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狼顧之相(1 / 1)
誰也不知道安陽起與傅育在屋中聊了些什麼,即便是安陽起手下的鱗爪衛也不知道。
“伯烏,可留了人手?”傅府之外,安陽起與嚴長青聯袂而行,安陽起問道。
“留了,不過...”嚴長青似乎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安陽起是一個善於把後路留盡的人,即便當時在正堂之中,傅育的言論著實感人肺腑,似真情流露,但安陽起不盡相信,所以才安排鱗爪衛在傅府中監視。
“大人,現在去哪?”走到傅府大門外,先前安陽起乘坐的馬車就停在那裡。
安陽起一邊利索地上車一邊說道:“回鱗爪監,審黎仁。”
就這樣,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安陽起除了早晨起來吃了些早點以外,更是顆粒未進,水也未曾喝過。
途經茶館,安陽起隨便吃點喝點,便又匆匆離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安陽起便回到了鱗爪監,然而一步入鱗爪監的大門,便立刻有鱗爪衛迎了上來。
“大人。”一名鱗爪衛的神色看上去不太自然,似乎有什麼事要與安陽起說。
“何事要與我說,不是有兩位主簿嗎?”安陽起以為是有什麼文書方面的事情,不由得有些詫異。
“不是...是,是驗血...”那鱗爪衛道。
安陽起一愣,旋即才反應過來是什麼驗血,自己臨走之前將那枚沾有兩種血跡的指甲碎片交給了鱗爪衛。
“驗血怎麼了?”安陽起的眉頭稍稍皺起問道。
“不...不融...”鱗爪衛道。
“哈...?”安陽起大驚。
血跡不融,證明兩種血跡之間沒有血親關係。
要知道拿來驗血的兩處血跡,很有可能就是死者林樂和兇手黎仁的,再不濟也總是這兩人其中一人的,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不應該出現不融的問題。
既然兩處血跡不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那麼眼下只有兩種可能性了,第一,黎仁並不是林樂的親生兒子,第二,兇手不是黎仁。
“大人這...”鱗爪衛色撓,生怕其中出了什麼差池。
“我抓錯人了...?”這是安陽起腦海當中生出的第一個念頭,自己是不是抓錯人了。
轉念一想,自己從案件一開始時就犯下了一個錯誤,他將黎仁作為了潛在的殺人兇手來查。
細細回想,安陽起在查案之初,並沒有詢問現場附近有沒有可疑人員,而是直接找尋黎仁的下落,在他的潛意識裡,黎仁就是本案的殺人兇手,無論是後續的偵查還是推理,安陽起都在儘可能的將嫌疑引向黎仁。
“不一定...”安陽起稍稍平復一下心情,眼下還有第二種可能,那就是黎仁並非林樂的親生兒子。
雖然這種想法很不道義,但安陽起眼下十分希望黎仁不是林樂的親生兒子。
“黎仁呢?取血,再驗!”安陽起連忙說道。
取血,再驗。
安陽起顯然是有些慌神了,他辦了一輩子的案,卻從未出過冤假錯案,然而眼下他已經將黎仁捉拿歸案了,如果真抓錯了人,他這個天下第一神探的名聲可就要敗在這一件案子上了。
當然名聲倒是其次,安陽起更急於案情,如果自己一開始就朝著錯誤的方向查案的話,那麼眼下已經浪費了四日的時間,四日的功夫,恐怕真正的兇手早已離開京城,逍遙法外去了。
鱗爪衛領了命,便急忙朝著鱗爪監中走去。
黎仁早在安陽起還在與傅育攀談之際就已經被鱗爪衛送回了鱗爪監,安陽起本來還想著馬上提審黎仁,但眼下只能稍等片刻了。
不僅要等鱗爪衛取了黎仁的血,還要等驗血結果出來,安陽起可不想審出一樁冤案來。
“哎...”那鱗爪衛離開後,安陽起輕嘆一聲,朝著鱗爪監大門口的桌椅走去。
坐在椅子上,安陽起心中如同一團亂麻,手指不住地敲打著桌面。
不知過了多久,不遠處的馳道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然而卻沒能引起安陽起的注意。
腳步聲在安陽起的面前停下,旋即一個聲音在安陽起的耳邊響起:“大人?安陽大人?”
“嗯?”安陽起這才從神遊中緩了過來,連忙應達道。
而這時,安陽起才得以抬頭看清眼前那人,正是餘成俊。
“大人,先前你讓我查的林府,都在這了。”餘成俊說著,將手中的信筒遞給了安陽起。
碾碎封緘,安陽起迅速將裡面的信紙取出,看了起來。
林家,是京城中出了名的商賈,平時做些金銀玉石的買賣,也兼顧絲綢錦緞,甚至傳言京中的不少茶樓酒館都有林府的扶持。
家主林輝,有一弟名曰林璨,妹曰林璐,而林樂,本喚黎樂,入贅林府,改姓林,誕有一子,名曰仁,早年隨林家姓,也就是林仁,後因與風塵女子有染,林府美其名曰敗壞家聲,便將其逐出家門,由此改為父姓。
至於黎仁,在外闖蕩多年,做過不少營生,但都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成績,正值此亂世之際趕回京城探親。
“哈哈...看來這黎仁,年輕時就愛沾惹風塵女子啊。”安陽起笑了笑調侃道。
通篇來說,講的就是這些東西了,至於嚴長青所說的,所謂林府與少府有染,安陽起卻沒能在這份情報中看到。
“行吧...”安陽起將情報收起,起身朝著鱗爪監方向走去。
公案書房中,新來的兩個主簿正在忙裡忙外地處理著手頭的文書,安陽起緩步邁入,隨便掃視了一番周圍,便發現了異樣。
且不論書桌上的東西,單說那立櫃裡的文書卷宗,顯然是被翻動過的,即便兩人有將東西放回原位,但留下的痕跡仍逃不過安陽起的眼睛。
“大人。”
“大人。”
見安陽起回來,遲心敬和戚禹臣兩人相繼起身行禮。
安陽起點頭示意,心裡卻暗自竊喜,如此一來便能確定兩人的身份了,的確是太后派來的眼線。
安陽起裝模作樣的從桌上拿起一兩冊校訂好的文書翻看起來,還邊看邊點頭。
實際上那上面寫的什麼東西安陽起都沒有注意,他不過是在等待鱗爪衛驗血的訊息罷了。
不知在公案書房演了多久的戲,方才那要去驗血的鱗爪衛才急忙帶著兩個琉璃瓶走了過來。
“大人!大人!不融!”還沒見到那鱗爪衛的身影,便從走道里聽到了那鱗爪衛的聲音。
安陽起連忙放下了手頭的文書,朝著屋外趕去,只見鱗爪衛手中拿著兩個半透明的琉璃瓶,兩個瓶子裡都裝著滿滿的油狀液體,裡面也都飄著兩縷互不相融的淡紅色血跡,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帶我去見黎仁,快!”壓抑了許久的安陽起頓時感到一陣暢快,連忙說道。
就這樣,那鱗爪衛揣著兩個琉璃瓶帶著安陽起去見黎仁了。
那鱗爪衛手中拿著的兩個琉璃瓶,其中一個裝著的是先前從指甲碎片中取得的血跡,而另一個當中則裝的是方才從李仁身上取到的新鮮血跡,眼下可以得出的是,黎仁的確並非林樂所親生,雖說不能完全斷定黎仁就是兇手,但好歹讓案件有了突破口,畢竟當日那枚指甲碎片就是在黎仁的衣服上發現的。
“對了,黎仁身上可有傷?”半路上,安陽起忽然想到什麼一般問道。
“傷勢嗎...屬下沒有注意過...”那鱗爪衛想了想說道。
“無妨,走吧。”
在鱗爪監中七轉八轉,這才來到了關押黎仁的牢房。
牢房中,只見黎仁衣服驚恐不已的模樣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裡,戰戰兢兢地看著安陽起等人,口中好像還唸唸有詞。
安陽起有些好奇,稍稍湊近了一點,這才聽清楚黎仁口中到底在唸叨著什麼。
“我...我沒有殺我爹...我,我爹不是,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不是我...”雖說有些語無倫次,但安陽起還是大致能夠聽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安陽起側過臉去問了問負責看守黎仁牢房的鱗爪衛。
“回大人,人犯自送來便是這樣了。”鱗爪衛答道。
“...不會是瘋了吧?”安陽起有些擔心,眼看著黎仁似乎是瘋了,若是瘋了可就不好審了。
想到這,安陽起連忙開啟牢門就要進去,而身後的鱗爪衛趕忙拉住了安陽起。
“大人...”拉住安陽起的那名鱗爪衛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安陽起,又看了看不遠處發著魔怔的黎仁。
“無妨,你們還攔不住一個瘦弱男子不成?”安陽起道。
說實在的,安陽起這是把命交給了鱗爪衛。
無奈之下,只好由鱗爪衛先行進入牢房,安陽起緊隨其後,由鱗爪衛保護安陽起。
“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殺的...”安陽起等人已經站在了那黎仁的面前,而那黎仁卻仍舊不斷重複著先前那番話。
“黎仁。”安陽起平靜地喚了一聲黎仁的名字。
“我...你,你是...”黎仁方才略顯渾濁的雙眼稍稍有些明亮了起來。
這讓安陽起著實鬆了口氣,看來黎仁只是稍稍受了些驚,還沒有到無法交流的地步。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我問,你只管答。”安陽起道。
眼下就黎仁這個精神狀態,的確不好與他多說,如果安陽起要是說他是來審訊他的官員,只怕黎仁又會回到先前那個不斷重複毫無意義話語的狀態。
“我...你要,你要問什麼?”黎仁的眼神中滿是驚恐。
“你說你爹不是你殺的,那你可知道是誰殺的?”安陽起儘可能的將自己的語氣舒緩道。
“不...不是我...不...”然而儘管如此,在聽到“爹”、“殺”幾個字眼的時候,黎仁又恢復了那個模樣。
“我沒說是你殺的,我就是想問問...”
“不是我...不是我...”
然而還沒等安陽起說完,黎仁的情緒變的更加難以控制起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你爹了,嗯...說,說說清竹吧?清竹,還記得嗎?”安陽起道。
“清...清竹...?清竹...”安陽起一提到清竹,黎仁立馬安靜了下來,原本驚慌失措的臉上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但馬上,這種難以察覺的笑容便化為痴笑了。
看得安陽起一陣心痛,他知道清竹是什麼樣的女人,看到如此痴情的黎仁,不由得為他感到惋惜。
“對,清竹。”
“清竹...我...我還要給,給清竹贖身呢...我,我還要給清竹贖身!”似乎想到什麼一般,黎仁不可抑制地原地躥了起來,就要朝外面跑去。
兩名鱗爪衛眼疾手快,死死地將黎仁的臂膀鉗住,一時之間黎仁也動彈不得了。
而從方才黎仁的舉動來看,眼下的黎仁的確有些瘋了,很難正常交流。
不過方才黎仁所說的那番話給了安陽起一些啟發,頓時安陽起便有了計策,於是說道:“好了好了,你身上一文錢都沒有,你上哪去給清竹贖身?”
“我...我有,有錢!我都,我都已經預付了一千兩銀子了!”黎仁努力回憶著。
“哦?你是何時墊付了香盈袖一千兩銀子?”安陽起順著黎仁所言繼續問道。
“我...”黎仁陷入沉思,片刻後開口道:“我是,我是前日,對...就是前日。”
“嗯...那你平時做什麼營生?為何能忽然間拿出來一千兩銀子?”安陽起繼續問道。
而這最後一問,就是安陽起的真正目的。
“我是...”黎仁聞言立馬就要作答,然而嘴才張開,話到嘴邊時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我...我是...我是哪來的這一千兩銀子...我...”
黎仁的眉頭緊皺,眼神之中儼然沒有了先前的混沌與痴狂,看得出來,經由安陽起這麼一問,理智正在逐漸佔據黎仁心中的上風。
“好好想想。”安陽起似笑非笑地看著黎仁,如果先前的推理都成立的話,那麼真相很快就能浮出水面了。
“我當日...去,好像是去,去見爹了...但是...”黎仁一邊說著一邊回憶著,但就在這緊要關頭的一句話上卡了殼。
“但是如何了?”安陽起追問道。
“但是...”黎仁結結巴巴,忽然間面色猙獰了起來,一聲聲透徹心脾的慘叫從黎仁的口中傳出。
“啊——啊——我...我爹不是我殺的!不是啊...!”一時之間,黎仁如同著了魔一般瘋狂叫喊著,張牙舞爪地想要掙脫鱗爪衛的束縛,然而黎仁不過是一介普通人罷了,那裡敵得過鱗爪衛的力氣。
到此之前,一切都如同安陽起預料的一樣,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途生了變故。
黎仁的這番反應,是安陽起從未見過的。
看樣子事情遠比安陽起想的要棘手許多。
“把他轉過去吧...”看來今日的審訊就只能到這了,但在結束之前,安陽起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確認黎仁的身上到底有沒有傷。
兩名鱗爪衛領了命,將張牙舞爪的黎仁轉了過去,安陽起伸手將黎仁身上的衣服拉了拉,仔細看了看,只見黎仁的兩個後肩處各有一處明顯的刺傷,除此之外還有幾道傷未痊癒的抓痕。
“好了,證據確鑿,斬了吧。”安陽起眯了眯眼,當機立斷道。
“大人...這...人犯口供還未...”押著黎仁的一名鱗爪衛愣了愣,扭過頭來看著安陽起,猶豫道。
“人犯都瘋了,上哪去錄口供?這證據確鑿,人犯黎仁,蓄意殺人,盜取重金,這罪名還不夠斬的嗎?”安陽起早就在這個案子上磨盡了耐心,如是說道。
“大人...”鱗爪衛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或許是心生憐憫。
“押入內牢,給吃頓好的,申時行刑吧。”安陽起不再廢話,甩下了這樣一道命令便準備轉身離開了。
然而就在安陽起轉過身去還沒走兩步的時候,黎仁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小聲。
“咳呵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陽起猛然轉身,只見方才還張牙舞爪的黎仁頓時沒了活力,如同一具屍體般吊在兩名鱗爪衛的手上,只不過口中還再不斷地發出詭異的小聲。
“什麼情況!”安陽起被這場面嚇住了,他不知道黎仁忽然間又著了什麼魔怔。
“安陽起啊安陽起...都說你辦案縝密,要拿人犯,需有鐵證,要斬人犯,還需口供...哈哈哈哈...如今看來,你與那庸官無異啊,,,哈哈哈...”黎仁狂笑著,甚至連聲音都變了,準確來說,就如同變了個人一般。
“你...你是誰?你不是黎仁!”安陽起將自己最為直觀的感受說了出來。
“哈哈...我是,我是黎仁啊安陽大人...只是,安陽大人又如何能知道,這幅軀體裡只有一個黎仁呢?”說著,原本背對著安陽起的黎仁,腦袋竟緩緩轉了過來,直接轉了個對摺,這壓根是尋常人不能做到的動作。
“你...”
人的腦袋不能轉半圈,而豺狼卻可以,狼顧之相,說的就是眼下的這個黎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