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陰雨連連嘆不濟 毒性大作夜難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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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靄鎖關,陰雨連綿,山河朦朧,紗裹萬層。

葦澤關外十里,“劉”字大旗無精打采地垂掛在旗杆上,大營裡死氣沉沉,除了身披蓑衣往來巡邏計程車卒外,見不到任何人影,只是兵營裡此起彼伏的呻吟,令人不寒而慄。

軍營中央,那頂十步見方的牛皮大帳裡,光線昏暗,一隻大燭在銅臺上嗤嗤勁燃,升起青煙一股。

劉黑闥斜靠在帳中的行軍椅上,雙目半閉,聽著帳外滴滴答答的水珠聲,惆悵萬分,不禁喟然長嘆,剛才同行臺將軍張君立的對話,一直迴響耳畔……

“大帥,咱們屯兵關下已近一月,”張君立言辭懇切,“勸降勸過了,偷襲試過了,強攻也攻過了,卻無一奏效;現在,連日陰雨,不知何時才能放晴,數萬人馬軍心不振,士氣低迷,人有思鄉之情啊,依屬下之見,當儘早罷兵,來日擇機再戰。”

“張將軍所言有理,”劉黑闥點點頭,“進攻葦澤關,咱們已經盡力了,或許該是時候撤兵了。”

“大帥如果下了決心,”張君立一字一頓,語氣堅決,“當速速下令,力爭兩三日內便拔營歸朝。”

“嗯?這麼快,是何道理?”劉黑闥雙眼一瞪,盯著對方問道。

“大帥,我擔心雁門關的形勢有變啊!”

“如何見得?”

“是這樣,眾所周知,突厥人來去如風,逐利而行,縱觀其百年來的侵塞之舉,必以虜掠為要,有利則進,無利則退,屯兵堅城之下,實屬罕見啊!”

“萬一,新上位的頡利可汗,哦,就是那個咄苾親王嘛,想換一換打法呢?”劉黑闥咧嘴一笑,戲謔道。

“大帥,”張君立卻不苟言笑,說道,“縱然頡利可汗想標新立異,但突厥內部的王公貴族卻未必肯幹,草原形勢也未必能如其所願啊!”

劉黑闥一聽,收起笑容,坐直身體,問道:“張將軍,願聞其詳!”

“據我所知,頡利可汗率百萬之眾南侵,但其後方卻並不穩固,契丹、靺鞨、回紇等部都有異心,他們表面上臣服於突厥,可無時無刻不在等待時機,都想掙脫其控制;頡利可汗若長時間滯留雁門關,可以斷定,北方的草原諸部必生變亂!”

劉黑闥一邊聽著,一邊皺起眉頭。

“這一形勢,我們知道,頡利可汗更是心知肚明,”劉君立繼續說道,“突厥人利在速戰,可如今,在雁門關下已逡巡兩三個月了,進不得戰,退便是必然;若他們一退,李唐便騰出手來,可迅速調兵向東,增援葦澤關,到那時,不是我們能否攻取關隘的問題,而是關隘一出兵,我們能否安全撤離的問題啊!”

劉黑闥沒有吭氣,只是把頭慢慢地低下去,盯著鋪在腳下的一張大氈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張君立說的話不無道理,若真是援兵到達,出關來戰,自己並無把握戰勝唐軍,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此番進攻葦澤關,本就是為了在夏王竇建德那裡表衷心,建功勳,如果反倒在關下失利了,自己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這種賠本的買賣絕不能幹!最後嘛,自己曾當眾宣佈,力戰一個月後見分曉,時日已所剩不多,既然進攻無果,那麼適時撤退,在眾將面前自己也不失顏面……

“大帥,”張君立的聲音打斷了劉黑闥的沉思,“兵法雲‘歸師勿遏’,若您下了決心撤退,就算唐軍援兵明日到達,他們也不敢貿然追擊,我軍可振旅而還,全師撤退;若繼續駐紮,延以時日,我擔心……”

劉黑闥擺擺手,打斷張君立的話,說道:“張將軍,你的心思我已明瞭,容我思索一二,再作決斷……”

大帳外,雨水淅淅瀝瀝,野風拂動簾門,偶爾灌進來一兩股,把燭臺上的那支大燭吹得東倒西歪。

劉黑闥收起思緒,從行軍椅中站起來,拿起地圖湊到大燭前,眼眸轉動,目光流連,從葦澤關到雁門關,又從雁門關到葦澤關。

……

夜雨連綿,瀝瀝不盡,燭光搖曳,通宵達旦。

桃河邊,關城內,軍帥府周圍戒備森嚴,只有將校時有往來,前前後後地探望李三娘。

儘管醫官們使出了渾身解數,把能找到的解毒藥都用上了,不論是苦參、甘草,還是防風、生薑,一個接一個,全都試了一遍;然而,李三娘的中毒症狀卻日益明顯,口唇麻木,四肢發冷,高熱不退,已連續兩三天無法入眠了。

醫官中有人又提出來,應將李三娘送回長安醫治,卻被她斷然否決,留下一句“我與守關將士同生共死,違令者,斬!”

醫官們無可奈何,只得三緘其口。

訊息傳到軍中,士卒們倍受激勵,日守夜防,無人懈怠;只是幾個校尉聽聞,暗自垂淚,偷偷傷心。

夜近子時,秦蕊兒從關上巡查回營,再次來到軍帥府,詢問李三娘的傷情。

“秦將軍,”當值醫官站在院外,無可奈何地說道,“殿下的命令,眾所周知,誰敢冒犯?那箭頭上的烏頭毒似經提純,藥性猛烈,殿下……殿下倍受煎熬啊,連日來高熱不退,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我等已竭盡全力了,然而……”

“那,最壞的結果是什麼?”秦蕊兒嗓中一哽,問道。

“殿下……殿下有性命之憂,”醫官說罷,低下頭去。

夜風呼呼,枝葉沙沙,迴廊中的七八隻燈籠左右搖擺,照得院中忽明又暗。

秦蕊兒抬頭望天,淚水奪眶而出。

夜空漆黑,毫無生氣,不見星光月影,唯有一張無邊無際的黑毯,高懸在頂。

“是秦將軍嗎?”屋裡傳來李三娘微弱的聲音。

“殿下醒了!”醫官說了一聲,迅疾轉身,朝屋裡快步走去。

秦蕊兒緊隨其後。

屋裡燭光閃閃,藥味瀰漫,李三娘平躺在臥榻上,臉色如紙,眼窩深凹,氣息粗重。

她推掉醫官端來的藥碗,緩緩說道:“我……有話,單獨同秦將軍說。”

醫官點點頭,放下碗,退到屋外,輕輕地合上了門。

秦蕊兒連忙上前,站到床榻邊。

李三娘指了指圓凳,示意秦蕊兒坐下說話。

“蕊兒,”片刻,李三娘邊喘邊說,“你我雖有主從之名,卻實為手足之情,身經百戰,彼此可以性命相托。”

“殿下……”秦蕊兒心如刀絞,淚如泉湧。

“此番受傷,我心力交瘁,如泰山壓頂,有不堪重負之感,恐怕……闖不過這一關啊!”

“殿下,您別多想了,調養旬日,便會康復的。”

“蕊兒,”李三娘搖搖頭,嘆道,“人生誰無一死?只是不知道何時何地而已……近幾日,迷迷糊糊中,陣亡的將士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我面前,申宥、周孝謨、高羽成還有馮弇,他們說,都在等我掛帥,重上戰場。”

“殿下……”秦蕊兒泣不成聲。

“還有,就在剛才,你來之前,似乎在夢裡,我的母親從遠處走過來,牽著我的手說,‘三妮啊,你到哪裡去了,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好像五弟智雲也來了,站在那邊一直看著我。”

“殿下,您別說了,別說了,”秦蕊兒嚎啕大哭,抓起李三娘冰涼的手,伏在床榻邊,哽咽難語。

“蕊兒,你我生在這一世,命運不濟啊,”李三娘嘆道,“你本當獵居山林,孝敬公婆,我也該燕居府邸,相夫教子,怎奈烽煙四起,將你我捲入這鐵甲洪流之中,女兒身卻擔起重鎧甲,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殿下,我們還做姊妹,”秦蕊兒抬起李三娘的手,靠在自己的臉龐上。

李三娘點點頭,指尖摩挲,擦掉愛將臉頰上的淚水,說道:“請戰葦澤關,是我向父皇建議的,若今生落幕於此,或是天意,我無話可說,但心中還是有些遺憾……”

“殷下,您說吧,我竭盡全力幫您完成。”

“不,這是我自己的事,或許只能自己帶走了……我可能等不到夫妻團聚的那一天了,也等不到大唐混一天下的那天了,要是……要是能看到大哥和二弟各在長安、洛陽建天子旌旗,那該多好啊!”

“殿下,嗚嗚嗚……”

“蕊兒,別哭了,記住,如果這一關我闖不過去,你給霍公說,奏請父皇,將我葬在母后身邊,讓我永遠陪伴她!”

“嗯,嗯,”秦蕊兒涕淚漣漣,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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