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烽煙滾滾冷箭飛 帶傷堅守安眾心(1 / 1)
未時三刻,日頭向西,煙焰沖天,血霧濛濛。
今日的戰鬥異常激烈,從辰時開始,劉黑闥不計血本,指揮人馬連續衝鋒,短短三個時辰,便已死傷千餘人。
關城上,守軍也倍感壓力,一度與敵人短兵相接,長槊、橫刀、短劍、鐵叉……各種兵器耀動城頭,鮮血瀝瀝,刃口捲曲,同山腰滾下的圓木巨石彼此呼應,死死地壓制對手,令對方不能越雷池一步。
今日戰況慘烈,早已在李三娘的預料之中,她身披絳色袍,配戴明光甲,手握棠溪劍,總是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登上城樓,鼓舞士氣,指揮反擊。
申末時分,在歇息兩刻鐘之後,劉黑闥的隊伍再一次湧了上來。
晚風驟起,殘陽如血,孤鶩凌空掠過,穿越飄散的煙塵,留下兩聲長長的鳴叫,頭也不回地向西邊飛去。
山腳下,石板小道上屍骸遍地,肢殘體斷,旗幡浸染鮮血,石矢堆積成丘,“嘟嘟”號角聲中,劉黑闥計程車卒舉盾提刀,踏著同伴的屍骨,大步向關上衝去。
縱然箭雨撲面,石木灌頂,士卒接二連三地翻滾撲地,慘叫連連,但劉黑闥督戰在後,刀斧手殺氣騰騰,進攻計程車卒只得冒死向前,希翼這一次的衝鋒能攻下關隘。
又是一番血雨腥風,又是一番九死一生,不到半個時辰,關下又是百十人殞命。
然而,在他們後面,卻有數千人相繼開來,其中,有十人卻顯得與眾不同——他們並無刀矛,只是身背長弓,腰掛箭囊,在旁邊刀盾手的護衛下,貓腰向前,不時抬頭,狡黠的目光鎖定關樓,如同鷹隼正在搜尋獵物。
戰鬥已經白熱化,但隨著日頭西沉,也意味著今日的激戰即將結束,將士們苦鬥一天,已疲憊至極!李三娘知道,越是在這個時候,越得咬緊牙關,不能有絲毫閃失,否則,前功盡棄,關隘有失守的危險!
沒有片刻猶豫,李三娘再次登上關樓,憑欄排程,指揮反擊,命令鼓手一齊揮槌,激勵全軍。
鼓聲“咚咚”,震耳欲聾,飛簷上的瓦片嘩嘩直響,腳下的牆磚微微抖動。
飛矢如雨,滾石如雷,揚塵激起又吹散,烽煙如柱沖天際。
山腳下,刀盾手死傷慘重,每前進一步都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掙扎著向前,艱難地推進,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終於,關樓已收入眼簾,城上守卒的面龐隱約可見了。
身掛箭囊的那十人雖躲在盾牌下,但滾石亂木之中,三死兩傷,損失過半。
眼看已接近關樓,這時,盾牌稍停,露出空隙,一個箭手探出腦袋,定住雙眼,朝樓上迅速掃視,然後扭頭,向後面的同夥大喝一聲“絳紅披風,瞄準了,不得失手!”
“唰唰唰,”旁邊的幾隻盾牌立即放下,箭手迅速閃出,起身拉弓,屏息凝氣,全神貫注地瞄準城上目標,手指一鬆,箭頭暗紅的四、五枝長翎大箭離弦疾出,尖銳的破風聲“噝噝”長鳴,利箭如同一條條冬眠的毒蛇,瞬間被喚醒,帶著冰冷的殺意,直撲獵物。
箭身閃寒芒,飛快如疾電。
須臾間,翎箭呼嘯而至,箭頭深深地插入木樑,餘力未消,箭尾猶在顫動,“噹噹”響個不停。
關樓上,將士們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蹲身低頭,躲避冷箭。
稍一遲疑,只聽到秦蕊兒高聲喊道,“盾牌掩護,弓弩反擊!”
十餘名女箭手幾乎同時起立,站在牆堞後,朝著冷箭飛來的方向,連續拉弓,奮力勁射。
城樓下百步之外,冷箭手們還沒來得及射出第二波翎箭,便被撲面而來的反擊箭鏃射倒在地,掙扎翻滾。
同時,山頂上的圓木大石再次拋下,轟鳴雷響,重重地砸在小道上,沙石揚塵,如煙似霧,血色濛濛,進攻計程車卒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再次潰退下去……
城上的守軍終於鬆了一口氣,大家正在慶幸戰鬥即將結束時,突然,聽到申珂大聲驚呼“殿下,殿下——”
這聲音尖厲而顫抖,令人不寒而慄。
眾人連忙扭頭,循聲一看,只見李三娘左手扶著樑柱,勉強支撐身體,而右手按住胸口,一支翎箭洞穿護肩鎧甲,箭頭竟已完全沒入!
李三娘雙眉鎖住,臉色如蠟,牙關緊咬,雙眼死死地盯著城下,晚風中,好似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嘩啦”聲響,眾人趕忙跑過去,抱扶軍帥,離開樑柱,讓她慢慢坐下來。
“醫官!醫官——”秦蕊兒抬頭張望,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李三娘顫抖著抬起手來,拉住秦蕊兒,緩緩說道:“蕊兒,你……你代我指揮,我先下去……歇息一會兒。”
……
燭火通明,院落寂靜,眾將肅立,滿臉憂戚。
子時已過,夜黑風高,軍帥府外戒備森嚴,府內小院卻人頭晃動,眾將校雖無一言,卻無時無刻不盯著堂屋——醫官正在給李三娘療傷,燭火閃爍兩三個時辰了,只聽到裡面偶有盆罐響動,卻遲遲不見幾個醫官出來,更不知道軍帥傷勢如何。
夜風吹來,院中的那株老石榴左右搖擺,幾片黃葉悄然落下,打了幾個轉兒,便隨風而去,消失在黑夜中。
大約又過了兩刻,只聽到房門“吱嘎”一響,一名醫官抬腳出來,面臉疲憊,額頭滲汗,一邊在圍腰腰上擦著雙手,一邊扭頭給屋裡的醫官交待著什麼。
“唰”地一下,眾將校圍了上來,還沒等她們開口問話,醫官便抬手指了指牆角,示意大夥兒到那一頭去說話,然後轉身,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牆角邊,眾人團團圍住醫官,只聽對方嘆了口氣,緩緩說道:“諸位,射中殿下的箭頭已經拔出,幸運的是,箭頭偏差心房毫釐,殿下暫無性命之憂,然而……”
眾人一下子把心眼兒提到了嗓門處,個個屏息,豎起了耳朵。
“然而,”醫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說道,“敵人的箭頭塗有毒藥,毒性已入殿下體內,我等……我等已盡全力,卻無辦法。”
“是什麼毒藥?”
“怎麼會沒有辦法了呢?”
“即刻送殿下回長安醫治,還來得及嗎?”
“您再想想辦法呀,把毒性排出來……”
眾人一下子炸開了鍋,紛紛嚷起來,整個小院像是沸水在翻騰。
醫官耷拉著腦袋,搓了搓雙手,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只聽房門“吱嘎”一聲再次被推開,另一名醫官站在門口,對眾人說道:“諸位,殿下請大家進屋,有話相告。”
眾人一聽,毫不猶豫,三步並作兩步,轉眼間,便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李三娘斜靠在木椅上,左半身儘管裹著厚厚的紗布,但浸出的鮮血殷殷可見,燭光映照下,臉色蠟白,雙唇烏紫。
見此情形,眾女將鼻子一酸,大顆大顆的淚珠“撲哧撲哧”地滾落襟前,接二連三地抽泣起來,屋裡“嚶嚶”一片。
李三娘勉強笑了笑,聲音細弱地說道:“我沒事兒,一時死不了,你們……你們不必如此。”
“殿下,您可是咱們的主心骨啊,”秦蕊兒鼻子一抽,“您要是有個啥,這娘子軍咋辦?這葦澤關咋辦?嗚嗚……”
“秦將軍,”李三娘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沉重,“你也是久經沙場了,可不能亂了陣腳啊,我……我一個人的安危,豈能動搖大唐的防線?就算我不在了,你們仍然要牢牢地守在這裡!”
顯然,說話時用力過猛,李三娘猛烈地咳了幾聲,扯動傷口,臉上頓時痛苦萬分,眉頭緊緊地攢在一起。
兩名醫官趕忙上前,一人俯身察看傷情,扶著李三娘想讓她躺下去;另一人端來溫水,把碗遞到了她的嘴邊。
李三娘搖了搖頭,示意醫官不要忙活兒了,似乎還有話要說。
只見申珂抹了抹眼角,上前一步,大聲說道:“殿下,您別說了,請好生養傷吧,姐妹們團結一心,人在,關在!”
“對,請殿下放心,人在關在!”
“請殿下靜養,城上有咱們呢!”
“殿下,請您回長安養傷吧,有咱們在,劉黑闥休想透過葦澤關……”
眾人紛紛抹去淚水,慷慨激昂,群情振奮。
李三娘聽聞,臉上再次露出笑顏,眨了眨眼,點點頭。
等屋裡重歸安靜了,李三娘緩緩說道:“諸位,葦澤關就拜託你們了……短時間內,我不能再親自指揮了,按照先前的部署,由秦蕊兒將軍代理、申珂及殷素素校尉協助指揮,大家各司其職,協力防禦……”
稍稍停頓,吸了口氣,李三娘繼續說道:“我不打算回長安去,就在這裡養傷吧,讓姐妹們都知道,娘子軍的軍帥與將士們始終在一起……”
夜已深,風勁吹,將校們陸續離開帥府,朝自己的營中走去,儘管臉龐還掛著淚痕,眼眸卻熠熠生輝,腳步也格外沉穩,“踏踏”聲清脆地迴響在關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