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做局坑師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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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未明,故而秦湛並不急於南下,因為找徒弟這種事也沒有說半夜去別人家裡搶的,總要大白天的,你我雙方心甘情願才是。

秦湛雙手負後,立於城頭之上,向北而望。對於不遠處的那場打架,權當做個看客,以此尋些熱鬧。城關上,明月無聲;城關下,亡魂哀鳴。若不找些事做,恐怕真要被這群不曾死乾淨的傢伙們活活煩死。

黃沙之中,雙發你來我往,拳拳都不曾落空,一人早已鼻青臉腫,不見真正容貌,而另外一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一身白衣,已然滿是血汙。

儘管如此,兩人卻依舊出拳不停,只要得手,便會重重地朝著對方砸去。雙方打來打去,毫無神仙氣度可言,反倒像是市井中的兩個潑皮無賴,勢要將對方打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瞧著有些無趣,秦湛便收回目光,呆坐在城頭上,稍後睏意襲來,不禁打了個哈欠。秦湛突然抬起右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呼吸十方沉重,眼中滿是驚懼,如臨大敵一般。

秦湛看著自己的右手,難以置通道:“我……竟然開始犯困了?”

人之雙眸,白晝而明,夜臨則息。

不過對於秦湛而言,夜臨則息便是一生最大的奢望。從他捨棄肉身,選擇以靈魂之姿,徹底地融入十方閣的那一刻開始,他這一生便只能“白晝而明”。若想休息,唯有一種辦法,那就靈魂消散,就此長眠於天地間。

所謂的睏意,對他來說,其實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因為已數千年前都不曾感受過了。

秦湛神色錯愕,口不擇言,像極了一隻受驚的小鹿,對於周圍的一切只有恐懼。心急如焚的他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去掃視周遭,然而卻什麼都沒有發現。他的雙眸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眼角亦有血淚留下。秦湛試圖用手去抓,卻被一隻厚重的手掌攔住,只聽來者輕聲寬慰道:“哪怕肩有重擔,也要注意適當的休息,以免累壞了身子。”

眼瞅著快要入夏了,然而城頭之上依舊涼風大作,故而來者披了一件黑裘,用以抵禦寒風。據說這風啊,好像還是從荒原更北邊的山裡吹來的,但好在風止鎮北,不會波及三州境內的其他城池。

由於某人的到來,秦湛的眼眸似乎沒有那麼痛了,於是他試探性地問道:“張……,鎮北王?”

大概出於尊重,或是乾脆就忘記了對方的名字,所以秦湛便稱呼了一聲某人的尊號。

來者正是三州之主,鎮北王,張允執。

雙鬢微白的老人打趣道:“一別多年,如今再見,秦兄可是將我的名字都給忘了?”

秦湛歉意一笑,道:“沒辦法,人老了,腦子就是容易忘事,您就擔待著點吧。更何況,我也沒全忘,心中還是記著你這位故人的。”

老王爺唏噓道:“當年一別,如今真是故人了。”

一些弦外之音,秦湛聽得明白,故而開口問道:“當年一役之後,為何不借機離開,難不成非要把命交待著這種鬼地方?”

老王爺微微一笑,反問道:“諸位先賢登天之時,可曾想過退下來?”

秦湛極不情願地說道:“沒有。”

老王爺不再多言,因為秦湛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昔日登天尚且不退一步,如今不過斬殺幾頭畜生而已,豈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秦湛無奈地嘆息一聲,但願日後的結局不會被自己親眼所言,但又怎麼可能呢。

“方才雙眸作痛,你可清楚原因?”

老王爺點點頭,緩緩說道:“縱觀天下河山,卻依舊有目光不及之處。比如,腳下。城頭之下,除了荒人之外,還有妖族,神族,皆含恨於此,藏於黃沙。如此千百年所積累的怨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一位十方閣樓主此刻毫無防備地地站在城頭,你覺得他們會做什麼?”

秦湛恍然大悟,原來是著了這些傢伙們的道。

“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這些東西不算什麼,可你沒有肉身,他們想要侵蝕你的靈魂,未必見得有多難。以後儘量小心些,免得再著了他們的道。若還有下次,我可不一定會剛好在城內。”

秦湛扯了扯嘴角,道:“知道了,知道了,您老人家還真是嘮叨。”

老王爺神色如常道:“歲數這方面,您才是前輩。”

秦湛沒好氣道:“麻煩你滾一下。”

老王爺輕聲道:“抓緊吧,一會兒有的忙。”

秦湛一臉哀怨道:“早知這樣,我還不如直奔那座朔方城呢。如今傷了眼睛不說,事後還要被你抓壯丁,您能不能稍微可憐我一下?”

老王爺玩笑道:“鎮北城的天地元氣不要錢?”

秦湛有些無語,只得收斂心神,盤膝而坐,開始吸納天地元氣,以此溫養雙眸。片刻之後,雙眸雖然恢復如初,但睏意卻仍然存在。

秦湛不由得眉頭緊鎖,沉聲道:“這到底是為何?”

老王爺從袖中掏出一件芥子乾坤物,遞到秦湛面前,緩緩說道:“老先生留給你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一句話要我轉述,你要不要聽?”

秦湛接過芥子乾坤物,凝神望去,卻什麼都沒有瞧見,“你是不是耍我呢?”

“認真看,用心看。”

“啊!”秦湛忽然大叫一聲,似乎被什麼嚇到了,氣沖沖地說道:“你有病吧!一具女屍,你也敢說這是老頭子留給我的!?”

老王爺點點頭,神色如常道:“還真是老先生留給你的東西。如果不想要的話,你可以還給我。”

秦湛半信半疑,一番猶豫之後,還是選擇了收下。

“不說還有一句話嗎?說與我聽聽。”

老王爺清了清嗓子,神色嚴肅,準備開口說話。

本以為是什麼正經的話語,沒想到卻是一番破口大罵。

“小兔崽子!為師是許你監察之權,但啥時候說讓你不睡覺了?!熬夜也要有個限度,一千年起步,有意思嗎?陳堯當初回閣的時候,已然讓儒家放權于山下王朝,用得著你再多事?某些個關鍵的地方,偶爾瞥兩眼就行了,用得著一直盯著嗎?怎麼的,人家上茅房你是不是也要看?你個小兔崽子,少給我拿雞毛當令箭!趕緊收個徒弟,之後就給我滾回十方閣去!”

秦湛蹲在一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著。

嗯,沒錯,就是這個熟悉的味道,老頭子當年就是這麼罵我的。

其實聲音並非是出自老王爺口中,因為當他剛要開口的那一刻,某個老頭子就親自來了,然後不著痕跡地輕輕一跺腳,整座城頭也不禁為之一顫。多年來積累而成的怨氣,神族的殘留此地神識,以及一眾妖族的亡魂,皆於此刻,消失的一乾二淨。

竟然敢動老夫的徒弟,誰給你們的膽子?!

罵聲起起伏伏,秦湛依舊咧嘴笑著,卻不知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有些孩子,即使嘴上不肯說,但心中仍舊是想著他們的父母的。有時候的倔強,也僅是為了藏住淚水而已。

某個老頭子站在秦湛的身後,抬手按住他的腦袋,呢喃道:“都長這麼大了,怎麼還這麼愛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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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之下,漫天黃沙之中,兩人皆已傷痕累累,不得不暫時拉開一段距離,留給彼此一些喘息的時間。

陸吾抬手擦乾嘴角血跡,大笑道:“張欣楠,痛快!”

張欣楠冷哼一聲,“老東西的皮還真是厚,這樣竟然都打不死你。”

“你一生並未修行過武道,只不過是由劍道從而觸類旁通罷了,未得其精髓。若這樣的一個‘武夫’,都能隨便兩三拳將我陸吾打死,那我這臉可就丟大了。雖說痛快,但不免還是有些遺憾。雨幕之中,你我終究難以放開手腳,你用不得那把鐵劍,我無法顯露真身。今日一戰,算不得你我的巔峰一戰。勝負未分,該當如何?”

張欣楠一臉無奈道:“別臭不要臉了。該走就走,沒必要真的把命留下,你以為我不出劍是為了什麼?與你僅憑肉身對拳,老小子還真是不留手。這一身傷,又要賴在北境好久了,張允執日後還指不定怎麼薅羊毛呢。”

陸吾神色疑惑,但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關鍵,不由得抬頭望去,只見滴雨未落。雙方換拳,可謂傾盡全力,哪裡又會顧及其它,沒想到這傢伙竟然還能分心控制劍氣,如絲線一般,將每一滴雨中的神意都盡數斬去,難怪方才不曾感覺到神力的流散。

陸吾輕嘆一聲,“你這又是何必呢?”

“朋友不多,你算一個,不希望你死,就這麼簡單。”

張欣楠有些勉強地站直身體,然後朝著鎮北城走去,好意提醒道:“別白費力氣了,那座城下的諸多神識已經被老頭子磨滅了。”

陸吾站在原地,神色呆滯。

張欣楠獨自走回鎮北城,躍上城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被陸吾帶到此處的那壺酒忽然出現在他身邊,然後便聽見壺中有人言傳出,“不錯不錯,難得吃飽以此,咱們是接下來打道回府,還是?”

陸吾望向那座城頭,輕笑道:“既然戲唱完了,咱們也就該走。不然被老爺子留下,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嗯。不過說實話,你與掌櫃的這般欺負那劍客,是不是有點過分?”

“欺負?算了吧,你以為他打我不疼啊?再者說,我一個酒鋪夥計,自然是聽命行事。冤有頭債有主,日後若是要算賬,那也是他們師兄弟之間的事,跟我什麼關係,而且一見面我就和他說了,我已經拒絕了某人的請求。一萬年前不曾插手,一萬年之後就這麼閒得沒事幹?有這時間,釀點酒好不好?”

“嗯,有道理。如此看來,還是那劍客腦子太笨了。”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以有心算無心,也難怪。攤上這麼一位小師弟,換了誰都一樣。”

陸吾離開之前,對著城頭作揖三次,分別對應三個人,三種不同的情感。

尊重,敬佩,以及對朋友的歉意。

城頭之上,修無奈一笑,擺擺手,“走吧。”

陸吾帶著那壺酒,不曾北歸,而是選擇了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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