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1 / 1)
大河之畔,道人看似偶然地遇到了一位中年男子,後者的腰間別著一支狼毫,手中握有一卷竹簡,邊邊角角處似有磨損。這人穿著一件極為古老的朝服,頭戴高冠,儼然一副史官模樣。
中年男子微笑地看著道人,似乎正在期待著什麼。
對於面前之人的身份,道人並不陌生,但卻並未急著與他見禮或是言語什麼,只是輕聲打趣道:“依您之見,此刻當言否?”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回了一句儒家言語,“隨心所欲不逾矩。如若你能遵守規矩,那便可以言語。如若不能,哪裡來就回哪裡去。至於今日之事,一切作罷,勿要多言,徒增煩惱。”
道人後退一步,與中年男子施了一禮,但並非是儒家之禮,也不是道門稽首,更與佛家相差甚遠。
只見道人右手掌心向上,左手掌心向下,左手置於右手之上,並置於身體的右前方,單膝跪地,低眉俯首,前額輕觸左臂,以示對身前之人的禮敬。
此禮無外乎兩個意思,其一是弟子禮,乃是敬重師長之意,一手向上,一手向下,合而為一便是天地人間,由此感念修的造化功德。其二便是與師兄見禮,一上一下,謂道之傳承,感激兄長的代師授業。
道人此刻的這一禮,二者兼而有之,但側重不同。對於代師授業一事,道人與中年男子之間並無這份情誼。至於禮敬兄長,感念其造化功德一事則不容置疑。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輕聲道:“說實話,還是沐風禮更為合適一些。當下之禮,名曰方禮,實在是有些過重了。代師授業一事,與我不關,劍禹倒是做的不錯,擔得起大師兄的名頭。至於所謂的造化功德,除了維持河流穩定外,便再無功勞,甚至這一點也只能算是苦勞而已,所以受不得。沐風禮雖然簡單,但寓意極好。”
中年男子口中的沐風禮亦是歲月悠久的一份禮節,與作揖相似,但不盡相同,除了表達敬意之外,還有一個美好的寓意。
與君重逢,如沐晨間春風。
道人坦然道:“並無此感,故還望見諒。”
“師弟如此‘愛屋及烏’,未免有些不合身份。至於妖族之亂,究其根本乃是人妖兩族不和所致,與一人,或是一事其實都關係不大。若非要論罪,無非是個發配邊疆的過錯而已,至於如今的我又還能發配去哪裡?酆都冥府,還是虛空界?”中年男子自嘲一笑。
聞言之後,道人面色一沉,“若有冤情,大可與之對簿公堂,交由衙門審理,而不是選擇一走了之,使得師長與故人常年心懷愧疚。縱然有千般理由來指責人族的不是,但您也應該明白,您口中所謂的無辜之妖與我所說的無辜之人是何等相似。公道二字,究竟該還與誰,其實是筆糊塗賬,但您卻拎得如此清楚,又怎能不叫人‘愛屋及烏’呢?”
中年男子神色忽而有些傷感地說道:“凡事總要講究個順序二字吧?若是當初應龍不曾於大劫之中隕落,人族又豈能如此輕而易舉地站在群山之巔?當年之戰,如你所言,對錯的確糊塗,但無論如何總該留條生路吧,何至於如此趕盡殺絕,使得天下群妖南避北逃,惶惶不安?!若非如此,神凰城的雛鳳一族又何至於是如今消亡殆盡的局面,天下麒麟種更是了無蹤跡,生死不知,而原本於江河湖海之中得天獨厚的蛟龍一屬又豈會淪為喪家之犬?!”
每每念及一件昔日往事,中年男子的眉宇間便會多出一份怒意。
道人嗤笑一聲,“其中因果,您究竟是看不見,還是不願去看?那人族修士雖然行事惡毒,但為何要單單針對鳳凰一族,難不成只是人心險惡?有些話,我不願同後輩講,但這並不代表我認為人族理虧。若論復仇的手段一事,我甚至會猶有過之,所以不必多說。麒麟一族的不知所蹤,類似於一場散道,因不願置身於兩族紛爭,故而便藉機還了天地的生養之恩。
至於最後提及的蛟龍一族,在開戰之前,無論是十方閣還是三教百家其實都答應了那筆生意,若是他們一族選擇不插手,不管最終的結果如何,水神封正一事必會落入他們的口袋,奈何貪心不足,奢求更多,竟是在人族稍顯敗勢之際趁機奪了一地的山河水運,如此陷人族於危難,難道不該被人秋後算賬?十方閣念其昔日戰天時的功勞,未曾判處‘道消’之刑,已然是法外開恩了。”
中年男子不由得輕嘆一聲,神色稍顯落寞,似在懷念昔日的三族故人。待到平復之後,他面無表情地問道:“鳳灤一人之錯,難不成要讓全族受罰?理所當然的復仇也好,偏執狂悖的行徑也罷,如此連坐,當真合理?麒麟一族散道於天地,但靈魂卻去往天外,何嘗不是無奈之舉,你以為的因果當真就是對的?蛟龍一族貪心不假,但不明就裡,受族人蠱惑而去往戰場的亦是佔了近半成,對於這半成,難不成你的做法就是一棍子將其全部打死?最終結果如何不重要,但有罪則罰,無罪則免,難道不是十方閣應該做的事?放權於人族自行打理,又豈會有公道可言?!”
道人選擇了沉默,靜待下文。
“就算你當時的棋力再高,覆盤的次數再多,可終究是個局內人,一葉障目的事未必少做了。我雖然偏心,但好歹是個局外人,看得當真沒有你清楚?若論日後高度,你我之間誰是後來者,再清楚不過了。十方閣樓主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所以有些光陰畫卷日後還望你看得仔細些。我並非是個好榜樣,有些地方千萬不要學我,做史官就當如你大師兄的劍一樣,不偏不倚。多年以來,我早已失了所謂的公心,故而一直不曾落筆寫史,以後就都留給你了。”
中年男子腰間的狼毫以及手中竹簡突然間消失不見,不知去向。有一失便有一得,兩者雖去,卻換來了男子如釋重負的一笑。
道人搖搖頭,輕聲道:“此刻的他還不曾投水,不然我這一縷執拗心性也就不會來到這裡,與您爭辯這許多了。”
對於道人的坦然,中年男子除了驚訝之外,更多的還是一種欣慰,“如劍而立,不偏不倚,若真能做到,我也可以卸下擔子了。”
道人有些疑惑地問道:“棄了狼毫與竹簡,便意味著您徹底放棄了今世和前塵,那麼不出意外,您是要著手於將來了?是選擇重新去世間走一遭,還是就此離去,從而爭取一個證道於虛空?”
中年男子故意賣了個關子,打趣道:“你似乎很關心我的去留,是在擔心我會打亂你們的佈局?”
“落子之人是小十三,與我無關,頂多算是在旁幫忙查缺補漏,至於對手什麼棋路,何時落子何處,那是他該去費心思的地方。我已然把命都給他了,還要我如何?”道人不禁笑出聲來。
中年男子無奈一笑,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道人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那我就是真小人。再者說,十方閣護犢子是歷來的傳統,必須要發揚光大,最起碼不……不能白當一回長輩吧?”
輩分一事,日後見面,有的說。尤其是當老頭子,老頭子的弟子,以及老頭子的再傳弟子都齊聚一堂的時候,那就更有的聊了。
“先生的便宜也敢佔?”中年男子玩笑道。
道人滿臉笑意,“有便宜不佔就是王八蛋。常言道不知者不罪,區區小事而已,又能奈我何?更何況,日後人人有份,老頭子就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他難言。”
“罷了罷了,一切都隨你們吧。”中年男子揮揮手,有些趕人的意思,“鹿衍送河神入世,算是斷了源頭,而今我又離開,則算是失了中游。此時此刻,這條大河便真成了無主之物,以後如何,就看你的了。”
“師弟明白。”道人打了稽首,神色認真地回答道。
“聊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你自稱師弟。不過總算是聽到了,也算了去一樁心事,最起碼證明我白澤在後世的十方閣還算有些地位。”
道人神色恭敬地說道:“那座敬劍樓裡,除了那柄長劍之外,一直擱置著幾幅白描,似在等人著色。師兄入輪迴之後重返人間,不如找機會去一趟,畢竟恩怨再多,但家還是一樣的。有些痕跡原本就少,歲月侵蝕便越來越少,所以師兄總該給後人留些念想,也好讓妖族在將來能夠更加名正言順一些。所謂起源,其實都在同一處,再打打鬧鬧,也還是一家子。”
白澤朗聲笑道:“此語最為寬慰人心。對錯是非,留給後人評價吧,你我就只管做好當下之事。”
“謹記師兄教誨。”道人揚起嘴角,露出真誠的笑容。
一場爭辯,既爭對錯,又不爭對錯,至於爭的究竟是什麼,或許只有他們雙方才知道。一筆糊塗賬,似乎怎麼清算都難以公正。
白澤身後忽然出現一道劍光,就此斬斷虛無,如開門扉一般。門內有一人拄劍而立,神色肅穆,嗓音低沉道:“在此恭送師兄。”
白澤轉過身來,打趣道:“這麼多年以來,你我也算相看兩厭了吧?”
道人神色恭敬,與門內之人見禮。
“與師兄比鄰而居,實乃人生幸事,其他人則未必有這個運氣,何來相看兩厭之說。”
“脾氣不壞,怎在人間就落了那樣的名聲?似乎張欣楠與你問劍,就註定要死一樣。”
“謠言止於智者,何故去解釋。劍道最高,所立無非一人而已,爭來爭去,不還是與己問心。至於善惡之爭,看似兇險,實則選擇不同罷了。要麼好好守著人間,要麼仗劍天外斬盡諸神,前後兩者都一樣,無所謂。”
“倒是心寬。罷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就不多管閒事了。既然你已幫著開門,那我便離去了。短時間內,河流無主,如若有人惹是生非,大可隨意出劍,生死不論。”
話音剛落,門內之人還未作答,白澤便化作一道虹光遠遁,入劍氣所開之門,去往酆都,再返人間。
昔日的人妖之爭,人族一方有張欣楠,夏桀,陳堯,孫心吾,曹煜琛,陸宇卿,秦湛,鹿衍,而妖族一方,九大始祖唯有四者參戰,所以雙方的最高戰力其實是不公平的。
至於其餘五者為何不參戰,無非是因為沒有得到白澤的命令,所以不敢貿然行動,而當時的白澤就算有心,也沒辦法傳下命令了。
既然當初那一盤棋沒有下完,那如今就好好落子,而棋盤上突然多出了幾枚黑子,便是當初妖族不曾展露於世的底蘊。
“似乎不是什麼好事。”門還未關,故而門內之人出言打趣道。
“打就打,誰怕誰。”
“張欣楠不在,夏桀‘投敵’,老三早早佈局,小四性情不定,陳堯如舊,李庸才兩不相幫,心吾自困,黃更辰做了鬼差,你又要投河,那丫頭更是唯恐天下不亂,秦湛估計還是那個小哭包。至於小十三,你若再不去幫忙,那道心關便有可能真的過不去了。”門內之人有些幸災樂禍道。
道人沒好氣道:“要不就幫忙,要不就閉嘴,少在一旁說風涼話。”
“喲?!下游來的一道心念而已,脾氣這麼大啊,倒是嚇壞我了。”
道人攥緊拳頭,思量再三後,卻又鬆開了。罷了,既然打不過,那就忍了吧。
“瞧你那點出息,還以為一道偏執心念能多少帶來點驚喜呢,結果還是一個德行。趕緊去忙吧,浪費我時間。”
劍氣消散,大門緊閉。
道人不禁立刻跳腳罵娘,“有能耐你棄劍不用,看我打不打得死你!囂張什麼啊,貧道這是給你留著面子你知不知道,竟然還敢得寸進尺,真是欠揍!”
所謂的棄劍不用,並非是指佩劍,而是劍道。此舉無異於困住了某人的雙手雙腳,讓其站著捱打。
大門閉而又開,裡面有人笑問道:“哦,你說什麼?”
道人心如死灰,沒你這麼無賴的,這是你家大門,說開就開啊,還有沒有點天理?!
道人徐徐轉過身來,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眼神格外真誠道:“師兄神武,劍道無雙。”
門內之人極為欠揍地回了一個字,“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