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魔怔(1 / 1)
豺狼狡詐,往往一步三回頭,得益於豺狼的頸部骨骼結構,故而可以腦袋翻折半圈來觀察身後的情況。
而所謂狼顧之相,說的就是人能夠像豺狼一般,身體不動而面部向後,傳言有狼顧之相者,往往用心奇詭險惡,狡詐多疑,心懷不軌。
至於黎仁為何會忽然間如同變了個人一般,安陽起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案例。
如果用現代醫學來解釋的話,就是人格分裂,然而還處於古代樸素唯物主義哲學觀的這裡,顯然是沒有什麼人格分裂的說法的,甚至對於人格這一概念都從未有人提出。
故而史書上對於安陽起的這個案子也是聚訟紛紜,這裡也便只取最廣為流傳的故事來敘述了。
“大人...這...”兩個鉗制住黎仁的鱗爪衛也被這場面給嚇到了,抓著黎仁的手也稍有些鬆動。
被鱗爪衛鬆開後,黎仁這才緩緩轉過身來,腦袋也恢復了正常的位置。
“你...!”直到黎仁完全轉了過來,安陽起才逐漸看清了他的模樣。
原本黎仁猙獰的面龐再度扭曲,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改變,而在安陽起的注視之下,黎仁的面容逐漸向著安陽起熟悉的模樣變化。
“錢立仁...!”安陽起瞪大了眼睛,眼前這個原本與錢立仁完全兩幅模樣的黎仁,竟在短短的幾個喘息之間變化成了安陽起腦海裡熟悉的那個錢立仁。
按照現代醫學的解釋,人格分裂並不會引起容貌和身材的變化,但兩個不同的人格所導致的言行舉止和行為細節也不同,所以即便長著同一張臉,兩個人格的容貌看起來也判若兩人。總的來說,人格的轉變不會影響面部骨骼,但對於肌肉、神態等外貌細節會有影響,這也是安陽起在看到黎仁時並不能將他與自己印象中的錢立仁匹配的原因了。
“安陽大人,我沒猜錯的話,你一直以來找的那個人,都是我吧?”黎仁,或者說錢立仁若是說道。
安陽起沉默了,在場的鱗爪衛也沉默了,這是他們所未曾見過的場景。
“讓我猜猜?安陽大人是受了那群江湖草莽所託,來找我身上的某個東西的吧?”錢立仁面色戲謔地繼續說道。
的確,安陽起找尋錢立仁,雖說有自己的目的,但一定程度上也是受段雲生所託,來找尋那所謂的什麼混元魔的遺存功法。
“既然你知道,為何還自投羅網呢?”安陽起稍稍鎮定下來,越是眼下這種場面,安陽起越不能慌神。
“哈?自投羅網?”錢立仁彷彿聽到什麼笑話一般狂笑著:“哈哈哈...安陽大人...我的事情...或者說,這幅軀體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啊...!”
說罷,錢立仁的聲音戛然而止,身軀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原地。
安陽起一愣,趕忙兩步上前,抓著錢立仁的手臂拉了拉,而錢立仁也如同死了一般,沒有絲毫反應。
但安陽起能夠看到,錢立仁的容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片刻後,又變回了先前那個黎仁的模樣。
許久,錢立仁才緩緩睜開雙眼,眼神中盡是迷茫。
“我...我這是...”錢立仁,或者說黎仁,張了張蒼白的雙唇,有氣無力地說道。
可以說,除了身材,眼前這個黎仁可謂是從人格到容貌再到聲音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錢立仁!”安陽起怒不可遏,上前抓住了黎仁的衣襟,怒視著他低吼道。
“啊...我...”黎仁彷彿受了什麼驚嚇一般,呆若木雞地看著安陽起。
安陽起死死地盯著黎仁的雙眼,想從中看出些什麼來,然而眼前這個黎仁的眼中,安陽起再也追蹤不到任何一絲錢立仁的影子了。
無計可施的安陽起只好作罷,將抓著黎仁的雙手鬆開,稍稍平復一下心緒,轉身朝著牢門外走去了。
鱗爪監中,安陽起沉默不語,臉色低沉地埋頭走著,而先前的兩名鱗爪衛緊跟其後。
“大人,你說他...會不會是在裝瘋賣傻?”忽然間,安陽起身後的一名鱗爪衛開口問道。
安陽起聞言頓了頓足,想了想,沒有任何答覆,繼續埋頭走著。
鱗爪監外,安陽起站在大門旁的石桌前,心中對於方才黎仁的變化感到捉摸不透。
根據那黎仁,或者說那錢立仁的說法,在那同一副軀體裡存在著兩個人的靈魂,姑且稱之為靈魂,畢竟安陽起也不知道什麼是人格,當然在這裡,便用現代人喜聞樂見的說法來闡明瞭。
那麼,黎仁或者錢立仁那副多重人格的模樣,究竟是真的,還是說他為了期滿安陽起而裝出來的?
如果是真的,那這兩種人格究竟是如何交替的?是有一定的外因,還是說可以隨意切換?如果能隨意切換,主導權又在誰的手中?
如果是他裝的,那麼安陽起又該用什麼樣的辦法揭穿他?畢竟從方才情況來看,安陽起暫時是從黎仁、錢立仁的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來。
一時之間,安陽起陷入了兩難,隨著錢立仁人格的出現,原本的處斬計劃只能暫時擱置了,畢竟錢立仁對於安陽起的意義不淺,況且這錢立仁還是靈劍閣要的人。
“好...嗯...我知道了...”一旁,一名鱗爪衛正在與嚴長青交談,所談論的內容就是方才在牢房中發生的一切。
嚴長青聽完那鱗爪衛的複述,神色也無比凝重,顯然這也是他聞所未聞的。
一般來說,在民間亦有這種多重人格的案例,但在這裡更傾向於稱之為“著了魔怔”,用一些偏方便可解決,最簡單的比如扇耳光之類的,當然也有請大師做法的。
隨後,嚴長青朝著安陽起這邊走了過來,帶著凝重的神色說道:“大人...黎仁的情況...鱗爪衛都與我說了。”
安陽起站在那裡,一言不發,攥緊了拳頭。
“大人,眼下...那黎仁該怎麼處理...?”嚴長青見安陽起沉默不語,便繼續問道。
“唔...”安陽起的眉頭緊皺,心底裡琢磨著解決的辦法。
沉吟片刻,安陽起才緩緩抬起頭來問道:“伯烏以為該如何?”
嚴長青愣了愣,他看了看安陽起的臉色,顯然安陽起是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眼下不過是在徵求更多的意見罷了。
“大人,這情況罕見,恐非鱗爪衛可控,倒不如直接將那黎仁交給靈劍閣,興許他們能有什麼法子?”嚴長青道。
嚴長青所說的這個主意和安陽起一樣,但安陽起卻有些失望於沒能聽到一些不一樣的意見,不過就連嚴長青也這樣認為,想必這辦法也是較為合理妥當的了。
“嗯...先審他幾日,若是沒轍就送去靈劍閣吧...”安陽起想了想,無奈地說道:“對了,莫用刑。”
說罷,安陽起便轉身朝著離開鱗爪監的方向走去了,不遠處的馳道上正停著一輛馬車。
不對黎仁用刑的理由很簡單,原因有二,其一,眼下這黎仁著魔怔的情況真假難辨,而從方才的情況來看,錢立仁似乎掌握著現身與否的主導權,這恐怕不是用刑能夠解決的問題。至於其二,安陽起自然害怕黎仁受刑後死在這鱗爪監內。
至於什麼神鬼仙魔,安陽起自然是不信的,這個世界主流的思潮一直以來都是唯物主義,先賢更有“子不語怪、力、亂、神”只說,雖說黎仁那情況的確詭異,但安陽起堅信是眼下的醫論還不足以解釋這個現象罷了。
回到安陽府中,安陽起總算是得以休息了,雖說關於黎仁的案子還十分棘手且愈發複雜,但對於安陽起來說,至少是已經告一段落了,審訊那黎仁的工作安陽起也已經交給了鱗爪衛,就目前來看,也算是得閒了。
“魔怔嗎...”但安陽起是什麼人?他可以說是一刻都不想閒著,況且又是這正值而立之年的好年紀。
坐在院中的長椅上,安陽起開始尋思著這些有關魔怔的事情起來。
這所謂魔怔,安陽起聽過,凡著魔之人就好像變了個人一樣,但安陽起也僅限於聽說過了,從未見過。
他倒是知道一些民間流傳的偏方,無外乎扇耳光、童子尿、跳大繩之類的,但這些東西對於黎仁來說未必有用,眼下只能靜候鱗爪監的好訊息了。
“老爺?”就在安陽起沉思之際,項玉溫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安陽起抬頭看了看,只見項玉正站在那裡一臉詫異地看著安陽起。
“嗯?”項玉的神情倒是給安陽起整不會了,就這樣,兩人互相詫異地注視著。
“老爺這是...忙完了?”項玉眨了眨眼,朝著安陽起這邊緩步走來。
“哦...我都給忘了...”安陽起一拍腦門,忽然想起自己回府時並沒有事先通知誰,回府後也沒有與什麼人說,也就是說項玉並不知道安陽起要回來,所以才會有些詫異。
“累壞了吧?”項玉看著安陽起那副有些狼狽又有些憔悴的模樣,不由得有些心疼,笑了笑道:“妾給老爺沏茶吧。”
“不忙...潔瑩你來。”安陽起出言拒絕道。
“怎麼了...?”項玉愣了愣,疑惑不解地朝著安陽起走了兩步。
“潔瑩,你可見過...著了魔怔的人?”項玉走來,安陽起便直截了當地問道,畢竟老夫老妻了,哪裡需要客套。
“著魔怔的...?老爺為何忽然問及此事?”項玉不解道。
“就是問問...我那案子,人犯已經抓到了,但是...好像是著了魔怔,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安陽起解釋道。
安陽起也是突發奇想,畢竟項玉曾是江湖中人,後又在鱗爪衛中辦事,想來也應該是見多識廣,故而安陽起才會打算問問項玉。
“哦...著魔之人嗎...?”項玉恍然,旋即站在原地回憶起來,片刻後道:“妾早年在琅琊閣的確見過這麼一個人...”
琅琊閣,那是江州的一大江湖門派,位處江州鍾陽城的琅琊郡,而相傳項玉早年就是那琅琊閣中的女弟子,其實不然,項玉早年拜清河山門下,後輾轉多地,不過的確是去過琅琊閣。
至於那清河山,也是琅琊郡的一大門派了。
“仔細說說,那人是怎樣的?後來可回府正常?”安陽起聞言連忙湊了上去追問道。
“嗯...那人,本是琅琊閣中弟子,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著了魔,發怔時就跟變了個人一般,閣中弟子都聚訟紛紜,都說他修了邪功...”項玉道。
“嗯,那後來呢?”
“後來嘛...那人便被驅離琅琊閣了,再後來,妾便離開琅琊閣了,再沒有見過此人。”項玉道。
“哦...”安陽起有些失望,項玉雖說見過著了魔怔的人,但是卻沒能提供一些治癒的辦法。
“不過,妾後來也道聽途說了些關於那人的訊息...好像是恢復正常了...”項玉回憶道。
“哦?如何恢復的正常?”原本心情有些低落的安陽起再次提起了勁頭,繼續問道。
然而項玉卻搖了搖頭道:“唔...妾不知...”
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抵如此了,安陽起聞言再次陷入了低迷。
“那人似乎經常著魔,也沒有什麼規律,時好時壞的,期間輾轉多地治病,好像還去過靈劍閣。”就在安陽起以為沒有什麼希望之際,項玉卻又說話了。
“啊...”安陽起有些無奈地呻吟一聲道:“潔瑩啊...下次能不能乾脆一點,一趟說完啊?”
“都那麼久了,妾這不是也記不清了嘛~”項玉聞言皺了皺眉,竟撒起了嬌。
“好好好...真拿你沒轍。”安陽起笑了笑,伸手點了點項玉的鼻尖,兩人相視一笑,就此依偎在了一起。
說來,自安陽起上次舉家出遊之後,夫妻二人再也沒有這般機會膩在一起了,眼下可算是讓項玉找到了機會,盡情地宣洩著心中壓抑著的感情。
“咳...”你儂我儂之際,不遠處的內院二門處忽然傳來一聲咳嗽聲,頓時打斷了兩人的溫情。
安陽起朝那邊看去,只見長森正站在那裡,樣子似乎有些尷尬,看姿態應該是有意迴避。
項玉趕忙從安陽起懷中離開,稍稍打理一番衣裝,恢復了往日端莊典雅的模樣,但臉頰上還是掛著一絲紅暈。
“長森啊...何,何事?”安陽起正經問道。
“呃...大人,小公子嚷嚷著要見你呢...”長森道。
“彰兒啊...他又是怎麼知道我回來了?”安陽起一愣。
“指不定是府門前侍衛說的吧?小公子這幾日都沒見安陽大人了。”長森道。
安陽起聞言,心中徒生一絲內疚,幾日來因為公事,安陽起的確對安陽彰的感情有些疏忽了。
“罷了...彰兒呢?”安陽起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問道。
“方才在景廊瘋跑呢。”長森道。
安陽起點了點頭,轉眼看了看項玉,嘆了口氣,便拉著項玉的小手一起離開了這內院。
忙碌了許多時日的安陽起總算是再度得閒,當日與家人們難得地同桌用飯,也陪小兒子安陽彰玩了一會兒,晚間便與項玉同回居室去了。
幾日來的壓抑都在這一晚被驅散,安陽起不僅與項玉宣洩了長久以來積壓的情慾,也透過一場美夢解除了數日來的疲累,一直睡到了次日中午之前才醒來。
隨後的幾日倒也清閒,安陽起先是在府中賦閒三日,然後又抽時間去了趟鱗爪監,稍稍詢問了一番黎仁的情況,不過在他意料之中,黎仁這幾日來一直都是那副模樣,而身為錢立仁的那一面並沒有顯現出來。
“希望潔瑩沒有記錯吧...”公案前,安陽起正在寫著一封信,落了款,便交給了餘成俊。
“伯知,帶兩人,帶著這封信和黎仁,去一趟靈劍閣。”安陽起道。
“是。”餘成俊接過信件
“遲主簿,戚主簿,這幾日有勞你們二位了。”餘成俊離去,安陽起放下手中的紙筆,這才對著兩位前不久招來的主簿問候道。
“安陽大人嚴重了,行本職事罷了,何言有勞?”一旁的遲心敬行了一禮道。
“哈哈...那今後也還煩請二位繼續行本職事了。”安陽起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兩人,便起身離開了書房。
然而遲心敬與戚禹臣卻沒能聽出這句話的意思,兩人不過是以為安陽起今後很少來這鱗爪監,故而要將文書工作都推給他們,所以才這樣對他們說的。
安陽起離開之後,兩位主簿相視一眼,在確定安陽起離開之後,便各自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巴掌大的信紙,在其上書寫著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