兩排鱗爪衛的長刀正架在他的面前,長刀的另一邊,老鴇燕媽正站在那裡,看樣子是方才想要進來,卻被鱗爪衛攔下了。
“清竹!清竹!”大門開啟,鱗爪衛見安陽起要出去,便將長刀放下了,而老鴇燕媽簡裝連忙走進了房間,方才她就在門口,想聽聽屋內的動靜,誰知隱約間聽到裡面要殺要剮的,立馬慌了神。
“燕媽!”清竹見了那燕媽就彷彿見了她親媽一般,兩人雙向奔赴,清竹掩面哭了起來。
“清竹,沒事吧?”燕媽如同看著搖錢樹一般看著清竹,似乎她所關乎的不是清竹的死活,而是清竹為她帶來的受益。
“燕媽...他...他!”見到燕媽後,清竹如同變了個人一般,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卑躬屈膝與妥協,又恢復了起初那弱女子的模樣。
“他把你怎麼了...?”燕媽問道。
“他差點殺了我!”清竹指著門外逐漸遠去的安陽起的背影,咬牙狠聲說道。
安陽起自然是不管這些閒事,腳下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你...你給我站住!”就在這時,安陽起身後忽然傳來了燕媽的聲音。
安陽起這才停下腳步,徐徐轉過身來看著那燕媽。
“你...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家清竹!?”燕媽怒吼道。
“本官辦案,此女不僅不配合,還膽敢忤逆本官,我沒斬了她,已是最大的仁慈了。”安陽起冷冷說道。
“哼!你一個小小的探子,哪來這麼大口氣!你可知我這香盈袖背後是誰!”那老鴇囂張地喊道。
“哦?”本來打算不與這些人糾纏的安陽起忽然來了興致,聽那老鴇的意思,這香盈袖的後面似乎還有朝中勢力給她撐腰。
要知道,這香盈袖乾的這些勾當可都不是什麼正道,甚至可以說是見不得人的,原來是有恃無恐,背後有朝中大臣撐腰,況且聽她的意思,官位還不低。
“哼,這香盈袖可是那少府令嚴錡幫我操辦起來的,你若是得罪了清竹,那就是得罪了我,得罪了我,那就是得罪了少府君!”老鴇燕媽跋扈不已,說起那少府令的時候更是眉飛色舞。
“呵呵...少府令是吧...?”安陽起說著,竟有些冷笑,沒想到這老鴇燕媽還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一個清竹,一個燕媽,兩個人可算是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無知者無畏。
“怕了?我告訴你...今天這個事,沒完!”那老鴇燕媽錯把安陽起的冷笑誤解為訕笑,不由得更加囂張了。
安陽起是龍探,那是先帝御封的神探,可免其早朝,即便是賦閒在家也有俸祿,位列僅次三公,即便沒有什麼實權,那不過九卿之一的少府令嚴錡見了他也得尊稱一聲安陽大人。
而這朝中有那麼幾個官員,是所有人都不想得罪的,其一就是他龍探,龍探掌鱗爪衛,查辦公案不需要任何機構批准,而這朝中官員,哪個沒有把柄?誰也不想讓安陽起抓住把柄,故而誰也不敢得罪安陽起,即便是那黎煊,那太后手下當紅的大員見了安陽起也是畢恭畢敬。
這其二就是尚書檯,尤以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二官為甚,這兩個官員是專門負責彈劾朝中大臣的,而尚書檯更是朝中的監察機構,好在眼下尚書令管術還算是中立大臣,但不論是誰,見了那管術都得尊稱一聲令君。
“好...我想也是,這事還沒完呢。”安陽起面帶笑意,看著那燕媽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便轉身帶著鱗爪衛們離開了。
就是這一眼,看得那燕媽心裡直髮慌,安陽起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眸讓燕媽和清竹的心裡又少了幾分底氣。
“大人...嚴府君那邊...”香盈袖外,餘成俊與安陽起說道。
“查,把手上的案子了了,就去查那嚴錡。”安陽起說著,便走向了一旁停靠在路邊的馬車。
餘成俊把安陽起扶上馬車,自己則坐在車前駕車。
馬車裡,安陽起細細回想著那燕媽所言。
嚴錡可算是太后手下的一員親信了,少府管理的是皇室私財事務,說白了就是給皇帝斂財的部門,早期少府只設卿、少卿,然而隨著皇室的驕奢淫逸,少府的規模越來越龐大,甚至曾經一度尚書檯都隸屬於少府,後增少府令、左丞、中丞、右丞、監、中郎多職,又增設中尚署、左尚署、右尚署、織染署、掌冶署、諸冶監等多曹。
至於這嚴錡,安陽起還真沒有聽說過有關他的把柄,但從今日之事來看,嚴錡似乎也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單說這香盈袖,若真能找到嚴錡與香盈袖勾結的證據,也足夠他吃一壺的了。
“三公九卿...還剩下多少呢?”想到這裡,安陽起不禁盤算著,他簽署衣帶詔前後,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似乎已經牽連了不少朝中大臣。
單說這九卿,太常、郎中令、衛尉、宗正、太僕、廷尉、典客、大司農、少府。
主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和執掌宮廷禁衛的衛尉皆是太后的人,而郎中令周懿眼下正在大牢裡。
授勳皇親外戚的宗正也在太后的掌握之中,廷尉被廢,併入大理寺,那這一卿自然就成了大理寺卿衛擎,與安陽起站在同一戰線上。
負責車馬的太僕眼下是中立。
負責與屬國外交的典客形同虛設,司農大司農盡被太后所殺。
少府在太后的掌握之下。
細細算來,九卿之中,在太后手中的不過太常、衛尉、宗正、少府四卿,中立兩卿,空職一卿,安陽起一卿,郎中令被捕。
只要拿下少府,太后便又少了一卿,這樣看來,也算是勢均力敵吧。
至於三公,太傅雖無權但暫且可以算作安陽起的同僚,太尉與御史大夫聽命於太后,也有所制衡。
相比曾幾何時太后獨斷專權的朝局,眼下已經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