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死士(其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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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安陽起抗旨之後,便急忙召餘成俊備車帶他去了鱗爪監。

要知道,抗旨不尊可是大罪,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不過安陽起自回京以來倒也有些成就,前些日子還打了勝仗,當今皇帝也好太后也罷,要是憐惜安陽起人才一介,興許不會殺他,但免得了死罪,恐怕是免不了罷官貶謫。

而於此亂世,離了這京城,安陽起又能帶著他這一家老小投奔何處呢?

鱗爪監外的小院裡,兩名鱗爪監把守著監牢大門,嚴長青正從牢內匆匆趕來。

片刻後,嚴長青行至安陽起身前,左顧右盼兩下,這才問道:“大人,何事?”

安陽起看了看鱗爪監前把守的兩名鱗爪衛,又看了看嚴長青。

嚴長青意會,旋即向安陽起點了點頭,示意這兩人都是自己人。

“伯烏,先前囑託你的那事...如何了?”安陽起壓低聲音問道。

嚴長青愣了愣,問道:“何事?”

“哎呀...就是...”安陽起急地手腳亂比劃,但那兩個字又不好說出口來,一時半會兒嚴長青也不能理解安陽起的意思。

無奈,安陽起又伸手比了個手刀在自己脖頸上劃了劃。

“哦...!大人說的是那件事啊...”嚴長青大悟,安陽起說的是暗地裡招攬死士的事情。

安陽起不言,只是裝作與嚴長青照常交談的模樣,遠看起來就是二人有說有笑的場面。

一番裝模作樣的交談,嚴長青告訴安陽起他招募和培訓死士的地方,就在青龍群山。

靈劍閣就在青龍山,不過只佔了一劍削那一個山頭,那裡群山環伺,除了一劍削以外還有數不勝數的山頭,即使是那裡的獵戶也不敢隨便離開各自熟悉的區域,足見那裡地形之複雜。

所以對於像訓練死士這樣的事情來說,青龍山的山頭是最好不過的選擇了。

不過嚴長青對於安陽起抗旨不尊之事略有不滿,初聞時可是瞪大了眼睛,在安陽起問他要死士之時嚴長青也猶猶豫豫,直到安陽起說“生而不叛潔瑩,死而留節史名”這樣的話,嚴長青也自知無法說服安陽起。

隨後兩人便精心籌劃了一番,整個鱗爪衛能為之所用的人再加上那些死士,寥寥數千人要對抗城中禁軍不是一件易事,但保安陽起家眷平安出城倒是綽綽有餘,只是這樣一來,衣帶詔一事,他們的大事,只怕是要從長計議了。

雖說離了這京城,也不是不能設局,畢竟簽了衣帶詔的那些文臣武將們還留在京城,他們就好似藏在錦緞下的利刃,只要他們還在,哪怕是安陽起離了京城,去了別處,也照樣能在京城掀起風雨。

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安陽起本人待在京城要好些,畢竟事事有變。倘若安陽起真的離了京,去了別處,到時候京城要是真出了什麼急事,從京城

傳到安陽起耳朵裡,再由安陽起下令傳回京城,這一來一去只怕是要耽誤大事。

所以動用死士和鱗爪衛只是下策,所以二人才在討論有沒有什麼不動干戈的辦法就能把太后那邊應付過去。

雖說安陽起抗得是小皇帝李朓的聖旨,但整個朝政名義上還是牢牢掌握在太后的手裡,那太后,自安陽起長久觀察試探以來,似乎沒什麼心計,只是單純的疑心重,這些日子來太后所展示的手腕,應該是她身邊有人獻計,或是黎煊,或是那個太監總管林晏,具體是誰安陽起也不知。

太后好糊弄,她跟前的那幾人可不好糊弄,雖說前些日子送進大牢一個郎中令周懿,又把那少府君嚴錡整了一鼻子灰,但誰知太后身邊還有什麼能人,所以要想一個萬全之策並不容易。

能否有一個既能破局,又不用動用死士的辦法,關鍵在於太后。

“既然如此...也就只有這一種辦法了。”鱗爪監大門前,安陽起凝眉沉吟道。

嚴長青一喜,連忙問道:“大人有辦法了?”

安陽起不言,看向遠方,眼底閃爍著智慧的光華。

......

而清殿之上,太后正聽著倆傳話太監的言語,臉色極具變化之能事,青一陣,紫一陣,顯然是已經聽說了安陽起抗旨的事情。

或許在常人看來,安陽起這是對髮妻的忠貞,寧願抗旨也不願背叛愛情的情操,若是流於民間或許還能成為一段佳話。

但太后可不是常人,她本就疑心重,而安陽起又不是她的近臣,在太后獨攬朝政之前,她可是和安陽起沒有任何交集,不像是嚴錡黎煊等人,或許早在先帝還在時就和太后密謀篡權了,所以安陽起的任何一舉一動都會引起太后的過度注意。

再說回長公主李璇,本是先帝最為寵愛的幾個女兒之一,但隨著先帝駕崩,太后專權,李璇和其舅父季豫也遭冷落,季豫從京兆尹遷至尚書檯做了一個閒官,李璇雖還有長公主名頭但也只剩個名頭了,最受打壓的當然還是長公主的母親季昭,先帝在是還是後宮婕妤,現在卻被摘了婕妤的身份,遣返回家,賜了個不能當飯吃的“御才女”的名頭。

這李璇,說來命苦,雖冠著長公主的名號,早些年十五六歲的年紀便成了齊順聯姻的政治工具,最後那齊太子死在了京城,此事也便作罷了,而現在,李璇卻又被當做“棋子”送到了安陽起的身邊,安陽起抗旨,一半是害怕對不起項玉,另一半則是看穿了太后的想法,可以說此時之李璇,往時之項玉。

至於李璇為什麼要乖乖聽太后的話,想必也是身不由己,畢竟其舅父季豫就在朝中任職,其母季昭與季豫又是兄妹,恐怕是太后掌握住了季豫的什麼把柄,或是索性直接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甚至威脅其人身安全,並以此為籌碼控制了季家,這是安陽起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了,要說李璇會乖乖服從與太后,安陽起可不相信。

而安陽起抗旨,太后恐怕也會懷疑他是不是不想自己在他身邊安插一個棋子,進而聯想安陽起是否在府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如此一來,安陽起便危險了。

正如安陽起所料,太后在聽聞其抗旨一事後,果心生疑慮,趕忙召來那大內官林晏商議此事。

在太后看來,安陽起是識破了她的意圖,既然因此拒婚,那一定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清殿之上,大內官林晏急匆匆地趕來,太后坐立不安,在書桌前來回踱步。

“娘娘。”

“啊,晏子來啦!”太后陰晴不定的臉上總算是漾開一些笑容,連忙上前迎接林晏。

林晏行禮,後問道:“娘娘急召奴婢,不知何事?”

隨後太后便把安陽起抗旨一事與林晏細細說來,林晏聞言皺著眉,似陷入了沉思。

“晏子,你看那安陽起...”

林晏沉默片刻,行了一禮,卑躬反問道:“娘娘以為,安陽起為何抗旨?”

“他是不是知道本宮的意圖了?”

林晏笑了笑,答道:“安陽龍探雖不涉朝政,但也是聰明人,娘娘的意圖,龍探又豈能不知呢?”

“那...那該如何是好啊。”太后一聽著了急,她本以為自己這意圖隱瞞的很好,畢竟那李璇不僅貴為長公主,而且天姿靚麗,這白送上門的婚事,安陽起怎麼也不會拒絕,但誰知卻變成今日這樣。

“娘娘稍安勿躁,奴婢看來,龍探並非因識破娘娘意圖而拒婚。”林晏一笑,胸有成竹道。

太后一挑眉,看向林晏:“那是...?”

林晏又是一禮,上前兩步,繼續說道:“奴婢聞有傳言,龍探與其髮妻項玉相濡以沫,恩愛有加,那龍探,怎麼說也是朝中要臣,雖無大權,但好歹掌鱗爪衛,且祿同一品,但自任職龍探以來,為官清廉,除髮妻項玉外未納一妾,足見兩人情深難分,奴婢以為,今龍探抗旨,恐在於此。”

聽罷林晏的分析,太后想了想,安陽起似乎的確如林晏所說,但想到這裡,太后的臉色便有些暗淡。

她是太后,是當今權傾朝野的第一人,但她更是一個女人,她是皇帝萬千女人中的一個,她從未感受過愛情的滋味,那是她早就已經捨棄了的東西,她早先是為了榮華富貴,一次她得到了偶然的機會得以進宮,受到了先帝李憲的寵幸,在如血海般的後宮鬥爭中一步步爬上了皇后的位置,她為了榮華富貴,李憲為了她年輕時的美貌,說白了是利益交換的關係,而非夫婦恩愛的關係。

不知怎麼的,太后忽然對安陽起此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對安陽起的髮妻項玉打心底裡羨慕,甚至於這種羨慕很快就轉變成了嫉妒,更甚是憎惡,但這樣的感情只有一瞬,在那之後便立馬化為了無言的寂寞與苦澀。

如果能讓她復歸豆蔻年華,她或許不會選擇入宮,如果能讓她遇到像安陽起這樣的男人,她或許會選擇另一條人生道路。

只可惜她年華不再,而今更是已經坐在了這個母儀天下的位置上,權力不是她一個人的,權力也不是某一些人的,權力的本質是鞏固統治,併為統治者服務的,所以與其說是太后擁有了權力,倒不如說是權力控制了她,如果她決定安於現狀,不再進一步鞏固統治,權力就會離她而去。

“哎...晏子,安陽起的事就交給你了,本宮累了,本宮先休息了。”太后的聲音衰弱了幾分,轉身退到屏風後離開了清殿。

林晏跪拜行禮,恭送太后至完全離去,隨後才起身,站在清殿中思忖片刻,望向太后離去的方向,眉眼低垂,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旋即展開雙臂,在空無一人的清殿之中緩緩轉了兩圈,環顧四周,長長地出了口氣,這才輕輕搖了搖頭,緩步離開了清殿。

......

事情似乎悄無聲息地偏離了安陽起預料,他本以為太后會著手應對此事,但誰料在經林晏一番分析之後,太后竟把此事安排給了林晏。

且不說林晏作為一個內官,一個太監,太后把權力交給他後會產生什麼後果,單說他林晏,到底會如何處理這件事情?安陽起或許能抓住太后的心思,但對於林晏此人,安陽起接觸不多,瞭解也不深,安陽起長久以來都把林晏當做一個傳話太監,根本意料不到太后會有放權給他的一天。

反觀安陽起這邊,他還在處心積慮地琢磨太后的心思,哪知現在的情況壓根和太后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宮中內侍監,一名內官正急匆匆地朝裡走去。

大內官林晏正於內侍監中游樂,或逗鳥,或賞盆栽,時而坐,時而臥,閒適得很。

“總管,安陽起出府了。”先前那內官走來,跪在地上叩首行禮,向林晏稟報道。

林晏不顧,有意無意地問道:“哦?去哪了?”

“回稟總管,安陽起去了季府。”

林晏沉默片刻,輕輕擺了擺手:“嗯...去吧!”

那內官一愣,也不敢抬頭看林晏一眼,只是跪在那裡。

“怎麼了?”林晏見那內官不走,不太耐煩地問道。

內官心裡一驚,顫顫巍巍地答道:“奴婢...奴婢想問,接下來該如何...”

林晏上前走了兩步,半蹲在那內官身前看著他,輕聲說道:“接下來如何,還用本官告訴你嗎?”

“我...我...”那內官心中更加驚慌了。

林晏伸手鉗住那內官的下頜,眼睛眯成一條縫,咬牙切齒道:“是誰允許你在本官面前自稱為‘我’的?”

那內官聞言渾身顫抖不已,連忙改口道:“奴婢,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

“知錯了?哼...這次就饒了你。”林晏冷哼一聲,極盡情緒變化之能事,簡直是讓人捉摸不透。

內官一聽要饒了他,心底裡頓時鬆了口氣,正準備行禮答謝,誰知林晏卻又開口了:“不過...你叫我什麼?”

“什麼?”那內官有些茫然,繼而答道:“總,總管啊?”

林晏一聽樂了,笑得滲人,盯著那可憐的小內官問道:“是誰,讓你這麼稱呼我的?”

內官聞言變了臉色,他們這些太監不是一直以來都稱呼林晏為總管嗎?

“總...奴婢不是一直都這樣稱呼總管的嗎?”這下子內官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應答了。

“哈!”林晏硬笑一聲,一甩衣袖,負手而立,模樣哪裡還像一個太監頭子,“不敬...不敬!來人!”

一聲令下,周遭卻無人敢來,畢竟聽他這意思,不能再稱呼他為“總管”了,而眼下這些太監又不知該如何稱呼林晏,萬一自作聰明該換了稱呼,更加觸怒了林晏,恐怕不會有什麼下場。

而就在這時,一名其貌不揚的太監竟站了出來。

林晏一挑眉,目光閃爍,面含笑意地看向那名其貌不揚的太監,似乎在等待他開口稱呼自己。

“大內官,有何吩咐?”那其貌不揚的太監並未長跪行禮,而是半跪行禮道。

大內官,這是朝中文人對於太監頭子的敬稱,畢竟能坐到大內總管的位置,肯定是皇室看重的紅人,一定是極盡巴結之能事的太監,雖無實權,但怎麼說也有一定的地位,由此一來便有了“大內官”這樣的敬稱。

但實際上私底下根本就沒人把“大內官”這一稱呼當回事,多都是稱呼他為“太監頭子”。

“好,哈哈,好!”林晏眼前一亮,大笑兩聲,隨即指著先前那個跪在地上的內官說道,“這賤婢膽敢對本官不敬!該當如何?”

內官一聽心裡涼了半截,心想今日是凶多吉少了,剛要求饒,迎面便是襲來一陣罡風,一記鐵拳便砸在了他的鼻樑上,之前出拳之人正是先前那個主動站出來的其貌不揚的內官。

“該打!”那內官一齜牙,順手抄起一旁的銅製長燈臺開始暴打那“犯錯”的內官,燈油撒了一地,好在是沒有起火,燈油只是在地板上燒盡了,並未蔓延。

燈臺一下下地打在那犯了錯的內官身上,那內官起初還有慘叫聲和求饒聲,但之後就只剩下燈臺不斷打在肉骨上的聲音了,錘擊血肉的聲音,骨肉分離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唯獨沒有那內官的聲音。

“好了...!”林晏皺著眉頭喊了一聲,那內官聞言立馬停止了動作,反身恭敬地半跪在林晏面前。

片刻後,林晏舒展了眉頭,看向那內官問道:“是誰讓你把他打死了?”

那內官一瞪眼,毫不猶豫的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又叩首數次,說道:“奴婢知罪,請大內官責罰!”

林晏愣了愣,隨即又輕笑兩聲,走上前去摸了摸那內官的頭問道:“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張氏,無名!”張姓內官答道。

“好!那本官今日就賜你名‘勇’,如何?”

張姓內官欣然領受,又是幾次叩首:“謝大內官賜名!”

這內侍監哪裡還有內侍監的樣子,那林晏、張勇,又哪裡還有太監的模樣,只是周遭的內官們紛紛看在眼裡,卻是一言也不敢出,生怕下一個躺在地板上的人,就是他們自己。

只是那被亂棍打死的可憐內官,已無人過問了,尚有餘溫的屍體正無聲控訴著這扭曲的內侍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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