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董公仁昭(1 / 1)
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周圍不少人都聽到了,頓時一片嗡嗡聲就瀰漫開來。
校場上的學子主要還是那些寒門子弟,有書讀就已經很不錯了,聽到沒見過的知識都認為很正常,但是要是有人說講的知識根本和書上是相悖的,那聽起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雖然臺上是大儒盧植,但是並不影響學子們的質疑。
“你算哪根蔥,憑什麼說盧將軍講的與書上不符!就你這半吊子水平,也有臉說盧將軍講的不行?”
質疑盧植的人長了一張小圓臉,白麵短鬚,年齡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這是真正的學習君子六藝的人,雖然有點胖影響了靈活,但無論是武藝還是體力都不是盧慎這種孱弱書生能夠力敵的,所以剛剛他質疑盧植的時候,雖然有部分學子十分不忿,也不敢擼袖子上前和他理論。
而反駁小胖子的這位小青年,之前就坐在小胖子前面不遠,聽聞一躍而起,雖然有些瘦弱,但是習武之人,不能以體型判斷武力,眼瞅著他像猴子一樣跳到小胖子面前,甚是兇惡地揪著小胖子的領子,把他單手提了起來。
聽聞裡面有騷亂,縣尉帶著兵士立刻把這裡圍了起來,看到小青年把小胖子提了起來,縣尉大喊休得行兇,連連給周圍的人打眼色,讓他們遠離這個兇人,以免出現更大的意外。
盧植這時候也站了起來,揮手屏退兵士與縣尉,“不礙事,壯士你把他放下,交流學問的時候應該據理力爭,依靠武力只能得到暫時臣服,而不能得到心悅誠服,不妥不妥。還是放下他,我們交流一番,相互印證。”
聽聞盧植髮言了,小青年隨手一撇,搞的小胖子一個趔趄,氣的小胖子一直在喊匹夫,豎子,而小青年抱拳,“謹遵盧將軍命。”
程允這時沒管旁邊一臉懵逼沒有反應過來的二盧,湊到小青年旁邊,把他拉走,不讓他打擾盧植和小胖子的辯經,“壯士好武力,不知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小青年本想掙脫,卻發現拉他袖子的是個小孩子,所以很是不耐煩,“去去去,小孩子一邊玩去。”
程允眼珠子一轉,聽聞小青年叫盧植“盧將軍”,而不是先生或是大人,說明小青年是志願從軍的,和迂腐的文人不太一樣,於是正色說道:“壯士看我年齡小,所以不屑於和我說話,卻不知道為何我年齡這麼小,別人還在識字階段,為什麼偏偏我就在這校場?可能你早一看到旁邊的這個小娃,拿著一根糖葫蘆,什麼事情都不懂,以為我和他一樣。”
看到小青年不再掙脫,程允不理會盧敏鄙視的眼神,繼續說道:“大錯特錯。臺上講經的人,也就是你口中的盧將軍,那是我師伯,我和師伯出來,主要是想和他學一學軍陣之術,將來縱橫沙場,為我大漢安定出一份力。今天見壯士勇武過人,一片赤誠,想要引薦給我師伯,所以前來結交,還望壯士不要覺得我太孟浪,嘻嘻嘻。”
看小青年還是一副質疑的眼光,程允泰然自若:“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在下程允,家父前遼西郡騎兵都尉程德謀,家師遼西太守劉叔望,因為老師說跟師伯到洛陽可以學到更多的東西,所以出來遊歷。壯士若是不信,可以問那兩個人,那兩個是你盧將軍的大小兒子。”
小青年和盧慎確認過眼神,確定程允是對的人,也放下心中的不耐煩,“玄莬徐榮。”
程允表情一下子十分精彩,龜龜,果真是個壯士!
徐榮皺了皺眉,“難到你聽說過我嗎?”
程允眼神一轉,“哈哈哈原來是徐大哥,在遼西的時候,聽玄莬的商人行走間,對急公好義的徐大哥甚是推崇,故有所耳聞,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哈哈哈,這樣我就放心了,一定把徐大哥介紹給師伯!”
徐榮聽完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那先謝過賢弟了,我們且聽一聽這個人有什麼實力可以質疑盧將軍。”
程允勸他,“剛剛師伯說的對,經義這種東西吧,每個人的理解可能都不一樣,所以經常會有針對經義的辯論,不過今天這個人可能不太出名,所以大家都不相信他而已,雖然他說的跟書上不符這句是因為他的無知,但他們辯經還是沒什麼大問題的,我也經常和師伯辯經的。”
而臺上就不像臺下這麼和諧了,小胖子絲毫不領情,直接跟盧植開噴,正說道:“...還枉我認為您是名譽海內的大儒,沒想到您所說的確和書上不相符,難到那些都是您的個人杜撰嗎?不遵循書本的妄議歷史,是對歷史、對古賢的不尊重,沒有足夠的賢德可以被稱為大儒!”
盧植雖然胸懷寬廣,但這種無中生有的事情是同樣無法忍受的。“小夥子,說話要講道理。你想與我辯經,我們辯經就是,但你要想敗壞我的名聲,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尊重古人尊重書籍是應該的,難到尊師重道就不應該了嗎?等到我教你做人的時候,可別怪我公正鐵面。”
小胖子更是跳腳,“您這是威脅我?我董公仁縱橫青冀兗幽多年,學習《春秋》十八載,不說倒背如流,裡面的主旨意義也是十分了解的!今天您不讓我實話實說,那就殺了我吧!您可能擋得住我的嘴,但永遠擋不住我追求真理的精神!”
盧植氣的鬍子亂顫,這個小胖子,好賴話聽不明白嗎?也可能是鑽了牛角尖,看起來是家傳甚好,但苦無名師,不與他計較,不與他計較。
這時程允從臺下慢慢溜了上來,“這位,董公仁是吧,公仁兄,在下程允,最近在和盧先生學習。我作保,他不是不想讓你說;恰恰相反,他想讓你說出哪裡與書裡面不相符,如果真的是他錯了,他就會改正。子曾經曰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所以吧,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梗著脖子逞英雄,讓他一怒之下殺掉你而出名,而是明確地告訴他哪裡有問題,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讓他恍然大悟,以師禮對待你,你想,大儒之師,總比真理烈士要好,對不對?”
見董公仁沉浸在聖人之師的美好幻想之中,程允繼續引導他,“這個時候你還不快跟他說明哪裡有問題,難到等他憤怒到控制不住自己,斬了你讓你沒法再說嘛?”
董公仁回過神來,急忙解釋:“在下濟陰董昭董公仁,乃是儒者宗十三世孫,家中藏書祖傳《春秋》及《天人三策》、《春秋繁露》。今聞先生談及《春秋》發現與昭所學多有不符,甚至部分還有相悖,所以發言相問,還希望先生不吝賜教。”
盧植一聽是董仲舒的後代,用鼻子哼了一聲,沒被董昭聽到,“儒者宗的春秋皆以《公羊傳》為參照,而今天我講的《春秋》,是以《夾氏傳》為主,輔以《穀梁傳》論證,所以你聽得與書本不符是應該的。儒者宗所言皆為儒學,而今天我盧植講的不是儒經,而是史經,有何不可?”
程允這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居然遇到了董昭,怪不得覺得董公仁聽著耳熟。
程允感覺把話頭接過來,“是這樣的,我來解釋一下,《春秋》雖然是記史記事的書籍,但裡面很多地方都是加了當時著作人的主觀評論,所以各個版本都不一樣,不一樣的原因大家都知道,可能沒往那個方向去想,比如《左氏傳》,裡面就有美化楚國的地方,為什麼?左丘明之前在楚國做史官,他要想活著回魯國,難到還要先罵幾句楚國嗎?而《公羊傳》恰恰相反,裡面有很多抨擊楚國的地方,因為公羊高所在的齊國和楚國算是老對手了,不對罵幾句不能表明立場。”
可能是因為剛剛程允幫他開導過,董昭還是聽進去了程允的話,雖然不願意承認,但說的的確是很有道理。
“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採眾家之長,補己之短,才是做學問的人要做的事情啊。”
程允搖頭晃腦,頗為自得,盧植卻打斷他,“兼聽則明,偏信則闇,好句,節信先生的書你也看嗎?”
程允眨了眨眼,“我老師挺喜歡他的。”心中卻握了棵大草,節信先生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