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領刑獄(1 / 1)
鱗爪監,公案書房之中,安陽起坐在公案前,而嚴長青則帶著兩個陌生人走來,據嚴長青所言,這兩人就是他先前在外招攬的兩名主簿,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太后派來將要安插在鱗爪監的眼線。
“姓名。”看著眼前的兩人,安陽起問道。
“遲心敬”
“戚禹臣”
兩人先後答道。
“先前可做過文書工作?”安陽起道。
兩人相繼搖頭。
“哦?那又如何能來我鱗爪監任主簿呢?莫非以為這鱗爪監都是粗人,沒有文人吧?”安陽起道。
嚴長青聞言連忙上前打圓場道:“安陽大人,這兩位都是寒門士人,在京畿道任些小官,也頗有才幹,我才將他們帶來的。”
“哦...那行吧。”安陽起站起身來,朝著屋外走去,邊走邊說道:“今日開始便可做文書工作了,俸祿不必擔心,都是朝廷撥下來的銀子。”
兩人朝著安陽起行了一禮,又暗地裡互相對視一眼,臉上浮起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安陽起離開後,嚴長青又與那新來的兩位主簿吩咐了些事情,便也離開了。
安陽起與嚴長青兩人都離開後,屋中只剩下了那遲心敬與戚禹臣兩位主簿了,兩人相視一眼,便開始在書房中的立櫃中翻找起來。
“伯烏,那兩人...可都是太后的人?”鱗爪監外,安陽起與嚴長青小聲談論著。
“大人,我查過了,兩人的所謂寒門士人的身份都是假的,雖說不能明確就是太后的人,但也...八九不離十了吧?”嚴長青道。
安陽起點了點頭,雖說嚴長青沒有查明兩人的身份,但能夠查到這種份上已經是不容易了。
“大人,我這兩日在外,聽說大人忙於城東北的一樁命案...這是...?”兩人聯袂走了一段距離,嚴長青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問道。
“哦,方才人多耳雜,我剛想問你來著,伯烏,你可知這城中有什麼林府?”安陽起問道。
“林府...?”嚴長青聞言一愣,旋即在腦海裡搜尋著有關林府的資訊:“大人,確有一處。”
“哦?是做什麼的?”安陽起提起了精神,追問道。
“嗯...”嚴長青沉吟片刻,似乎在措辭,隨後道:“不過是城中的商賈罷了,但是...我聽說那林府,似乎在私底下與少府互通有無。”
“少府?”安陽起一愣,沒想到竟有這麼巧的事情,先前那香盈袖的老鴇燕媽說自己這個青樓就是少府君扶持的,而如今這林府卻有何少府掛上了關係。
“不知那林府與少府勾結,都做些什麼勾當?”旋即安陽起發問道。
“不過是斂財罷了,大人問這個做什麼?”嚴長青說罷,狐疑地看了安陽起一眼道:“大人不會是...想動少府吧?”
“這個先不談...”安陽起搖頭道:“你先說說,那少府平日裡掌管皇室私財,應該能撈到不少油水,他還斂什麼財?”
“唔...貪慾使然罷了。”嚴長青無奈地搖了搖頭道。
諷刺不已,若是尋常百姓每月能有兩三兩銀子便能果腹,若是能有五六兩銀子已是富足,而那少府君嚴錡,且不說朝廷每年每月都有成百上千石的俸祿,光是他掌管皇室私財就能狠撈一筆,卻還不知足。
“若這貪官汙吏的貪贓錢財能為天下人所用,我大順,豈能有如今這場面?”安陽起不由得慨嘆道。
如今為亂世,雖說明面上看起來,是幾人幾城的權力得失之爭,但說到底,沿襲前朝敗政,甚至復辟前朝陋政,這才是致使大順二世而亡的根本原因,這一點,相信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九品官人法導致的門閥制度荼毒整個中央王朝數百年,歷經三朝而不迭,就是因為門閥已經根深蒂固,本來有望扭轉天下百廢待興局面的譚逸林,卻被人戕害,此非一人之哀,乃天下之哀。
至於安陽起有沒有要動少府的打算,說實在是有的,而且並非安陽起主動,從先前那香盈袖老鴇燕媽的言行來看,她定然會唆使少府對自己動手,且不論少府君嚴錡有沒有那個膽子,不論如何,安陽起總是要做好準備的。
“大人,搜查令擬好了,車也備好了。”鱗爪監外,一小隊鱗爪衛整裝待發,一個領隊走上前來說道。
“嗯,出發。”安陽起點了點頭,下了最後的命令,旋即便走上馬車。
至於那刑部尚書的府邸,就在城西,與安陽府不過兩條街道的距離,而距離鱗爪監也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
然而這半個時辰裡安陽起卻絲毫沒有懈怠的意思,他獨自坐在馬車中,似乎正在沉思著些什麼。
傅府之內,一名看上去有著不惑之年的男子正站在正堂中,背對著大門,那正是刑部尚書傅育,而其身後則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你走吧,你走!”傅育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聲音中帶著一絲怒意。
“傅大人...你,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吧!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那年輕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安陽起苦苦找尋多日的人犯黎仁。
“你...!”傅育怒目圓瞪地轉過身來,指著黎仁責罵道:“你說你,啊?惹誰不好?偏偏去惹那鱗爪衛,去惹那安陽起!”
“傅大人我...我真沒有...”
“你真沒有?那你告訴我,他為何要動用鱗爪衛滿城找你一人!”傅育指著黎仁的鼻子罵道。
“我...”黎仁啞然,色撓,但片刻之後便色厲起來道:“傅大人...你可別忘了,是誰把你送上這個位置的!”
“好啊!那你去林府找你娘啊!去找林輝啊!來我這作甚!”黎仁的威脅顯然對傅育沒有奏效。
黎仁見傅育不吃他那一套,頓時又蔫了下來。
“你若能讓林府動我,又何嘗會來求我?只怕林府早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了吧?也是...你不姓林,你姓黎啊!”傅育道。
傅育的言語如同連珠炮彈一般指向了黎仁,黎仁頓時啞口無言。
“我...我真沒有殺我爹...真沒有...”黎仁說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多說無益,趁著鱗爪衛還沒來,走吧!”傅育大手一揮,乾脆轉過身去,不再看黎仁了。
“傅大人...我,我真沒有殺我爹...”然而黎仁卻不肯離開,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嗚咽著。
“你不走,我可要叫人把你趕走了!”見黎仁還沒有要離去的意思,傅育轉過身來上前兩步。
然而就在傅育正要叫人來驅逐黎仁之時,正堂之外忽然傳來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不必了!”一個聲音自正堂外傳來。
轉眼望去,只見一小隊鱗爪衛瞬間自正堂外走進,林立在正堂兩側,而兩個身影從正堂外逐漸靠近,正是安陽起與嚴長青。
“傅大人,六年未見,別來無恙啊。”安陽起優哉遊哉地走入正堂,揹著手朝著黎仁與傅育走去。
“安陽大人...”傅育的眉頭緊鎖,聲音低沉。
“嗯...原來有客人啊...不知這位是...?”安陽起裝模作樣道。
安陽起問罷,傅育沉默了,他不知該如何與安陽起說道此事,但他對安陽起的來意瞭然於胸。
“我...我沒有殺我爹...我爹不是我殺的...!”然而還沒等傅育回答,安陽起便聽到不遠處跪坐在地上的黎仁不斷嗚咽著的聲音。
“嗯...?”安陽起朝那邊看了一眼,當他看到黎仁的模樣時,便篤定眼前這個賊眉鼠眼的男子就是黎仁了,不過這個黎仁的確不是他要找的錢立仁。
“這就是安陽大人要找的黎仁。”隨後,刑部尚書傅育便不屑一顧地說道。
“哦...原來是躲在了傅大人的府中啊...”安陽起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說道。
說著,安陽起還有意無意地看向身邊的嚴長青,嚴長青在看到安陽起的眼神之後愣了愣,一時半會兒沒有理解安陽起的意思。
無奈,安陽起只好繼續對那傅育說道:“傅大人,你可知這黎仁,是我幾日來要捉拿的殺人犯?”
說著,安陽起又看了看嚴長青,然而嚴長青還是沒能會意。
“那,那又如何?”傅育的聲音有些僵硬道。
“如何?”安陽起緩緩轉過身來,裝模作樣地在正堂中來回踱步,時不時地看一眼嚴長青,又看看四周的鱗爪衛。
頓時,嚴長青明白了安陽起的意思,安陽起是在向嚴長青詢問,聚集在這裡的鱗爪衛究竟可不可靠。
茅塞頓開之際,嚴長青連忙掃視了一番堂中的鱗爪衛,在確定都是自己人之後,才向安陽起投去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傅大人,你可知,包庇者,當與人犯同罪並罰?”在得到嚴長青的肯定之後,安陽起才放下心來,這才又轉了過來,死死地盯著傅育質問道。
“哼...那又如何?我若沒記錯的話,早在五年前,安陽大人也曾包庇了一名兇殺北齊太子的人犯吧?”傅育嗤笑道。
安陽起笑了笑,做出一副狂妄的姿態高聲說道:“哈哈...五年前,有先帝為我撐腰,不知這五年後,又有誰人為傅大人撐腰呢?”
安陽起說罷,傅育沉默了,當時的確是有先帝為安陽起撐腰,所以他安陽起才得以僅僅落得一個貶官的下場,但如今的傅育,在朝野當中孤立無援,若是安陽起真要斬他,只怕是無處申冤了。
傅育對此也不想狡辯,雖說他並沒有包庇的意思,但眼下安陽起帶著一眾鱗爪衛親眼見到這黎仁就在他的府中,他傅育自然是百口莫辯。
而安陽起那邊,他不過是想探探傅育的虛實,雖說他從未聽說過傅育投靠太后,但如今,安陽起也需要謹言慎行,一步錯,便步步錯,直到他這顆人頭落地。
不過在看到傅育沉默之後,安陽起的戒心則稍稍有些放鬆了,看來傅育在朝中並沒有什麼靠山,而安陽起認為,眼下自己明面上靠向太后,且自己是譚逸林門徒的訊息並無人知曉,所以倘若傅育真是太后手下的人,也沒有必要在他面前做戲,畢竟眼下安陽起是要殺他的,傅育又如何不會藉此來保住小命呢?
“你想怎樣...”沉默許久,傅育才開口說道,他當然聽出了安陽起語氣中威脅的意思。
安陽起聞言招了招手,讓鱗爪衛退去,雖說眼下這裡都是自己的人,但有些話,還是不能拿在臺面上來說的。
鱗爪衛先後離開了正堂,順便將那跪坐在地上的黎仁也帶走了,而最後一個離開的還順手帶上了房門,此刻偌大的正堂中,只剩下了安陽起、嚴長青、傅育三人。
“我要你與我共事。”等到鱗爪衛全部離開之後,安陽起這時才收起了方才的那副狂傲姿態,恢復了他平日裡的模樣。
“哈...安陽起啊安陽起,太后是如何能命你一介黃口小兒來我居遊說?難不成這滿朝上下,就無人可用了嗎?若是有譚大人一息尚存,豈容你這宵小在朝野之中放肆?哈哈...來吧,若要取我人頭,那請便,但若要我為劉氏做事...休想!”傅育聞言頓時將什麼謙辭敬語全部丟到了一邊,不僅直呼安陽起的姓名,甚至還直稱太后為劉氏。
而更讓安陽起注意的是,傅育在方才的那席話中提到了一個讓安陽起熟悉的字眼——譚大人,不言而喻,這譚大人自然指的是譚逸林了。
看著擺出一副大義凜然模樣的傅育,安陽起的心情越發清朗開闊了,來這傅府之前安陽起就琢磨著這件事情。
方才的一路上,安陽起都在考慮傅育的事情,安陽起當時就在打算此番來傅府上試探試探傅育,倘若傅育是太后手下的人,那安陽起便能以包庇的罪名名正言順的將其拿下,倘若傅育是中立的,那安陽起則考慮藉此將之納入自己麾下。
“哦?傅大人就不怕,我將方才大人所言,盡數告知太后嗎?”然而安陽起還是沒有十足的把握,繼續試探道。
“又有何妨?有死而已,何須多言?死在劉氏的屠刀之下,和死在你安陽起的手下,有何區別?”傅育眼看著自己沒多長時間活頭了,便妄言無忌起來,平日裡該說的、不該說的、能說的、不能說的,此刻更是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好啊...好一個忠義之士!”安陽起讚歎道,說著,又朝著傅育走了兩步,反問道:“不過...這忠義之士如司農大司農粟訓、粟秦,早就將人頭留在了和安殿外,如若傅大人也為此二人同僚,又是如何苟活至今的呢?”
“哼...司農寺粟氏兄弟二人,我敬其膽魄,但實為莽夫,我尤不齒...若是得以一見前些日子京中所傳衣帶詔,我定將留名其上!”傅育義憤填膺道。
傅育說著,臉色漲得通紅,看樣子的確是發自內心的真情。
“好...既然如此,我便最後再問傅大人一言,可願與我共事?”說了這麼多,安陽起總算是將傅育此人從裡到外的看清了,不再遮掩,直言問道。
“我早已說過,取我人頭則請便,讓我為太后做事,無異於痴人說夢!”傅育惡狠狠地說罷,便偏過視線去,不再看安陽起與嚴長青二人了。
而安陽起說罷,嚴長青則皺著眉頭,盯著安陽起,在他看來,安陽起的做法實在是太過冒險了。
雖說安陽起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一定的把握,但世事難料,玩意眼前這個傅育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簡單,而方才那些豪言壯語不過是逢場作戲,又該如何?
“傅大人,我何時說過,要你為太后做事了?”安陽起似笑非笑地看著傅育,緩緩開口說道。
傅育聞言一愣,旋即回憶起方才安陽起所說的那句話。
安陽起的確從未說過要傅育為太后辦事,而是說“與我共事”,只不過傅育自打安陽起當日回京時起就已經認定他在為太后辦事了,而近幾日來從宮中朝中傳來的訊息也表明,安陽起總在向太后獻殷勤。
“你...?”傅育不可思議地看著安陽起,安陽起所言的意思不淺顯,也不隱晦,言下之意,他安陽起從未說過自己是太后手下之人。
“與我共事,與譚大人共事,籤衣帶詔,討逆鋤奸,何如?”見傅育那副驚詫不已的模樣,安陽起繼續說道。
“什...譚大人...?衣帶詔...?”安陽起所言的資訊量實在是太大了,傅育一時半會兒難以消解,只得張大了嘴,驚詫地看著安陽起。
而安陽起卻不再明說,只是笑著看著傅育,這一切,盡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