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死士(其五)(1 / 1)

加入書籤

安陽起篤定,或也不能說是篤定,起碼有八九分的把握,那青龍山上的帶刀獵戶不是偶然,而是除了他安陽起之外,還有人在山中豢養死士,而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黎煊。

倒也符合安陽起對黎煊的印象,貪財、愛權、有野心,這是自打安陽起初次見到黎煊時就得出的結論,當時的殺妻案,黎煊親手殺害自己的妻子龔氏,就是為了掩蓋其貪斂的罪行。

至於安陽起所破解的密文內容,極有可能就是黎煊豢養死士的位置,雖說這密文距今已過去或許有七八年甚至十來年的時間,但死士的馴養非一朝一夕,加之前些日子安陽起在青龍山的發現,那麼很有可能現在的黎煊仍舊在山中秘密訓練死士。

如果這是讓太后知道了,黎煊會是什麼下場呢?不言而喻,就算太后萬事都護著黎煊,但在此事上,太后絕對不會留情,黎煊的腦袋只怕是要保不住了。

關鍵就在如何讓太后知曉此事。

安陽起肯定不能直接跑去跟太后明諫,說黎煊豢養死士,首先安陽起對於此事尚不確定,即便有八九成的把握,那也不是十成,其次是太后肯定會疑惑安陽起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安陽起肯定不能把密文的事情說出去,否則太后有可能會懷疑安陽起刻意調查黎煊,那黎煊可是太后的人,刻意調查黎煊可不就是刻意和太后作對嗎?

所以安陽起需要一個偶然,此刻只能藉助偶然的力量,讓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並且讓自己顯得像一個局外人似的,只有讓太后偶然發現黎煊豢養死士,這樣一來就不會注意到安陽起在此事中的作用了。

繞了一圈,事情又回到原點,那就是黎煊到底有沒有在山中豢養死士。

如果說在以前,安陽起隨便派兩個人去山裡面一查究竟便可,但眼下,安陽府可謂是被圍得密不透風,任何動向都會被太后的人記錄下來,以至於無論是安陽起也好,還是安陽起的手下也罷,都沒辦法明目張膽出城。

上次的偷天換日或許還有用,但安陽起是不再敢用了,一次不被發現已是萬幸,安陽起可不敢奢求太后和她身邊的那群人一直愚蠢的發現不了。

“得賭...”安陽起坐在回府的馬車上自言自語著,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可以自由思考的機會了,以前只是府外被人監視,現在就算是回了府,在那紅娘青孃的監視下,安陽起也得謹言慎行。

“大理寺,鱗爪監,府外,府內...地方真是越來越少了。”安陽起盤算著,現在隨著太后方面監視的加緊,安陽起已經不得不在季府商議事情了。

而在季府,這幾次他都有正當理由,不會被懷疑,但時間久了必然會引起太后的疑慮,畢竟季豫本就不是太后一方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在對立面。

看來以後去季府的次數也要減少,那麼這偌大的京城,還有哪裡能讓安陽起自在呢?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久後安陽起回到府中,還跟了幾個季府的侍從,那些侍從抬著幾個箱子進了安陽府,都是長公主的日常用品,這樣一來安陽起此行的理由便更加順理成章了。

回府後,安陽起簡單檢視了一下府中情況,與他走時沒什麼兩樣,但仍有一些地方有被翻找過的痕跡,這些痕跡都很細微,看樣子是被精心處理過的,但可惜這裡是安陽府,即便是處理得妙到毫巔也難以逃出安陽起的觀察。

“找吧,看看你們能找出來什麼。”

在那之後安陽起便待在內院裡,與平日一樣,就躺在躺椅上,只可惜少了項玉親手沏的茶。午茶之後,安陽起簡單吃了些東西便回起居室去了,起居室裡也有著被翻找過的痕跡,想必就是那紅娘青娘乾的了。

夜裡,安陽起不禁有些期待明日,等黎煊私自偷換先帝供奉的訊息傳出會怎麼樣。

隨後的兩日可謂是鬧得滿城風雨,起初是一張密報公然出現在太后的寢宮門上,那密報上說的就是黎煊早在數年前偷換先帝供奉一事。

不出安陽起所料,黎煊幾日都沒有上朝,興許是主動去向太后請罪了,也或許是被太后找人逮走了,不管怎樣,想必黎煊這幾日過的都不算好。

黎煊出事了,而安陽起卻像往常一樣閒散無事,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個不諳朝政的閒官。

長公主在府上住了幾日,與安陽起沒什麼來往,整日就在外院客房活動,甚至於長公主把這外院都當成了她自己的閨院,把安陽起安排給她的房間都當成了閨房,自那日安陽起從季府帶來了些長公主的日常用品之後,接連幾日都有人從季府送東西過來,也不過是些花鳥盆栽,妝鏡器物之類的。

這一日,安陽起如往常一樣躺在內院的躺椅上,李璇卻罕見地來到了安陽起的內院,還帶著那兩個侍女。

“小姐快瞧呀,他又在那裡躺著。”紅娘指了指安陽起大聲說道,彷彿這話不是給長公主說的,而是說給安陽起聽的一般。

“嗯,若是不知,還以為當朝龍探已是花甲高齡了呢。”青娘在一旁附和道

安陽起瞥了一眼幾人,沒有理會,繼續眯眼假寐。

長公主走近,開口說道:“龍探。”

安陽起不太耐煩,但畢竟對方是長公主,他只好起身來行了一禮:“長公主突然造訪,何事?”

誰知那長公主也是毫無遮攔地問道:“黎煊一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安陽起疑惑:“黎大人?下官久居府中,委實不知黎大人之事,願聞之。”

說的倒是有模有樣,好像這事真的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

李璇狐疑地看了安陽起一眼,似乎想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端倪來。但良久都沒看出些什麼,隨即長公主朝青娘與紅娘使了個眼色,兩個侍女便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內院。霎時,內院之中便只剩下安陽起與長公主二人。

“她們不在,你說吧。”待兩個侍女完全退去,李璇這才說道。

要換一般侍衛被屏退,安陽起可能還會放鬆警惕,但那兩人不是一般侍女,而是鱗爪衛。

“長公主,下官也有一事向問。”安陽起反客為主道。

李璇愣了愣,道:“問吧。”

“不知長公主那兩個鱗爪衛這幾日在鄙府,可查出些什麼來?”

李璇略微震驚,安陽起是怎麼知道那兩個侍女的身份的?難道是季豫告訴他的?

“龍探說笑了,青娘和紅娘都是一般侍女,不過是照顧我起居打扮,談何搜查安陽府呢?”李璇故作鎮定道。

安陽起笑著點頭,那神情彷彿在說“算了算了”似的,隨後也一副不知情的模樣說道:“長公主所言黎大人之事,在下誠不知之,望長公主告知。”

李璇的臉色有些陰沉,緊咬銀牙片刻,才下定決心似的說道:“她們在府上並未搜查出什麼,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此事與你有關。”

直覺,這玩意可是玄乎其玄的東西,安陽起從來不相信直覺,或者說,即便他相信直覺,也不會把直覺當做立論的根本,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當然安陽起也正是利用這一點,只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即便被人懷疑,也拿不出切實的證據來彈劾他,就像太后,不過是多加派人手監視他罷了。

“在下明白了。”安陽起一言至此,不再多言,也沒有要多言的意思。

長公主李璇見狀頓時有些著急了,湊近逼問道:“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呢?”

“長公主恕罪,下官誠不知黎大人之事,但願聞之,望長公主向告。”安陽起說來說去就是這麼一句話,他的意思很明確——京兆尹黎煊的事情和自己沒有半分關係。

李璇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良久才安定下來,於是她挑著眉,湊近安陽起的耳畔,輕聲說道:“好吧!既然龍探都這麼說了,那本公主也不再向問了,我舅父和母親深受那黎煊讒害,這次那黎煊卻吃了大虧,我本以為是龍探做的呢!還想著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慰藉慰藉、犒賞犒賞你呢!只可惜...”

“承蒙長公主厚愛,然下官誠不知此事,願聞之。”安陽起神色不變,還是那句話。

“你...!”李璇聞言臉色又陰沉了下來,心想這龍探安陽起可真是個水淹不進、油潑不進的鐵王八,當然這也只是在心裡想想,她好歹也貴為公主,這些話還是說不出口來的。

面對一問三不知的安陽起,李璇也是拿他沒有絲毫辦法,只好氣鼓鼓地離開了內院,只留下安陽起一人淺笑著站在那裡。待長公主離去,安陽起搖了搖頭,轉身回到躺椅上躺下,繼續他那閒散無事的日子。

又過了一陣,林長森從院門外走來。

“大人,有聖旨。”林長森的語氣平穩,完全不像是有聖旨時該有的模樣。

“誰送來的?”安陽起微微張開眼睛問道。

“不認得,應當是內侍監的內官。”

“抗了。”安陽起的眼睛又閉了起來,繼續躺在那裡,懶散地說道。

“這個...大人,要不還是親自...”林長森有些猶豫。

“就說安陽府閉門謝客...算了,你直接別去了。”

安陽起本還想著搞點什麼由頭搪塞過去,但轉念一想,索性直接讓林長森把內官晾在門外。

這要換平時,安陽起肯定不敢這麼大膽子,但現在這情況,朝中已經因為黎煊的舊案而亂成一鍋粥了,只要那傳旨的不是內侍監總管林晏或是尚書檯左右丞,安陽起都可以不給他們這個面子。

至於秋後算賬,安陽起自然也是不怕,因為他知道,黎煊的舊案不過是一個開始,這朝中的鉅變才剛剛開始。

“是...大人,需要我幫你添點水嗎?”長森忽然看向安陽起身旁桌上的茶碗,問道。

安陽起聞言眼前一亮,但仍面不改色道:“少添點吧。”

“是。”長森行了一禮,上前走來,端起安陽起的茶碗就離開了。

長森離開後,安陽起的眼神四處瞟了瞟,最後看向自己的懷中——一枚巴掌大小的紙條正靜靜地躺在安陽起的懷中。

安陽起自然地把雙手相扣放在腹部,巧妙地把那本就不易被人發現的紙條藏在了手中,隨後便在躺椅上假寐起來。

傍晚時分,安陽起自然地從椅子上醒來,在旁人來看他睡了整整一個下午,而他到底睡沒睡著,只有他自己知道。安陽起醒來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書房,這下從院外就徹底看不到他了。

回到書房的安陽起迅速開啟紙條來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只寫著一個字:“確。”

一時間,安陽起笑了起來,但為了不笑出聲所以儘量憋著,以至於臉面都有些扭曲了,良久才歇過勁來,待安陽起恢復平靜,便把那紙條揉成一團,塞入口中,直接吞了下去,就彷彿這紙條從未出現在這世上過。

次日,安陽起早早起來,又開始了他一天的閒適生活。然而長公主卻早早出府去了,也不知是去做什麼了。

約莫晌午時分,林長森匆匆趕來內院,找到了安陽起:“大人,有聖旨。”

“又有聖旨?誰傳旨?”安陽起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林晏。”

安陽起聞言才從躺椅上站了起來,稍稍打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裝,說道:“走吧。”

隨後在林長森的帶領下,安陽起來到了府門前,林晏就站在府外,身後還帶著幾個內官,而讓安陽起沒有想到的是,長公主和她那兩個侍女也站在門外,原來長公主早早出門,是為了配合林晏來傳旨的。

“見過大內官。”安陽起行了一禮。

林晏聽到“大內官”三個字可謂是無比開心,但不表露於顏色,旋即回了一禮:“見過安陽大人。”

“大內官此行何事?”安陽起明知故問。

林晏癟了癟嘴,稍帶著些責問的口氣說道:“安陽大人的府門可真是金貴厚重啊,可謂是怎麼敲也敲不開。”

這是在說前兩日安陽起抗旨連府門也不開的事情。

“大內官說笑了,前幾日在下身體不適,告病不見,多有得罪,望大內官恕罪。”安陽起說道。

謙恭的言行讓林晏心裡好受了不少,林晏也便不再追責此事了,而後拿出聖旨說道:“安陽大人,接旨吧?”

話雖這麼說,但林晏早就做好了安陽起抗旨的準備,畢竟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在他來看,或許還需十天半個月的時間才能讓安陽起接下這聖旨。

安陽起聞有聖旨,便跪地候旨。

“今有朕姊璇及笄年有五六亟嫁,溫婉賢淑,姿穎慧明,實有母儀天下之範,特賜婚於平出以為良娣,擇日成婚。”

聖旨的內容沒有絲毫改變,只是傳旨的人變成了林晏。

“臣安陽起,領旨謝恩。”安陽起毫不猶豫,跪地舉手,等待著林晏把聖旨放在他的手上。

“什...”

安陽起一言,讓在場的所有人陷入震驚,那長公主和她的兩個侍女臉色驟變,彷彿自己在做夢一樣,前些日子如何也不肯接旨的安陽起怎麼如今忽然這麼爽快了?

那林晏也是,睜大了雙眼看著跪地舉手的安陽起,手中的聖旨遲遲沒有交接過去。

“安...呃,安陽大人?”林晏收起聖旨,上前兩步試探性地問道。

安陽起頭也不抬,依舊舉著雙手。

“呃,我說,是陛下要賜婚於你啊?”林晏重複道。

安陽起依舊不言,動作也沒改變。

看來林晏沒有說錯,安陽起也沒有聽錯,眼下的情況就是他安陽起要接旨。

“哈...啊哈哈?怪了...安陽大人這是怎麼了?”林晏疑笑兩聲,隨後神色也稍稍有些輕蔑,他本以為安陽起還要和他對抗些日子,沒想到這才四五天的功夫就妥協了。於是林晏把聖旨放在安陽起的手中,搖了搖頭,“婚事就由安陽大人與長公主商議了...我們走吧!”說罷,林晏便轉身帶著兩個內官離去了。

留下長公主與兩個侍女站在那裡,一臉的不可思議,顯然二人還沒從剛才的情景中緩過神來。

安陽起收起聖旨,起身來看著長公主等人:“長公主,這下可滿意了?”

李璇不言,青娘與紅娘也不言,僅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著安陽起,似乎是想看透他的內心。

“安陽...龍探...?”李璇看著安陽起,說不出話來。

這本是好事,正是太后、林晏、李璇等人期望的那樣,但安陽起的行為太過反常了,讓李璇感到十分不自然,就好像先前的“直覺”一樣,李璇的直覺告訴她,安陽起似乎有其他的圖謀。

圖謀什麼呢?圖謀自己的容顏與身體嗎?他應該不是這樣的人。或是圖謀自己長公主的貴位嗎?也不應該,如今的長公主已經沒有什麼地位了,只是空有其名。

那是什麼?李璇不得而知。

然而就在這時,不遠處又趕來了兩人。

“見過大人。”兩人趕來,朝著安陽起行了一禮,正是鱗爪監前些日子剛招來的兩位主簿,遲心敬、戚禹臣二人。

“進府細談吧。”安陽起說著便向府中走去,兩名主簿相視一眼,隨後也跟了上去。

反倒是李璇和她那兩個侍女被晾在府門外,無人照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