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老騙子(1 / 1)
客棧之中,空無一人,張麟軒等人已牽馬離開。半晌之後,一座石頭城內,青磚綠瓦,亭臺樓閣,諸多景象盡數化作飛灰,就此消散於天地。街邊行人,呆若木雞,隨著一陣口哨聲的響起,皆變得薄如宣紙,凝神再一望,便僅剩下巴掌大小。
一座書齋,一間佛堂,二者雖處大亂之中,卻並未受到任何影響。待到一切消弭之後,書齋裡,夫子翻書,一張張紙片人如潮水般湧來,沒入書頁之間。佛堂內,老和尚坐在火盆前,口中唸唸有詞,似是佛家的超度之語。
約莫過去了半炷香的時間,夫子站起身,遙對佛堂,彎腰作揖,以表謝意。
老和尚起身還禮,雙手合十,嗓音有些沙啞道:“舉手之勞,不足言謝。返京之後,還請宋夫子代為轉告許大人一聲,就說當年之約,老衲已然做到,希望他不要食言。”
書齋之中,已有古稀之齡的宋夫子點點頭,算是應下了此事。這位宋夫子欲言又止,最終唯有一聲無奈的嘆息,然後藉助符籙之力,施展遠遊之術,從而南返京都城。至於接下來的某一幕,大概是因為於心不忍,而且勸說無用,如此便不去看了。
佛堂內,老和尚盤膝而坐,雙手合十,垂首低眉,散盡一身修為,化作虛舟,載著千百亡魂,安然抵達彼岸,親眼目睹他們走入輪迴,而自己卻再無來生可言。殺劫因果,老和尚一肩擔了。
一塊頑石,就此脫困於囚籠,憑空而落,滾入路旁的雜草之中,不知需要多少個寒來暑往,它才會再啟靈智。前世的罪孽,如今已然兩清,待日後靈識恢復,便只管以清白之身安心修道。
城頭之上,秦湛忽然重重地嘆息一聲,“何苦來哉。”
站在他面前的那位老先生,十方閣的初代閣主,不由得轉過身來,笑容溫和道:“因果如此,何必糾結。一城百姓的亡魂也算有了個交代。”
秦湛惋惜道:“一城百姓之死,原本就是石妖之過,如今又因貪心作祟,竟然妄圖染指《納炁錄》,實在是罪有應得。只可惜了一位得道高僧,卻因此賠上了性命。如此度人的法子,是不是有些太過難為自己了?”
修微微一笑,輕聲道:“費力不討好的事,總有人喜歡去做,再怎麼勸也是無用的。他們之間的是非因果,你我師徒就不多作評價了,還是留給你那位小師侄日後去作一番辛苦思量吧。”
修忽然間又想起一件事,眯眼笑問道:“小十二,你還記不得為師當年臨走前都曾說過些什麼?”
秦湛不禁嚥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非……非甲子之期內,代為掌管樓中事務者,不得擅自離開。”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不聽話?一座十方閣,難不成是都呆膩了?”修雙手負後,神色無奈道,“如今除了陳堯以外,還有誰肯待在樓,一個個的,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尤其是你大師兄,身上不帶點兒傷,好像很難受一樣。”
秦湛眼觀鼻,鼻觀心,只得乖乖地站在一旁,老老實實地聽著。
修不禁抬起手,作勢要打,但一想到是自家徒弟,難免心疼幾分,便只得放下,然後笑罵道:“瞧著倒是聰明,一到關鍵時刻就犯糊塗。你小子當年心思要是再活絡些,何愁沒有……罷了,往事就不提了。反正你們這幾個人,除了陳堯以外,就沒一個省心的。等會兒被人抓完壯丁,就去朔方城走一趟。無論是否有所收穫,切記不要強求,總之一切順其自然。”
秦湛點點頭,“明白了。”
修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答應得倒是痛快。不過別高興得太早,這趟朔方城之行,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若是逾期不曾返回十方閣,屆時為師的用巴掌送你回去。”
秦湛不是沒有異議,而是壓根就不敢有。老頭子混跡江湖幾十載,這一巴掌下去,可不是誰都能挨住的。若是一不留神,估計百年內都不用下床了。
修不再言語,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都退下。秦湛背起重傷昏倒的師兄,然後與那位鎮北王一起離開了城頭。瞧著自家先生的意思,似乎沒有出手幫師兄療傷的意思,既然如此的話,他就不去多嘴了,反正師兄自我調息一段時間,也就差不多恢復了。
城頭之上,長者獨立。不知在多少歲月以前,亦是如此模樣。修面無表情地望向北方,喃喃自語道:“一座偌大的北荒,終究還是藏不住了。”
離開城頭以後,老王爺與秦湛並肩而行。沿著街道,走出一段距離後,兩人不禁對視一眼,前者心知肚明,卻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後者沒好氣道:“有意思嗎?”
老王爺會心一笑,道:“砥礪體魄,機會難得,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張欣楠之於劍道,一峰獨高,故而秦湛當下此舉,無異於背山而行。若他還有肉身,斷不至於如此吃力,然而以純粹的靈魂姿態,揹著這麼一座大山緩緩而行,無異於是自討苦吃。
秦湛冷哼道:“要不將來某天,我給你找個機會,你來試一試?”
老王爺輕笑道:“好了,這就幫你解決。”
心念微動,張欣楠便憑空消失,離開秦湛的肩頭,暫時去往城主府那邊休息。至於那位劉思危城主,老王爺也已經以心聲打過招呼了,所以接下來他會幫忙搭理一切。對於張欣楠而言,其實也用不著誰去照顧,只需給他一座靜室休息即可。
老王爺主動邀約道:“一起走走?”
秦湛輕嗯了一聲,然後好奇地問道:“與我說實話,你現在到底是什麼境界?”
老王爺思量片刻,微笑著回答道:“應該是九境。”
秦湛微微皺眉,“不可能!張允執,你別給我裝傻,你若是九境,我難道還會看不出來?”
“哎呦,記起我的名字了?”
“別轉移話題!”
老王爺輕聲道:“自信是好事,但千萬不要盲目。有些先入為主的觀念,需要及時地改一改。是否登上十層樓,當真有意義?其他人也就算了,難不成身為十方閣樓主的你也要如此想?一座天地大囚籠不夠,還要再給自己加上一座十層樓的小囚籠?一本《納炁錄》所講的修行之法,日後不光是要給世人瞧一瞧,依我看來,你們這些樓主也該好好看一看了,溫故而知新,未必就沒有收穫。”
秦湛一笑置之,沉默片刻,又接著說道:“若你所說指的是八九之數,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陰陽之數,八為陰數之極,九為陽數之極。
老王爺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秦湛追問道:“既然如今已經佔了陽數之極,那麼若在佔去陰數之極,豈不是無窮無盡之境。屆時妖潮襲來,勝算也可抬高几分。”
老王爺搖了搖頭,無奈道:“大勢之下,哪怕是九成勝算,最終又能如何?一旦車轍碾過,不一樣的身死道消。更何況,我若是佔盡了陰陽之數,豈不是要削減了後輩兒孫的福緣。如今這一身修為,既然是與他人借來的,那麼便遲早要還回去,故而八九之數,佔去與否,意義不大。”
秦湛感嘆道:“敬佩歸敬佩,但若是換做我,估計就不管這狗日的天下了。那一輪明月,就沒想著找機會跟家人解釋一二?”
老王爺停頓片刻,柔聲笑道:“或許在她心中,早就猜到了。多年以來,雖然嘴上沒有一絲埋怨,但我知道,她心裡一定不好受。以後若有機會,我會親口與她解釋。”
秦湛忽然有些心疼某個少年,玩笑道:“那小子到底是不是你的親兒子啊?”
老王爺輕笑道:“不是親兒子,能這麼坑他?”
“就沒想過,他萬一抗不過去該怎麼辦?若是一旦墮入心魔,成了所謂的修羅,樓頂的那位可不會劍下留情。屆時就算是有師兄護著,也一樣無濟於事。世人都說,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堂堂鎮北王,豈會沒有後手?”秦湛試探性地問道。
老王爺瞥了一眼秦湛,笑罵道:“老子有一堆後手,結果因為你們師兄弟幾個,一個都他孃的沒用上!”
秦湛瞪眼道:“這話可不能亂說!”
“朔方城內,九件天大的機緣,藉著三教大考,本打算幫小軒尋幾件落袋為安,從而再借機磨練磨練他,可好巧不巧的是,張欣楠來了。城南大門外,手中無劍,卻劍氣傾瀉如瀑。如此一來,那九件以生靈智的機緣之物,你覺得還會露面嗎?早他孃的嚇死了!”
秦湛默不作聲,一副與我無關,你別找我的模樣。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該是誰的賬,你找誰去,可不能平白無故冤枉了好人。
老王爺打趣道:“說一個與你有關的?”
秦湛笑容尷尬,他其實已經想明白了某件事,嘴上卻不願承認,嘀咕道:“不可能,怎麼會呢。”
“京都城許諾的手段,看似只能約束九境以及九境以下的修士,但實際上的跟腳在哪,以你‘眼界’,難道還會看不出來?一本《納炁錄》,何其重要,豈會真是小軒口中的無用之物?若不是我授意,當真會說?某些心性作偽的手段,你知道的應該不比我少吧?”
秦湛嘿嘿一笑,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轉起來。
這他孃的叫什麼事,老子的十二樓主不做了,給你張允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