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死士(其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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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宦官專權,這史上並非沒有,但下場都不是很好,往往是國亡身死,但說,人從歷史中獲得的唯一一條教訓,那就是人永遠不會從歷史中獲得教訓,人人為了自己的權力,自己的利益,讓歷史一遍又一遍的重演,如何跳出歷史治亂興衰的週期律?還不是現階段的人類所考慮的事情。

至於說宦官專權,為什麼總沒有好下場?興許與其遭遇有關,這些宦官,有些是被拐賣的,有些是迫不得已賣身的,還有些是為了利祿來的,但如是常人,又有誰願意受宮刑?各自不同的遭遇,以及身體上的殘缺,或許會導致精神的扭曲,讓這些人不能再稱之為“人”,不為人,那做出什麼事都不足為奇了。

安陽起這邊,回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季府拜訪季豫,那長公主李璇是先帝與婕妤季昭的女兒,季豫又是季昭的兄長,安陽起拜訪季豫的行為在林晏看來,似乎是想借季豫之口向太后求情以收回成命。

不過既然太后已經放權給了林晏,不用也是浪費,所以便抽調了人手繼續監視安陽起的行動。

在內侍監等人的監視之下,安陽起乘車停在了季府門前,命人帶著一些禮金,隨後急匆匆地大步進入了季府。

時間約莫兩個時辰,一直到傍晚,安陽起才從季府離去,而就在安陽起離去後不久,季豫便緊跟著出府,往宮內去了。

這些都分毫不差地傳到了林晏的耳中,看來事情正如他所料,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聽到季豫去向太后求情的事情了。

自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時辰,林晏便得到了季豫往見太后的訊息,而太后卻告病不見,並把此事推給了大內官林晏,林晏由此便進一步猜測,那季豫恐怕馬上就要來見自己了。

而這段時間內,據內侍監派來的人說,安陽起自季府返回安陽府後便沒有外出,安陽府可以說是被內侍監的人圍得水洩不通,安陽起也沒辦法從後院或是其他什麼地方翻牆離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內侍監記錄下來。

果不其然,隨後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已晚之時,季豫便趕到了內侍監求見大內總管林晏。

“呵呵...所謂龍探,不過是辦案厲害,會點兵法罷了,遇上這等事情,不還是要四處求人?”林晏坐在內侍監中,聽著下人稟報的訊息,不禁笑了起來,這安陽起的做法實在是太過普通了,根本配不上他抗旨不尊的凜然烈氣,既然抗旨了,那就要拿出和這一行為匹配對等的對策來,而不是隻會四處求人。

林晏拿捏住了安陽起的一切心思,並召見了季豫,不出林晏所料,季豫與林晏談論了賜婚一事,並傳達了安陽起的意思。

至於林晏,滿口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一再推脫,說此事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抗旨不尊乃是大罪之類的廢話。

兩人足足洽談一個時辰,最終季豫還是無功而返。

也就是說,整整四個時辰,什麼結果都沒有。

“是啊,整整四個時辰。”

“什麼結果都沒有。”

“太后也好,林晏也罷,肯定是這樣想的吧?”

城西長恩門外,打扮成獵戶模樣的安陽起正在林長森的陪同下回城,安陽起一邊走著,一邊喃喃自語。

“大人這是何意呢?”林長森也是一副獵戶模樣,甚至衣服上還帶著些獸血,腰間掛著獵弓,如果有人說他是龍探安陽起府中的近侍那肯定會被人當做瘋子。

“哈哈,沒什麼,只是這四個時辰...裨益良多。”安陽起笑了笑,朝著前方走去。

安陽起回城後便打扮成了季豫的模樣,林長森則打扮成一般侍從的模樣,兩人回到了安陽府。

那這四個時辰以來的安陽起又是何人呢?

安陽府中,只見餘成俊穿著安陽起的衣服,坐在安陽起的書房等他回來。

“大人!”餘成俊見到安陽起後,便趕忙上前,兩人再次互換衣服,餘成俊則打扮成季豫的模樣,再次帶著林長森離開了安陽府。

內侍監,傳話太監一遍遍地把安陽府的情況告訴林晏,而在內侍監眼線看來,季豫離開內侍監後便趕往安陽府向安陽起通報情況,兩人洽談不過半個時辰,季豫便離開了安陽府。

至於安陽起早就在這四個時辰裡除了一趟京城這件事,除了安陽府上的幾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知曉。

而安陽起出城是去做什麼了,自然是去查驗嚴長青所訓練的那些死士去了。

所謂狡兔三窟,安陽起想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啟局面,又怎會僅限於簡簡單單地找人求情?

死士數量不多,只有五十來人,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安陽起命這些死士化妝為城外的獵戶或者農戶,分批次潛入京城,這五十來個死士是安陽起的第一把利刃,也是最後一道防線,為的是能夠在最壞的情況下保家人安危。

當然除了這一把利刃,安陽起還要做其他準備,眼下他最需要的不是別的,而是時間,只有爭取到足夠多的時間,哪怕現在沒有辦法,今後也一定會有辦法。

好在是今日去青龍山查驗死士之時,安陽起還別有收穫。

說來可笑,那青龍山群山環繞,即便是嚴長青事先告訴了安陽起他馴養死士的位置,安陽起和林長森二人依舊是迷了路。

但也正是因為這一迷路,安陽起發現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在一劍削東面的一座山峰間,安陽起發現了一具屍體,是一具獵戶的屍體,傷口在脖頸處,似乎是死於野獸撕咬。

這本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在這群山之間,幾乎每個月都會有獵戶死在野獸的爪牙之下。

但這具獵戶的屍體是特殊的,經安陽起檢視,這名獵戶身上還帶著一把長刀。

這把長刀並非是獵戶所用的砍刀,而是安陽起十分熟悉、已經見過無數次的雁翎刀。

獵戶砍刀與雁翎刀的性質完全不同,獵戶往往是先用獵弓狩獵,再用獵刀砍殺奄奄一息的野獸,或是用獵刀剝皮肢解獵物;而雁翎刀自打造出的那一瞬間起,就是為了破開堅韌的盔甲,是殺人用的,是兵器。

人臣私藏甲兵兩副就是謀逆,更何況這山中的獵戶,但是為什麼山中的獵戶會有雁翎刀呢?

一時之間安陽起陷入疑惑,腦海裡產生了好幾種不同的猜想。

一般來說雁翎刀只有鱗爪衛和禁軍配備,安陽起首先的猜想是有鱗爪衛或禁軍外出,來山裡後又因為各種原因遺落了其佩刀,後被這獵戶撿去,然後獵戶又死於野獸襲擊。

或者說這獵戶就是鱗爪衛或禁軍化妝而成的,可能是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

但安陽起很快便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種想法一旦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便會永遠也揮之不去——這不是什麼獵戶,也不是什麼鱗爪衛或禁軍,而是有人豢養在這山中的死士。

青龍山之大,即便是當地的獵戶都會迷路,固然這裡便成了豢養死士的首選地方,既然嚴長青能想得到這裡,朝中的其他人未必想不到。

但是是誰呢?

安陽起迅速地將朝中的各個大臣全部回憶了一遍,他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太后身邊的紅人,比如黎煊、嚴錡、樊斌、鮑信等人,林晏也在其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很快便被排除了。

其次便是管術、蘇沛等與太后作對或表中立的人。

沒有絲毫頭緒,安陽起便放棄了思考此事,不過臨行前他還是派了幾名死士打扮成農戶和獵戶的模樣去山中搜集情報。

只可惜人數太少,而青龍山又太大,且不論安陽起的猜測正確與否,即便是這山中真的有其他人豢養的死士,就靠安陽起派出去的那三五個人,不知還要找到哪年哪月去呢。

夜裡,安陽起不眠,獨自坐在書房思索著白天發生的事情,面前的紙上寫畫著各式各樣的文字元號。

這時房門被推開,項玉端著些茶點走了進來。

“老爺,這麼大的事,為何不與妾商議呢?”項玉凝眉放下茶點,滿面憂愁。

對於安陽起抗旨拒婚,然後偷樑換柱去城外親驗死士之事,她也是等餘成俊換上了安陽起的衣服之後才知道的,雖說她很想阻止安陽起,但木已成舟,旨已經抗了,再說其他的也沒有用了。

“若事事都與夫人商議,定有些事難以如願。”安陽起笑道。

這事如果和項玉商議,只怕她多半是不會同意。

項玉嘆了口氣,坐在安陽起身邊,看著桌上一片狼藉,稍稍有些心憐道:“那如果太后...”

話未說完,安陽起也知道她什麼意思:“夫人不必擔心,兩千鱗爪衛,五十死士,保你我幾人平安出城當是沒有問題。”

“那...”項玉再次看向安陽起,其意不言而喻。

安陽起心領神會,從懷中拿出一面布絹,放在桌上攤開,那正是衣帶詔。

“即便太后真的要趕盡殺絕,我也留有後手。”安陽起說罷,目光落在了整個衣帶詔最末尾的一個名字上——季豫。

項玉有些驚訝,這衣帶詔應該是先前餘成俊假扮安陽起時帶去季府的,她也不知道餘成俊和那季豫說了些什麼,

季豫本是京兆尹,但此番太后易官改制後調為尚書檯左丞,雖說沒了實權,但在尚書檯也有些便利,聖旨就是從他那寫的,還管著尚書檯一些小官的指派任命。

“老爺這是...如何讓季大人也...?”項玉不解。

安陽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回了自己:“季大人不同於我,我若非尊師,只怕今日還只是在這做一介龍探,若太后勝了,我便繼續做龍探,若太后倒了,我便去他處做龍探,但季大人一族早在先帝在時就為先帝立下了汗馬功勞,季大人之妹更是成了後宮婕妤,還誕有長公主,太后當權來第一個不滿的,不該是已殞命的大司農司農父子,而應是季豫季大人,只是他一族都在京城,若是忤逆了太后,只怕早就與當日的司農父子死在一起了。”

項玉何許人也?安陽起的話她當然是一聽就懂,季豫之所以能夠那麼輕易地把名字寫在衣帶詔上,就在於他一族都在太后的淫威之下苟存,更何況那婕妤季昭,早在先帝時就常年受寵,若非當今的太后劉氏在當時已經坐上了皇后的寶座,並且太后也在暗中不斷阻撓季昭,用了許多陰險的詭計,讓季昭最終之落得一個婕妤的名號,不然今日坐在太后寶座上的人就不是劉氏了,而是季昭。

當然就算是季昭坐到了皇后的位置,只怕是以當今太后劉氏的心胸和整個後宮不見血的死鬥之下,季昭也會被劉氏或是其他什麼人謀害吧?

足見當今太后對季昭的厭惡之情,先帝死,其他的後宮都留在宮中,唯獨這季昭被放還,若非有著李璇長公主,只怕季氏的下場會落得更慘。

雖說季氏當下是安穩了,但並不長久,太后正在一點點的切除季氏在前朝留下來的羽翼,先是季豫,從京兆尹調到尚書左丞,再是季昭,除婕妤名放還而賜“御才女”之名,季氏在前朝所依仗的最大的三個名分已經被除去三個了,那下一個呢?不言而喻,會是長公主,或許這次的賜婚就是太后在為今後針對長公主李璇所做的鋪墊,到時候一箭雙鵰,一石二鳥,但至於怎麼做,安陽起還沒有頭緒。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是太后正在將季氏一族一步步地逼向深淵,眼下的季氏雖然安穩,但季豫知道,遲早有一天,絕對會有這樣的一天,太后會把他們趕盡殺絕,至少會把季氏一族的羽翼全部撕碎,把他們所依仗的臂膀全部卸下,這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真到了那樣一步,季氏就算是想要負隅頑抗,也會發現自己身邊無一人可用。

與其到那時眼睜睜地看著季氏一點點地被太后蠶食,倒不如孤注一擲,待到衣帶詔時機成熟,若事成,自己還能沾些衣帶詔的光,若事敗,在此之前可以趁亂把李璇季昭等人送出京城,到頭來也只需要犧牲自己一人,或許還比前者的結局更好些。

季豫一直在等,今日他總算是等來了,能夠有希望解救他一族於危難中的,只有這衣帶詔了。

“不過...眼下還有一事,或許能成為破局的鑰匙。”安陽起眯著眼,看向桌上的那張紙,之上密密麻麻寫著一堆字元,而安陽起的目光則鎖定在了“死士”二字上,是今日在青龍群山中遇到的那具獵戶屍體,出於謹慎,安陽起並未挪動屍體或是留下其他什麼痕跡,只是檢視。

“會是死士嗎?如果是...又會是誰呢...?”兩個問題縈繞在安陽起的腦海中。

項玉只是靜靜地坐在安陽起身邊,她看不懂安陽起在紙上亂寫的毫無邏輯的東西,只知道自己的夫君此刻正陷入莫大的苦惱之中,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陪伴在他的身邊了。

就這樣,項玉守護在安陽起的身邊。

直到夜已深。

直到睏意襲來。

直到進入夢鄉。

直到次日醒來。

次日清晨,項玉睜開睡眼,安陽起就趴在桌上,細小的鼾聲傳入她的耳中,窗外的鳥鳴恰到好處,似乎讓這晨顯得更寧靜了,兩人就在這書房的桌上趴了一夜,若非安陽彰已經長大,恐怕早就喊著要娘陪他入睡了吧?

“潔瑩...”安陽起呢喃道。

項玉一驚,以為是自己吵醒了安陽起,可她湊近一看才發現安陽起依舊緊閉著眼,看來是發了夢囈,項玉不禁笑了笑,也不知安陽起是夢到了什麼,明明都已是而立年歲的人了,竟還在夢中發夢囈,在夢中也夢到自己了嗎?

“孤...孤...”隨後安陽起繼續呢喃。

然而聽到這裡,項玉的臉色一變,安陽起是在說什麼?

如果沒聽錯的話,應該是“孤”字。

項玉趕忙將耳朵湊近,但是此時的安陽起便不再說話了,平穩的呼吸聲代替了夢囈。

他想說什麼?是孤獨,孤單?還是別的什麼?

但項玉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帝自稱“朕”,王自稱“孤”,安陽起有沒有可能,是做了稱王稱帝的夢呢?

想到這裡,項玉便有些坐立不安了,自她見到安陽起的那一天起,他從未表露過如此志向,或說野心,而隨著她嫁給安陽起,相濡以沫六七年以來,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安陽起完全是一個不涉朝政,或說不懂朝政的神探。

但是,好像從什麼時候開始,安陽起好似開竅了一般,不僅涉政,還玩得如魚得水,幾次來把太后等人玩得團團轉。

“是衣帶詔嗎...?”項玉如是想著,忽然她想起前些日子安陽起在森淼城打了勝仗一事。

安陽起從未打過仗,只是在書上學過兵法,就是紙上談兵,但第一次實戰就打了勝仗,雖說敵寡我眾,但那諸葛亮也不是什麼好啃的骨頭。

想到這裡,項玉不由得後脊發冷,安陽起到底還向她隱瞞了多少?如今看來安陽起不是不涉,而是不願涉,現在他願涉朝政,願涉軍事,願涉權謀了,安陽起的學習能力似乎超出了她的認知。

“哎...老爺呀老爺...還有什麼是與妾不能說的呢...?但願只是尋常夢囈吧?”項玉好似說給安陽起聽一般,又好似自言自語一般,說罷便起身從一旁扯出一張毯子,輕輕地披在安陽起身上,而後才緩步離開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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