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苦淚盈清目(1 / 1)
森淼城東的三郡淪陷,森淼城岌岌可危,安陽起又受朝中奸佞讒害,不得不踏上軍旅之路。
“今日晚些時候應該就能到森淼城了吧...”安陽起掀開窗簾看著馬車之外,距其離開京城已有兩三日的時間了,由於走的是官道,所以也要不了多久。
項玉正靠在另一邊車窗上遙望著車外發愣,不知在想些什麼。
“夫人看什麼呢,這麼入神?”安陽起回頭看到項玉那副模樣不禁問道。
“這江山好景,真是罕見呢。”項玉看著車窗外微微說道。
安陽起啞然失笑,眼下這軍情緊急,他又哪顧得上觀景呢?
“若是不隨老爺出來,只怕妾也再難見到這別樣美景了吧?”只是看著車窗外的山川河流,項玉的心中盡是愁情。
安陽起從項玉的語氣中聽出了些責怪的意思,看來對於先前安陽起不同意項玉隨行出征一事還記恨在心呢。
“哈哈...我這不還是同意夫人跟來了嗎?”安陽起有些苦惱,對於項玉的小情緒,他也不知該如何撫慰。
“車上當有筆墨吧?”項玉從神遊中回過神來,轉而笑盈盈地看向安陽起問道。
安陽起頓了頓,不知項玉要筆墨何用:“有倒是有...只是這車裡顛簸,夫人要筆墨作甚?”
離京時的隨身行禮上,安陽起的確帶了筆墨,不過卻不是準備在這車上用的。
看著項玉那神情,安陽起不好拒絕。
“停車。”
隨著安陽起的吩咐聲落下,馬車便緩緩停了下來。
“大人...”駕車的是安陽府上的一個下人,阮姓,無名,安陽起平日裡也都叫他小阮。
“夫人情之所至,要遊景賦詩。”安陽起說著,便從馬車上跳了下去,又伸手將項玉攙扶了下來。
馬車停在涵曦林以東約莫兩百里的位置,這裡山清水秀,處於鍾泰江下游,想來也快到森淼城了。
鍾泰江邊,安陽起與項玉兩人立在那裡,兩人身邊還擺著一張小桌,是那種便於收起的摺疊小桌。
“鍾泰江...想來兩次途經鍾泰江,還從未好好遊賞過呢...”安陽起看了看江水,離岸較近的淺水清澈透明,而遠在數丈外的江面泛著些許青綠,波光粼粼,水波不興。
而安陽起身邊的項玉卻已經坐在了小桌前,拿起紙筆開始寫了起來。
安陽起也並未走上前去觀看,只是站在那裡靜候。
片刻後,項玉便站起身來,同時手中還拿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宣紙。
項玉將宣紙直接遞給了安陽起,旋即便朝著馬車方向走去,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高興的樣子。
“這...”本來安陽起還有些納悶,但在他看過宣紙上的內容後,旋即明白過來,項玉還在因為之前的事情生氣。
“踏莎行·貴有山青”詞牌與小題就寫在宣紙的右當頭,字跡工整清麗。
上闕是“貴有山青,心生別愫,輕歌曼舞瑤情樹。憑闌看盡落花時,怎催苦淚盈清目?”
下闕是“莫道情深,孤行徑路,恨君獨往青紅處。捨得去我赴漪瀾,恍然幽嘆隻身渡。”
一首小令,這是在挖苦安陽起當初差點不同意帶著項玉隨軍呢。
不過這小令卻讓安陽起眼前一亮,他還從未見過項玉作詞。
詞為豔科,向來是擺弄春色,免不了豔氣,這也是古來文人不喜作詞而好作詩的原因。
然而在項玉手中,這原本豔冶塵俗的詞作竟能如此清麗無雙,可謂是洗脫了不少豔氣。
“這潔瑩...”安陽起無奈地搖了搖頭,待紙上墨跡乾涸之後,便將這幅詞作精心疊起,揣在了懷裡。
似乎是因為情緒得到宣洩,安陽起再次回到車上時,只見項玉的神色自然了許多。
馬車行進,又過了約莫兩個時辰,黃昏時分,安陽起總算是來到了森淼城。
想來上次來森淼城還是六年前,而如今的森淼城倒沒有什麼大變化,只是城侯府換了主人罷了。
“大都督還沒到?”城侯府中,安陽起看著眼前的這個森淼城侯有些震驚地問道。
“安,安陽將軍...大都督前兩日送來急報,說是,說是...”森淼城侯易觀說道。
當日的黎煊被安陽起親手送進了鱗爪監,而這個易觀就是先帝親自指派的森淼城侯,算是先帝的親信了。
“樊斌...”安陽起的眉頭緊皺,連忙問道:“大都督急報如何吩咐的?”
“大都督說他忙於御北難以抽身,所以...所以命安陽將軍領森淼守軍禦敵...”易觀複述道。
看來樊斌的確是和那嚴錡聯手想要陷害安陽起。
所謂御北,御個屁,御州雖有十五萬大軍,但如今已宣佈中立,安陽起可不相信樊斌會就此抽不出身來。
這兩人顯然是知道自己從未領兵打過仗,所以才將這大軍託付於自己,如果兵敗,那麼自己就會被問責。
森淼城就在天子腳下,可以說是京城的門戶,這是在以整個大順的安危為代價來對付自己。
或者說他們對於京城的鎮守信心十足,且不在乎這一城一池的得失。
“楚軍呢?”安陽起繼續問道。
“楚軍...楚軍攻克東三郡後便按兵不動了...”城侯易觀說道。
這還算是一個好訊息。
森淼城有十五郡城,各郡又有三五不等的縣城,楚軍攻克三郡,也就意味著需要整頓三郡周邊加起來十數個縣城,這個工作量並非這短短兩三日能夠完成的。
“帶我去大營。”安陽起咬了咬牙,眼下自己作為這森淼城唯一的守將,只能獨攬大旗了。
森淼城連同附屬的十五郡位於鍾泰江下游的一個盆地當中,十五郡均勻分佈在主城森淼的四面八方,單說這東面就有六郡,最東面的三臺、閬中、梓潼三郡已被楚軍攻克。
如今在森淼城東部抵禦楚軍的郡縣只剩下鹽亭、安嶽、隆昌三郡了,離戰線較近的還有北邊靠近鍾泰江的中江郡,以及南邊靠近蜀州的會理郡了。
“眼下楚軍在何處安營紮寨?”中軍大帳之內,安陽起已經換上了一襲戰甲,這身戰甲頗重,壓得安陽起有些喘不過氣來。
安陽起伏身站在一個沙盤前,沙盤中的細沙被堆出了森淼城的地形模樣,其間還插著一紅一藍兩種不同顏色的小旗,代表著順軍與楚軍了。
“回稟將軍,楚軍大營安在劍閣谷口的劍門關,約莫三萬大軍,剩下的兩萬大軍零零散散駐守在已被攻克的三臺、閬中、梓潼三郡中。”一個副將站在安陽起的身後一側上前說道。
沙盤上模仿著部分森淼城盆地的地形,整個森淼城的行政區劃佔地約有七億多畝,換算成現代的國際度量單位的話,就是四十幾萬平方公里。
然而許多地方都是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真正作為戰場的,只有這沙盤所模擬出來的一小部分地方,恐怕還不到整個森淼城行政區劃的十分之一。
“劍門關嗎...”安陽起對照地圖看了看沙盤上的地形,森淼城的北部與東部有著兩條延綿冗長的山脈,而這兩條山脈的交匯處留下了一條狹長的山谷,這裡便被稱作劍閣。
而劍門關就是劍閣中最為狹長陡峭的關隘,有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傳說。
同樣,劍門關也是連同森淼城與三江城的官道,也是此番楚軍與順軍交戰是用來供給糧草的糧道。
而楚軍駐紮在那裡,顯然是佔據了天險,而從沙盤上的位置來看,楚軍大營駐紮的位置不深不淺,正好在劍閣的最中央。
“楚王得人啊...”看著沙盤上楚軍的駐紮模式,安陽起不由得頭痛起來。
楚軍內部顯然是有用兵如神的高人,楚營安置的地方不深不淺,如若太深,則有可能會被隔斷,如若太淺,則劍閣作為天險的地勢優勢又難以發揮用處。
顯然快攻拿下楚軍大營的方法並不可行,那麼眼下襬在安陽起面前的也唯有一條路了:那就是正面作戰,擊退已經淪陷三郡的楚軍守軍。
但是這在安陽起看來,仍然有不小的難度。
“森淼城守軍幾何?”安陽起不禁問道。
“回稟將軍,森淼守軍凡五萬,鐵騎五千,強弓手一萬。”那副將道。
“五萬人嗎...”安陽起頓時為難起來,來犯楚軍也是五萬人,而這森淼城守軍也不過五萬人,而且森淼城前線郡縣不少,佈防也較為鬆散,如果楚軍一時間集結大量人馬攻城,森淼城只怕會節節敗退。
“怪事了...此前劍閣又是如何淪陷的?”安陽起不禁問道,這是他心中一直以來的一個疑惑,既然劍閣地勢險峭,楚軍又是如何能攻克劍閣的呢?
而且從軍情傳來的速度來看,劍閣似乎是沒有任何抵抗就被楚軍不費吹灰之力地攻下了,同樣是五萬人,為何順軍就守不住劍閣呢?
“這...”安陽起問起劍閣,那副將的臉色有些難看。
“怎麼了?”安陽起似乎感受到了那副將的異常,不由得疑惑起來。
“回,回稟將軍...此前,此前劍閣並未設防。”那副將的聲音有些結巴,底氣也顯得有些不足。
“什麼!”安陽起聞言大驚,同時也有些憤怒,就連他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文官都知道劍閣的重要性,而這森淼城的守軍居然對劍閣不設防。
這也就難怪森淼城前線會如此迅速的潰敗了。
“劍閣守將何在!”安陽起勃然大怒,儼然沒有了先前作為文官的儒雅,有的只是一身戾氣。
安陽起話音落下,整個中軍大帳內鴉雀無聲,站在帳中的兵士們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聾了嗎?我問劍閣守將何在!”安陽起猛然拍在了沙盤的邊緣,震得盤中的沙堆都有些鬆散了。
仍然鴉雀無聲,就在安陽起準備叫人徹查之時,一個略有些顫抖的聲音才從安陽起身邊傳來。
“將...將軍,劍閣,劍閣是,是我守的...”循聲望去,原來就是方才站在安陽起身側為他講解戰局的那個副將。
“你...!”安陽起怒目圓睜,盯著那副將不知該說些什麼。
而那副將也是怯怯地看著安陽起,神色中似乎還帶著一絲僥倖。
“來人!”安陽起一聲令下,頓時自大帳外走來兩個全副武裝的甲兵。
“在!”兩名甲兵在安陽起面前一抱拳。
“斬了。”安陽起看了看他身邊的副將,毫不猶豫地說道。
“是!”兩名甲兵雷厲風行,上前去一人抓住一條臂膀就要帶走。
“將...將軍!末將...末將也是,也是受人之託啊!”頓時,那副將的眼神慌亂了起來。
那副將放空劍閣,是有人指使的,而指使他的那人曾向他保證過,說安陽起不過是一個儒雅懦弱的文官,一定不會問責與他,同時還給了他一些錢兩,可以算是收受賄賂了。
“何人指使?”安陽起轉過身來看著那副將,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地問道。
“是...是督軍大人...督軍大人讓我這麼做的!”受到死亡的威脅,那副將總算是慌了神,一股腦地將背後指使他的那人出賣,而這時他才認清安陽起的真面目,這哪裡是一個儒雅懦弱的文官?安陽起不過到任之處便如此雷厲風行,說斬就斬。
“督軍?”安陽起一愣,在腦海中略作回憶,這森淼城守軍的督軍似乎是叫嚴琛,而據安陽起所知,這嚴琛似乎與少府君嚴錡有些許關係,好像是嚴錡的侄子。
“對...對!就是督軍,是嚴大人讓我這麼做的!”那副將哭喊道。
安陽起眉頭一皺,看來這嚴錡是早有預謀,整個事件並非巧合那麼簡單。
看來嚴錡是提前知道太后這幾日要去皇陵祭拜,所以便吩咐嚴琛在森淼城買通守軍撤離劍閣,而劍閣這種天險楚軍又怎麼會放過?所以楚軍便順理成章的攻入劍閣,攻陷了森淼城。
“你叫什麼名字。”將整個事情在腦海中推理一遍之後,安陽起才兩步上前,稍稍緩和一些語氣問道。
“回...回將軍,末將,末將洪書全...”那副將道。
安陽起聞言,心中便有了打算,旋即招了招手命那兩名甲兵退下。
“謝將軍...謝將軍不殺!”兩名甲兵鬆手之後,洪書全一臉劫後餘生的驚恐神色,頓時跪地磕頭。
“死罪可免。”安陽起冷聲道。
“將軍饒我一命便可...只要不殺我就好啊!”洪書全哪裡管什麼死罪活罪的,只要能留他一命他便萬分感激了。
“你莫忘了我先前是做什麼的。”安陽起道。
洪書全冷汗直流,頓時明白過來,本以為安陽起會按軍法打他軍棍,但仔細想想,安陽起先前那可是龍探,當然現在也是,恐怕他洪書全是難免囹圄之災了。
“押回京城,打入鱗爪監。”安陽起吩咐道。
“是!”說著,兩名甲兵便將那洪書全壓了出去。
安陽起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既然那嚴琛一來就給他安陽起一個下馬威,那麼安陽起也不必手軟了,是該好生整頓一番這森淼守軍了。
然而眼下安陽起卻不能拿那嚴琛如何,畢竟僅憑這洪書全一面之詞,安陽起也很難問罪於嚴琛。
不過此番嚴琛的獠牙已經顯露,想必之後也會有所行動,所以安陽起也不急於這一時了。
“按兵不動嗎...”解決完手頭的一點小事,安陽起便又伏身在那沙盤前琢磨了起來。
安陽起內心推測著,楚軍按兵不動,顯然是暗地裡有著什麼計劃。
眼下楚軍的大部分兵力都駐紮在劍門關,而兩日前才攻克的三臺、閬中、梓潼三郡的守軍加起來不過兩萬人。
顯然以這樣的兵力,想要進一步攻陷鹽亭、安嶽、隆昌三郡只怕是有心無力,所以眼下楚軍定然是在休養生息,並且楚國內部恐怕正在向這邊增兵了。
“只要能奪回三郡...”安陽起嘀咕著,如今他的任務並非全線擊潰楚軍,而是收復失地。
所以趁著楚軍攻城不久,駐守不穩,安陽起打算集結一隊兵力先去試探一番楚軍的虛實。
“來人,即刻召集全軍將帥。”時不我待,安陽起即刻吩咐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