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詭譎之局(1 / 1)
話說那黎歡來安陽府上受審,但昨日天色已晚,況且安陽起見那黎歡似乎沒有要與安陽起坦白的意思,於是便被安陽起留在了府中。
翌晨,黎歡便從睡夢中醒來了,在安陽府的一晚還算睡得不錯,但畢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怎麼說都有些拘謹。
開啟房門,黎歡探出腦袋去在外面看了看,府上時不時會有下人經過,忙忙碌碌,而不遠處有一個女子正站在他的門前,背對著他。
那女子似乎是聽到了黎歡房門開啟的聲音,這才轉了過身來。
“醒來啦?”女子眉眼低垂,笑靨如春風拂柳,看上去似乎藏著無盡的雅緻,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安陽起的髮妻項玉。
“呃...你是...”黎歡看著項玉的顏面有些出神,在市井間可難見到這般清麗典雅的女子。
“我是安陽大人的夫人,老爺吩咐我等你起來後帶你去見他,他現在正堂中等你呢。”項玉說道,聲音溫婉柔和,完全沒有權貴夫人的氣派,但即便如此,黎歡仍覺得眼前這個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讓人難以接近的氣質。
“哦...那,那就有勞夫人了...”黎歡恍惚片刻才點了點頭。
見黎歡點頭,項玉也不再多說,便轉身朝著內院走去了,黎歡也急忙跟了上去。
不得不說,這皇帝欽賜的宅子的確不小,黎歡跟著項玉在宅院裡東轉西轉,不知穿過了幾個院子才來到內院正堂。
正堂的位置比其他屋子要高上不少,需要走上那麼將近七八級臺階。
正堂的大門開啟著,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正堂之中,安陽起正高坐席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他手中還拿著書卷。
兩側的客席都空著,就等他黎歡就位了。
還不等黎歡猶豫,只見項玉已經邁步走上了臺階,朝著正堂內走去了,黎歡見狀也趕忙跟了上去。
“老爺,妾把人帶來了。”正堂之內,項玉先是站在席下行了一禮,然後說道。
安陽起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看項玉,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黎歡,點了點頭道:“好,上座吧。”
項玉帶著黎歡在客席坐下,自己則走上了正席,坐在了安陽起的身邊。
“黎歡,昨夜睡得可好?”安陽起微微側過臉去,看著一旁客席中的黎歡問道。
“呃...好,睡得好...”黎歡道,當然在這種情況下,黎歡又豈敢說一個不字。
“睡好了,可想起黎仁所在何處了?”安陽起問道。
安陽起話音落下,黎歡又開始為難了,坐在那裡,口中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黎歡。”就在黎歡不肯言語之時,安陽起的聲音稍稍嚴肅了起來,聽得黎歡心中一緊:“我這是在查案,還是命案,而那黎仁,就是本案最大的嫌犯,你可知包庇人犯,罪當同謀?”
所謂罪當同謀,說的就是倘若那黎歡不招,那麼就可以認定其為包庇,而包庇之人的罪名與刑罰,應當與主犯相同,也就是說,如果黎仁之罪當斬,那麼這黎歡也要一併斬了。
“大...大人,我,我是真不認得什麼黎仁...”黎歡色撓,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道。
“好...”安陽起一愣,旋即點了點頭,朝著一邊吩咐道:“來人,把東西呈上來。”
說著,便從一邊走出一個下人,手中似乎拿著什麼東西,而黎歡也不由自主地朝著那邊望去,不知安陽起喊人拿出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下人手中拿著東西朝著黎歡走來,這時黎歡才完全看清那下人手中拿著的東西,是一件衣服。
“這...”黎歡看著那下人擺在他桌上的衣服,覺得十分眼熟,卻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是哪裡來的。
“這是我命鱗爪衛連夜在你屋中找到的,是嫌犯黎仁的衣服。”安陽起淡然道。
安陽起說罷,黎歡腦海裡立馬有了印象,當日黎仁來他處投宿之時,身上的衣服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了,黎歡心疼自己這個侄子,便把自己的衣服給了黎仁,而這件衣服就留在了他的屋子裡。
“我,我沒見過這衣服,沒見過...”即便到了這個份上,黎歡仍狡辯道。
“不需要你見過。”安陽起笑了笑,他多少已經猜到那黎歡多半是不會承認,不過眼下證據齊全,壓根不需要他承認:“不知你可注意過這件衣服的衣領?”
安陽起說罷,黎歡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安陽起,又看了看桌上的衣服,說實話他還真沒有仔細觀察過這件髒衣服,當日黎仁換下來之後他便將其隨便丟在了屋中,打算閒時洗乾淨收好。
黎歡拿起那桌上的髒衣服,在衣服上找了半天找到了後領的位置,粗看之下,似乎的確有一絲異樣之處,在約莫兩肩之後的位置沾著些血跡。
“這血跡,就是死者林樂留下來的,是當日兇手掐死林樂時留下來的。”安陽起觀察到了黎歡神色的變化,這才開口解釋道。
黎歡沉默不語,心中閃過萬千猜想,會不會是這個安陽起為了讓他開口所以故意做出這樣的騙局?雖說眼下這血跡已逐漸變為褐色,但還是有作假的可能。
“你不妨再仔細看看。”見黎歡沉默,安陽起多少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便繼續說道。
黎歡聞言愣了愣,但還是按照安陽起所言繼續檢視著那髒衣服,細細觀察之下,黎歡發現在那殘存的血跡上似乎還有著什麼,湊近細瞧,只見有一枚不規則的硬物刺進了衣物中,那硬物與人類的指甲很相似。
“這枚指甲碎片我還沒有拔出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順便一提,當日我在驗查林樂屍體之時,發現林樂有一根手指的指甲碎裂。”安陽起道。
安陽起的言下之意很明顯,既然在黎仁的衣服上發現了這枚指甲碎片,那說明黎仁很有可能就是殺人兇手了。
然而黎歡卻不這麼想,他向來對身居廟堂的顯達權貴不甚信任,他甚至懷疑黎仁與安陽起結仇,而林樂就是安陽起殺害的,並且做出了這些假象,就是想從他的口中套出黎仁的下落。
對於自己這個侄子,黎歡可是喜愛得很,眼下無論安陽起說什麼,亦或是拿出什麼證據來,黎歡總是第一時間想到偏袒黎仁。
但是隨著這些鐵證的一一擺出,黎歡的內心愈發動搖了,儘管他仍舊不相信自己那個向來沉默寡言乖巧懂事的侄子黎仁會做出這種事來。
“如何?若是還不相信,便隨我去鱗爪監比對一番吧,順便讓你去見見生前最後一面都不得見的弟弟林樂。”安陽起見黎歡的面色凝重,心中也似搖擺不定,便進而出言刺激道。
這一言的確說到了黎歡的心坎上,自弟弟林樂入贅林府之後,黎歡未嘗一見,林樂不知出了什麼變故被趕出了林府,黎歡亦未嘗一見,如今林樂身死,他卻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如此一來黎歡更加猶豫不決了。
“...好,我隨你去。”猶豫許久,黎歡還是決定下來,哪怕這或許也是安陽起的詭計,他也要去見見自己的弟弟林樂。
“事不宜遲,來人,備車。”安陽起生怕黎歡改變主意一般,連忙起身吩咐一旁的下人道。
備好了車馬,餘成俊駕車,安陽起與黎歡坐在車內。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黎歡沉默是因為在尋思著近來發生的事情,而安陽起則是忙於手中的事情。
臨行前,安陽起將那件黎仁所留下的髒衣服和其上的指甲碎片一同帶在了身上。
衣服沒什麼好說的,後肩兩處血跡,想必是死者林樂留下的,那指甲碎片當然也不言而喻,就是林樂的,而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在了黎仁的衣服上,自然將案件的矛頭全部指向了黎仁。
而引起安陽起進一步思考的,是這枚指甲碎片,這枚指甲碎片很長,刺透了黎仁的衣服,兩頭都沾著些血跡。
“也就是說,林樂在死前還抓傷了兇手嗎...”安陽起心道:“罷了,那就讓鱗爪衛去做吧...”
所謂讓鱗爪衛去做,無非就是驗血了,要知道,死者林樂與證人黎歡,還有嫌犯黎仁,那可是血親,只要有血緣關係,便可融血於膠。
但眼下這也沒有什麼意義了,無非是給整個已經板上釘釘的案件再填一份鐵證罷了。
鱗爪監冰窖,那裡不僅寒冷,還很陰森,畢竟是放死人的地方,也唯有這過道兩側林立的鱗爪衛能夠提供一絲生氣了。
冰窖內,安陽起帶著黎歡,兩人身上都披著一張厚而大的皮草,但仍然難掩刺骨的寒意。
兩人的面前,一座冰棺中正躺著林家包子鋪掌櫃的林樂的屍體。
“三...三弟...”在見到林樂屍體的一瞬間,黎歡心頭所有的感情都被悲情衝散,此時他已經無心再去猜忌安陽起了,而是上前去伏在冰棺前,看著冰棺中已被凍得僵硬的林樂,失聲痛哭了起來。
然而安陽起卻不能留給黎歡更多時間回憶過往了,斯人已去,況且還摻雜案情,他走上前去,將黎歡向一邊拉了拉。
“黎歡,你可看好了。”說著,安陽起便從冰棺中將林樂屍體的右臂抬了起來,只見中指的指甲少了一塊,同時,安陽起又將先前從衣物上找到的指甲碎片湊了上去,碎片與林樂那已經碎裂的指甲完美契合在一起。
“這屍體早在三日前就凍了起來,我總不至於在那時就故意取下這指甲來騙你吧?”安陽起看了看身旁的黎歡說道。
看著已蒙了一層冰晶的屍體指甲,又看了看安陽起手中新鮮的指甲碎片,黎歡這才徹底相信了安陽起所言。
“安陽大人...我相信你...”摻雜著對逝去三弟林樂的悲情,以及對案件真相的震怒,黎歡開口道。
“好。”黎歡開口,安陽起可算是鬆了口氣,原本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繼續道:“此地不宜久留,這極寒可是非常人能遭得住的。”
正如安陽起所言,這冰窖之內,極寒難耐,根本不是一般人久留的地方,雖說這裡有鱗爪衛看守,但即便是鱗爪衛也需要半個時辰換一班。
臨行前,安陽起將那枚沾有兩處血跡的指甲碎片交給了鱗爪衛驗血。
鱗爪監,公案書房中,雖說被稱作書房,但在這暗無天日的監牢裡,那裡有什麼體面的房間,不過是尋常牢房裡擺放了一張桌子,一面立櫃而已。
“現在可以說說,黎仁所在何處了吧?”安陽起坐在公案後,案上還擺放著雜七雜八的文書等待著他處理。
黎歡就坐在安陽起的對面,但仍然不太坦率,猶豫片刻後進而說道:“大人,要不這事...就算了吧?”
安陽起聞言疑惑不解,這好端端的,怎麼就算了呢?
“你這是何意?”安陽起不解地問道。
黎歡看了安陽起一眼,嘆氣搖了搖頭道:“我不過一介市井匠人,懂不得這朝野廟堂,黎仁在朝中有親,我是怕難為了安陽大人。”
“哦?”安陽起聞言挑了挑眉,事情頓時棘手起來,按照那黎歡的意思,那黎仁似乎還與朝中的重臣有所勾連,但他還是不緊不慢地說道:“黎歡,你可知我有何權力?”
“...不知。”黎歡瞧了安陽起一眼,搖了搖頭。
“我乃龍探,這朝中,莫說三公九卿,就算是有皇子觸犯我大順條令,本官亦照查不誤,你說庇護黎仁之人,難不成還能是當今天子?”安陽起如是自誇道。
話雖如此說,但安陽起眼下的確不敢像他所說的那樣行使手中的權力,要查三公九卿,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不難,但唯有這後果,安陽起恐怕是承擔不起,若沒有合乎情理的理由,只怕安陽起項上人頭不保。
“這...”黎歡聞言顯然是有些震驚了,但心中也有些自嘲,沒想到安陽起在朝中有著這般能量,虧他先前還揣度安陽起與黎仁結仇,構陷黎仁,莫說構陷,有這番權力,豈不是能隨便找個理由把他一家都捉起來嚴刑逼供?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黎歡徹底擺脫了心中的桎梏,放言道:“我三弟林樂入贅林府,而林府上似乎有人與朝中的刑部尚書傅育有著說不清的關係,雖說黎仁昨日臨行前並未說自己去哪,只說眼下風聲正緊,他去避避風頭,我也不知要避什麼風頭,不過大概能猜到,他怕是去了刑部尚書府上。”
“記。”安陽起聞言連忙對著一旁的鱗爪衛吩咐道。
鱗爪衛隨手拿起筆來在竹簡上簡略書寫著黎歡的證詞。
至於那刑部尚書傅育,安陽起多少有些瞭解,曾也打過交道,畢竟刑部尚書是負責司法與刑獄的要員,刑部、廷尉監、大理寺、鱗爪監,不論暗地裡如何,明面上這些機構都是互通有無的。
不過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眼下雖說這刑部尚書沒有換人,但安陽起也不知他傅育究竟是誰的手下,雖說有小道訊息稱太后近些日子來要肅清六部,但眼下還沒有動作,固然安陽起也不敢貿然行動了。
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這黎歡所言也不過都是猜測,那黎仁未必就真如黎歡所言一般去找刑部尚書尋求庇護了,但倘若是真的,只怕眼下已經到了刑部尚書的府上了吧?
“來人,護送證人回家,順便給我擬搜查令,即刻動身,查刑部尚書府邸!”安陽起拍案而起,吩咐道。
作為刑部尚書,自然是知道鱗爪衛的手段的,倘若那刑部尚書知道了黎仁是鱗爪衛的要犯,只怕是會盡快撇清關係吧?
“伯知,去查那林府,越快越好。”想到這裡,安陽起又吩咐道。
“是。”餘成俊領了命,便轉身離開了書房。
一時之間,整個偌大的公案書房,又只剩下了安陽起一人。
安陽起獨自坐在公案前,細細梳理著近些日子來所發生的這些事情。
整個案件的起因也是陰差陽錯,安陽起本是得到了舊案中錢立仁返京的訊息,查到了那黎仁的身上,但沒成想那黎仁手中卻有著人命,就這樣陰差陽錯之際,這場城東北林家包子鋪殺人案落到了安陽起的手裡。
但本以為不過是一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殺人案,如今卻與一些朝野內外的家族勢力有所關聯,一個小小的黎仁,又扯出了林府,扯出了刑部尚書。
“詭譎之局啊...這朝野上下的明爭暗鬥,何時才能結束...?”想到這裡,安陽起不禁長嘆一聲,坐在那裡無所事事起來。
刑部尚書,雖然沒有什麼實權,但好歹是執掌司法刑獄的尚書,這一員若是在太后手下,安陽起可就犯難了,除非能夠找到那傅育包庇人犯黎仁的鐵證。
至於那林府,安陽起細細檢索著腦海中的資訊,將滿朝上下所有的官員都整理了一遍,一時半會兒也難以確定究竟這林府是做什麼的,又和朝中何人何勢力有所關聯。
“安陽大人。”就在這時,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安陽起抬頭看去,只見牢門外,嚴長青就站在那裡,而身後還跟著兩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伯烏來了...這兩位是...?”安陽起看了看嚴長青,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人問道。
“大人,這是前來應招的兩位主簿。”嚴長青說著,同時向安陽起使了使眼色。
安陽起頓時明白過來,先前自己命嚴長青明招暗攬,而眼下這兩人,想必就是太后安插來的眼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