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捷報飛傳葦澤關 女帥垂淚望長安(1 / 1)
雲開霧散,曦光朦朧,鳥雀啾啾,晨風清洌。
兩日後,幾匹快馬一路狂奔,由北向南,直奔葦澤關而來,蹄聲陣陣,泥星飛濺。
片刻,來人進入關城,通稟之後,在秦蕊兒、羅秋紅及申珂等將校的引領下,快步來到軍帥府。
幾名女將入門穿廊,健步如飛,眼中滿是興奮之光。
聽到有人進到院落中,醫官推門出來,朝秦蕊兒一拱手,正要開口說話時,只見秦蕊兒一把將她拉過來,急急問道:“殿下如何?能否接見我等?有重要軍情呈報!”
醫官撅撅嘴,為難地答道:“不太好……毒已入髓,高熱不退,殿下一宿沒睡,剛剛吞服了幾粒硃砂安神丸,才合上眼。”
“那……”秦蕊兒扭過頭去,看了看兩個部將,又看了看來人,說道,“我們就在這裡,等殿下醒來。”
“進來吧……我沒睡著,有何重要軍情?”屋裡傳來弱弱的聲音。
秦蕊兒一聽,正要抬腳進屋時,醫官搶前兩步上來,低聲叮囑道:“殿下元氣大傷,需靜養,不可勞神,秦將軍,長話短說啊!”
“我有數,”秦蕊兒一點頭,便帶著幾個人快步進屋。
臥榻上的李三娘氣若游絲,面色晦暗,眼眶發黑,顴骨高高地突起,像是一片深秋的葉子,從百丈枝頭飄落下來,靜靜地躺在那裡。
羅秋紅和申珂見狀,悲從中來,難以自抑,淚水奪眶而出;來人則大驚失色,連忙跪下,雙手伏地,不敢吭聲。
秦蕊兒走到李三娘身邊,附耳輕語道:“殿下,雁門關捷報!突厥已撤兵北歸,霍公遣侍衛官孟通提前來稟,帶來了霍公的親筆信。”
李三娘聽聞,剎那間,兩行熱淚從眼角淌下,咽喉一哽,欲言又止。
秦蕊兒掏出懷中的絲帕,輕輕地擦掉李三娘的淚水,問道:“殿下,霍公的信,我給您念念?”
李三娘雙眼微閉,點了點頭。
秦蕊兒拆開信封,開啟紙箋,輕聲念道——
“愛妻如晤:
一別半載,至為盼念!
雁門關對峙數月,突厥不敢南下半步,秦王恩威並施,文武兼用,震懾彼方於萬軍之下,分化胡虜於沙場之外,彼方離心離德,力分而勢散,頡利可汗終不得百萬控弦之用,迫不得已,怏怏北歸!
愛妻臨危自薦,荷陛下皇恩,攜女軍智勇,載黎民厚望,鎮守葦澤關,拒擋外關軍,解大唐後顧之憂,築京師藩籬鐵障!雁門關縱有千里,將士聽聞,無不感懷,上自秦王,下至老卒,敬佩之意如連綿青山,滔滔長河。
吾已遣馬三寶率軍馳援,星夜兼程,不日可抵葦澤關,助妻堅守,亦可反擊,權聽調遣。
大軍即將班師,吾自隨秦王回京覆命,願妻珍重,早日凱旋,夫妻重聚於長安。筆墨道不盡思念苦,山水阻不斷綿綿情,勞燕分飛終有時,攜手府苑續佳語!”
讀罷,秦蕊兒摺好紙箋,送回信封,正想把它放到枕頭底下時,李三娘緩緩睜開雙眼,淚花打轉兒,晶瑩剔透,如晨曦中的露珠兒。
“孟通,”李三娘聲音微弱,艱難地側頭,問道,“霍公……霍公可好?”
孟通雙膝交替,跪行到榻前,收住滴嗒落下的淚水,立直腰身,答道:“回殿下,霍公安好,雁門關不曾有大戰,霍公督運糧草,參議軍機,未冒刀鋒矢石,身體安健!”
“好,好哇,”李三娘嘴角微動,淡然一笑,“那……我就放心了……我傷勢沉重,恐難轉圜,怕時日不多了,你轉告霍公,勿以我為念,專意大唐軍國之事……混一天下,勿讓百姓再有……再有妻離子散之苦了……”
“殿下放心,我一定轉呈,嗚嗚嗚……”孟通不能自已,瞬間淚崩,伏在地上大哭不止。
醫官聽聞,“吱嘎”一聲推門進屋,朝秦蕊兒拱拱手,說道:“秦將軍,殿下需靜養,不可過於悲慟啊!”
秦蕊兒抬手抹淚,俯身附耳,輕語道:“殿下,您好好休息,我們先告退了。”
李三娘指了指信封,秦蕊兒會意,連忙遞過去,李三娘把它攥在手裡,頷首閉目,微微點頭。
……
旌旗獵獵,大纛飛揚,歡聲震動,風傳四方。
躺在床榻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李三娘一直迷迷糊糊,身上乍冷又熱,夢境一個接著一個,似幻又真,似悲又喜……
像是又回到了終南山的南夢溪。
藤蘿蔽日,松濤陣陣,溪水石潭,靜影如壁。兒時的夥伴們蹦蹦跳跳,浣紗濯足,鬥花鬥草,投壺雅歌,嬉笑藏鉤……趙嬤嬤穿著圍腰,擦著雙手,站在小溪邊高喊一聲“開飯囉——”,小夥伴們便一哄而起,提著褲管兒,撒開腳丫兒,往寨子裡的廚房飛奔而去……
眼前一閃,光亮四射,那是洞房的花燭吧。
自己又忐忑又興奮,紅綢嫁衣黃絲線,金簪玉釵滿鳳冠……薄如蟬翼的紅頭紗巾被掀起來了,站在面前的這位男子便是自己終身相依的人,然而初次見面,這張面龐竟是如此熟悉,咦?他怎麼會身著鎧甲,肩披戰袍呢?
瞬間,燭光騰起,變作了沖天的火光,戰場上金戈鐵馬,殺聲四起,高大的石牆躍入眼簾。
那是關中的武功城嗎,還是長安的通化門?都不像,黃沙萬里,戈壁連天,那分明是塞外的紅墩界啊!彎刀長弓,烽燧狼煙。
可是,為什麼又有潺潺水聲呢?一條石徑蜿蜒在山腳下,蟻群般的敵人正向前衝來,突然,一道黑影閃過,暗箭飛來,正中左胸,劇痛難忍……
猛地,李三娘清醒過來,哦,原來都是夢!吃力地睜開眼睛,想翻個身,卻像重壓在泰山底下,動彈不得,李三娘痛苦地籲出一口氣來,感覺靈魂正被榨出這個軀體。
耳邊是什麼聲音?遠遠地傳來,好像是歡呼聲,難道自己還在夢裡嗎?
這時,“嘎”地一聲,門被推開了,歡呼聲驟然變大,陽光射進屋裡,醫官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殿下,劉黑闥撤軍了,眾將校都在門外,等著向您賀喜呢,”醫官輕聲說道。
“這聲音是……”
“殿下,士卒們正在關城上歡呼雀躍,”醫官滿面笑容。
“噢……”李三娘如釋重負,一股暖流從胸口噴出,頓時傳遍全身,屋外的陽光瞬間明亮,遠去的靈魂似乎又重新飛回了軀體。
喘息片刻,李三娘緩緩說道:“轉告諸將,在城頭等我……讓秦蕊兒、羅秋紅進來,幫我穿上戰袍……抬我……上城。”
“殿下,您這是?!”醫官大驚失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吧,這是命令,也許是我最後的命令了。”
醫官聽聞,鼻頭一酸,淚如泉湧,一邊點頭,一邊抽泣,深深躬拜後,朝屋外走去……
城關下,桃河水緩緩流淌,波瀾不驚;城關上,軍士林立,莊嚴肅穆。
一個時辰後,李三娘半臥在躺椅中,髮髻高挽,輕抹淡妝,身著戎服,肩覆紅袍,由四個身強體壯計程車卒抬行,拾階而上,登上了葦澤關的城樓。
山風吹來,戰旗嘩嘩,從山腳到山頂,全體女兵肅立迎候,胸前紅巾隨風擺動,好似千蝴萬蝶振翅欲飛。
李三娘注目全軍,百感交集,雖已無力說話,但眼中噙淚,無比欣慰。
臥在躺椅中,李三娘面朝長安,久久凝望,嘴唇囁嚅,似有千言萬語,卻已無力說出一詞一句,唯有黑眸沉沉如淵,攪動內心波瀾起伏……
夫君啊,今生今世姻緣已盡,此生太短,聚少離多,誠為憾事,若有來生,再與你攜手共枕,燕語府邸;
父皇啊,孩兒本想為您養老送終,怎奈忠孝實難兩全,孩兒無奈先行一步,願您老龍體常健,恩澤四海;
兄弟啊,無國何以為家?願以天下蒼生為念,齊心協力助父皇,混一天下會有時,大唐太平之時,便是我含笑九泉之日!
兩行熱淚順頰而下,李三娘撥出生命的最後氣息,緩緩地垂下眼瞼,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風拂面龐,青絲成霜,白鷺西去,啾啾顧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