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士(其三)(1 / 1)
或許是因為心裡面裝著事,安陽起並未睡踏實,他似乎做了一個夢,他站在和安殿上,眼前似乎被什麼東西遮住了些許視線,好像是冕旒一類的珠串,他轉過身,和安殿內正跪著一片群臣,是在跪誰呢?先帝李憲嗎?不對,李憲已經死了,是小皇帝李朓嗎?安陽起在夢中環顧四周,這和安殿上的龍椅前,僅站著自己一人,正當他若有所思,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夢醒了。
睜開雙眼,看見項玉離去的背影,而等他稍稍清醒過來時,項玉已經離開了書房,關上了房門。
“怪夢一個...”安陽起撓了撓頭,看著桌上的紙,隨手拿出一旁的滌液,往紙上一潑,那墨跡便消失不見了,隨後安陽起便把那紙揉成一團,隨手丟掉了。
推門出去,安陽起看到了還沒走遠的項玉。
項玉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看著安陽起,臉色有些古怪。
“...潔瑩?”安陽起看到項玉正在打量自己,不禁有些疑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項玉回過神來,忙道:“啊沒有...妾失禮了。”
“怪了...”安陽起嘀咕著朝著項玉緩步走去。
“老爺...”忽然間項玉叫住了安陽起。
“何事?”
項玉左右看了兩眼,抿著嘴,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何事啊潔瑩?”安陽起再次問道。
項玉嘟了嘟嘴,這才說道:“孤,孤...”
安陽起聞言挑起一邊眉毛,更疑惑了:“什麼咕咕,潔瑩何故學起來鴿子了?”
“...無事,妾失禮了。”說罷,項玉便轉身疾步走開了。
看著項玉逐漸遠去的背影,安陽起恨不得立馬鑽到項玉心裡去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今天的項玉尤其的奇怪,且不說先前看自己的臉色,單說她學鴿子叫這一事就夠安陽起琢磨好一陣子的了。
就在這時,林長森從內院大門外急匆匆地跑來:“大人!有聖旨!”
聞言安陽起心中一緊,但馬上又放鬆了下來,這聖旨多半又是來賜婚的。
太后也好,林晏也罷,或許就是想透過這種方式,一次又一次地逼迫安陽起,安陽起一次抗旨拒婚,會有人說他忠貞,兩次抗旨拒婚,會有人說他堅定,那三次四次呢?總會有人說安陽起不識抬舉,會有人藉此彈劾他,會有人藉此說他居心叵測。
但好在是,安陽起預想中最壞的結果並未出現,這足以讓他鬆一口氣了。
果不其然,安陽起去府門前領旨,那聖旨的內容和昨日的別無二致,或者可以說太后懶,直接拿了昨日的聖旨就來了,長公主李璇。
安陽起自然也是與昨日相同,果斷抗旨,閉門謝客,上演了一出和昨日一樣的鬧劇。
安陽起抗了旨,回到院中,項玉已靜靜站在那裡。
“老爺,妾...”項玉見到安陽起後,猶猶豫豫。
“沒事,潔瑩不必擔心。”安陽起以為項玉在為此事擔心。
項玉搖了搖頭:“老爺,妾要回宗門一趟,有些事要處理,今日就要啟程。”
安陽起一愣,原來是要回宗門,安陽起差點忘記了項玉之前是江湖人士這茬,至於她回什麼宗門,去多久,要辦什麼事,安陽起便不再過問。
“...注意安全。”良久,安陽起才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項玉微頷螓首,轉身縱身一躍,躍出了院牆,隱約可見她反手握著一把長劍。
說起來,安陽起隱約記得,項玉曾所在的宗門好像是在江州琅琊一帶,如果說走官道的話,這一來一回就要一月。
“一月...不知這一月的時間,能否解決此事呢...”項玉走後,安陽起呢喃片刻,便朝自己的書房走去。
......
次日一早,安陽起還是從書房的書桌上爬起來的,而他剛一醒來,書房的房門便被林長森敲開了。
“大人,門外有人求見。”林長森道。
安陽起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太陽穴,大致聽明白了林長森的話,以為是又有聖旨。
“是誰?又是聖旨嗎?”安陽起還稍稍有點口齒不清地問道。
林長森搖了搖頭:“蘇司...蘇太傅求見。”
聽到“太傅”二字,安陽起一個激靈,晨起的睏意也頓時消除。
太傅那是何人?那時位列三公的朝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雖說蘇沛遷太傅後並無實權,但三公畢竟是三公,三公的地位誰敢不尊?
“快,快請!...不對,我親自去請!”安陽起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番儀容便朝門外跑去。
要說是林晏這號人物登門拜訪,安陽起估計還會讓他在門外等候,自己再精心打理一番衣裝在去見,但太傅那可是半點都怠慢不得。
火急火燎地趕到府門前,安陽起見到了白髮蒼蒼的蘇沛,就站在那裡,無人跟隨,儼然不像是朝中三公外出該有的陣仗。
“安陽大人。”蘇沛朝著安陽起行了一禮。
“不敢當不敢當,太傅快請。”安陽起連忙上前攙扶,對別人可從未見過安陽起有這份謙讓。
蘇沛卻道:“我就不必入府了,我此番來是有一事要與安陽大人商議,說罷就走。”
安陽起疑惑,但仍謙道:“太傅哪裡話,有何事只管批評晚生便可,哪裡談得上商議。”
蘇沛也不客套,直截了當道:“我聞前兩日陛下兩次下旨,而安陽大人卻兩次抗旨,可有此事?”
安陽起臉色稍稍一變,琢磨著蘇沛提及此事的緣由:“晚生不敢欺瞞太傅...確有此事。”
“我來就是為了告誡安陽大人,為臣以禮,其行不讓,望安陽大人三思,告辭。”蘇沛說罷行了一禮就轉身離去了,留下安陽起獨自站在府門前仔細咀嚼著方才蘇沛所說的那番話。
蘇沛跟自己說這番話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事和他應該沒有任何關係才對,總不該是為了所謂的君臣大義而特地跑來譴責自己吧?
或許這也是太后所為,藉助朝中威望甚高的太傅來向自己施壓,蘇沛此行或許有一半是出於自己的心意,另一半則是受了太后等人的囑託。
自此刻起,安陽起的心態似乎發生了些許變化,蘇沛的造訪讓他感覺到一些壓力,這會不會是一個訊號呢?
無所謂蘇沛怎麼看待安陽起,但蘇沛的不滿是不是能夠代表朝中大臣的整體看法呢?
如果安陽起在朝中的名聲壞了,對其事業也有莫大的影響,不論是仕途還是其他的什麼。
朝中有那麼幾個品行惡劣名聲不好的朝臣,到頭來他們的下場都大同小異,不受重用,也無黨朋,安陽起可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大人,你叫我。”這時,餘成俊來到了府門前。
安陽起拿出一張信紙遞給了餘成俊道:“把這個交給季大人,就說黎煊的那密文已經破解了。”
“是。”餘成俊拿過信紙轉身就要走。
“慢,這幾日吩咐鱗爪衛好生保護季大人。”
“是!”
黎煊的密文,餘成俊知道這是什麼,前些日子他假扮安陽起拜訪季豫,讓季豫簽了衣帶詔,同時還依照安陽起的吩咐問了季豫一些問題,季豫曾是京兆尹,黎煊在季豫之前也是京兆尹,安陽起想知道的是黎煊在京兆府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然後季豫便給了餘成俊幾份密文,這些密文都不是常人能夠看懂的東西,要麼寫著凌亂而意脈不甚連通的語詞,要麼寫著七零八碎的數字,如果被一般人看到,也肯定會被當做亂寫亂畫的手稿。
但季豫似乎有點不同尋常的預感,他的直覺告訴他,從先前黎煊所居住的京兆府中翻出來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垃圾,絕對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涵。
然而他個人能力有限,所以便把這些手稿留了下來,期望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夠頓悟或是遇到能夠破譯這些東西的能人。
至於他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破譯黎煊的密文,說實話,季豫從心底裡還是對這個貪婪至極而完全忠於權力的現任京兆尹黎煊有些怨憤,或許是因為他心中奉儒守素的傳統大義,又或許只是單純因為這黎煊是太后一邊的人,太后一方的人,季豫都不太抱什麼好感。
甚至於這半年以來,季豫一直都把安陽起也當做太后一方的人。
話又說回那密文,有語詞,有數字,還有些看上去是亂塗亂畫的東西,但安陽起卻花了兩天功夫破解了出來——那是一份黎煊早年貪汙地區供奉的憑證。
約莫成初九年,黎煊任京兆尹,時先帝還在,密文上說,時高句麗墜一天外隕鐵,次年高句麗便將此隕鐵進貢於大順,黎煊聞之以為奇,便使人調換貢物,把那天外隕鐵換成了尋常黃鐵。
但是等黎煊細想此事後又覺得不妥,這玩意可不是什麼尋常的金銀財寶,那可是天外隕鐵,是天外來的東西,他就算是拿在手裡也不敢擺出來展覽,更不要說拿出去換錢了,這東西一旦示於世人便會引起注意,到時候要是被皇帝李憲知道了,那他可是要掉腦袋的。
於是黎煊把那天外隕鐵埋藏在了城外某處,直到今日也沒敢把那隕鐵挖出來。
“剩下的...就看你了,季大人...”安陽起站在府門前朝外遠望,呢喃自語。
忽然間似乎有那麼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那是...”安陽起眯了眯眼,想要讓視野更加清晰,他大概看到似乎有三個人正在朝著這邊走來。
身影漸近,線條也逐漸清晰起來了,大概可以分辨出是三個女人。
三人再近,連五官也逐漸清晰起來了,大概可以看出為首那女子面容清麗。
再近,安陽起的臉色一下變了,那不是別人,正是長公主李璇和她的兩個侍女。
一時間安陽起慌忙回府,想要趕忙關閉府門,但轉念一想就算關了門,到時候不還要給他們開門?再一想,自己可以告病不見啊,再想,就沒有時間留給安陽起再想了,長公主三人已經行至府門前了。
李璇看著站在門前的安陽起有些納悶:“...安陽大人是來迎接我的?”
“哈哈,你前兩日不是連抗兩旨嗎?怎麼今日反倒在門前迎接起我家小姐來啦?”
“就是就是!難道說...抗旨什麼的都是你在做戲?”那倆侍女簡直像是劇臺上的配角似的,一唱一和。
安陽起有些無奈,又左顧右盼了片刻,問道:“怎不見內官?不知長公主獨自造訪有何貴幹?”
是的,安陽起以為又有內官帶著長公主來下旨了,但眼下並未看到有手持聖旨的內官,只有長公主和侍女三人。
“怎麼?聖旨還必須要內官來傳嗎?”誰知長公主一挑眉,傲得很,一挺胸,一跨步,顯得咄咄逼人。
安陽起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像長公主這樣的女子可真是少見,興許是被先帝寵慣了,興許是性格使然。
實際上從早六年前就能看出這長公主的性子來,當年安陽起二十,他頭一次見長公主時,她也就才十六左右,那時是在京兆府見得她,當時在京兆府與季豫季昭二人談論北齊太子被殺一事,說起北齊太子的時候這長公主李璇就是一臉嫌惡,反正是愛憎分明,毫不作虛情假意。
“長公主的意思是...有聖旨?”安陽起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他現在什麼都不怕,太后他也不怕,他就怕這聖旨。
“安陽大人覺得呢?”李璇菀然輕笑,那神情曖昧得很,全然看不出來是有聖旨還是沒有聖旨。
安陽起抓耳撓腮,他盯了李璇的小臉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出來,有四下裡看了看李璇的衣袖與裙襬,想要看出些什麼端倪來。
“大膽!你往哪看呢!”一名侍女柳眉倒豎,眼瞧著就要衝上來揍安陽起一頓,卻被李璇按住了。
安陽起頓覺失禮,連忙迴避賠禮:“下官冒昧,長公主見諒。”
李璇看著安陽起不知所措的模樣輕笑了起來,後又恢復了先前冷豔清麗的模樣,振振有詞道:“當然有聖旨了,不過...你得先讓我進去!”
安陽起睜大了眼,不知李璇所為何事:“呃這...就是聖旨嗎?”
李璇一頓,馬上不悅道:“怎麼?如果是聖旨,安陽大人又要抗旨了嗎?”
“哪裡哪裡,下官不敢,長公主快請。”安陽起賠禮道,說著便退讓開來,給李璇讓出一條路來。
李璇見狀昂了昂螓首,緩步走進了安陽府,那模樣別提有多神氣了。
李璇進府的那一陣功夫,安陽起的腦海裡想過了無數種可能性,按理來說聖旨那是太監傳的,或者是尚書檯大臣來傳,讓長公主來傳旨,可謂是聞所未聞。
所以安陽起大抵就是認定這長公主沒有聖旨,此番來應該是有其他用意。
只要沒有聖旨,怎麼都好說,再者,安陽府也沒有拒客於門外的習慣,更何況還是長公主這樣的人物。
進了安陽府,長公主就在前面走,安陽起就跟在後面,這場面,簡直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安陽府還是長公主的閨房了。
“一個兩個三個...”一路上,長公主李璇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口中還唸唸有詞地好像數著些什麼。
“我曾聽說安陽大人為官清廉,府中絕少下侍,金不盈盞,酒不盈壇,不見姬妾,不見馬倌,今得一睹,果不其然,安陽大人府上實情同言傳,只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李璇說道。
什麼金不盈盞,酒不盈壇這樣的傳言,安陽起可是聽都沒有聽過,只是長公主這樣說,安陽起只能滿口應付。
“姐姐呢?”李璇繼續問道。
“...?”安陽起一愣,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李璇說的是誰。
李璇見安陽起沒有反應,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他。
“...哦哦,拙荊啊,拙荊這兩日有事外出,回京恐還需一月有餘。”安陽起說道,只是在他看來“姐姐”這個稱呼怎麼這麼彆扭?
“那就好...”李璇呢喃道。
“嗯?”
“啊,沒有,我說...這樣啊...”李璇連忙改口。
安陽起也沒太聽清李璇先前說的什麼,只好就此作罷。
隨後那長公主李璇就像遊園似的在安陽府中閒逛,安陽起反倒像個跟班太監似的跟在她後面,那長公主每每見到什麼都要評判一番,一會兒花園不如宮中,一會兒又冰鑑不如她府中,總之把安陽府說的一無是處。
遊至西院時還遇到了正在院中小憩的安陽寧夫婦二人,害的兩位老人那麼大歲數了還要跟長公主行禮,總之這長公主就像瘟神似的,安陽起巴不得趕快把她送走。
“呃...下官冒昧一問,長公主此來何事?”終於,安陽起忍不住了,問道。
“嗯?我沒跟你說嗎?”長公主一臉詫異,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沒說。”
李璇聞言笑了笑,站定不動了,理所當然地說道:“我要你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