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夜訪啟政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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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周國手棋風許塘似曾相識,敢問周國手師承何人?”

這個問題藏在許塘心底裡已有一會,特別是當許塘反覆推演那局棋的時候,便覺這黑棋後來的凌厲棋風竟愈發熟悉。

面前這位麻衣少年既然能勝過那毗桑天才少年,想必背後定有高人指點,以許塘曾經縱橫棋壇多年的閱歷想必不難猜到幾分。

“當今理政公可真是明察秋毫哇。”此刻周秉恨不得給這啟政閣的匾額上掛上一幅“明鏡高懸”……

“草民答應過家師,行走江湖時不得透露家師的名諱。”周秉開口回應道,的的確確有那麼一類不世出的山野高士,在徒弟下山的時候會囑咐他們出門在外不得告訴他人自家師承。

許塘一聽便不再堅持,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棋盤上這第六十五手棋。

周秉見許塘沉默不語,忽然說道:“草民今夜來見許大人,還有一件事想與許大人商量。”

“周國手今日算是幫許某了卻了一樁心事,若有何事儘可說與許某。不過……世人素來謂我鐵面無情,周國手此事切莫有違法度。”許塘淡淡回應,他對面前這位年少的圍棋國手印象不差,既能下出那樣的棋來足矣說明此人頗有一番膽識。

“此事是否有違法度還有賴許大人的定奪,這事說來還與大人有關。”周秉略作一揖,輕聲說道。

“法便是法,周國手切莫謗法,於法面前許某並無獨特之處,若有一日許某人違了法度,依然逃不過這恢恢法網。”理政公許塘手指著樑柱上寫著的“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個大字,面色一凜道。

而這一刻,周秉才算是真切的感受到了當今理政公的威嚴,那種寧可以身衛法也決不褻瀆司法的威嚴。

“剛才是草民失言了,這事要說起來還得從草民的妹妹說起。”

周秉覺著先前說的有些草率了,連忙揮手叫來了站在一旁的小阿灶,打算將事情的經過詳細說與許塘。

周秉輕聲介紹道:“許大人,草民有一妹妹,其家母杜瑛正是府上的傭人。妹妹常常思念母親,但從村裡進城一趟路途顛簸漫長,小妹在村子裡和母親聚少離多,一年僅能夠見上幾面。”

“恰好草民在村子裡開設了一間酒坊,得知杜母是一位釀酒好手,便想著可以由草民出面贖回那份杜瑛的賣身契。將來杜瑛回村一來可使得母女團聚,二來則使草民的酒坊增添一位釀酒的得力幫手,此事還望大人成全。”

“哦?你說的是杜姨?”許塘聽周秉這麼一說,再打眼看了看周秉身旁的小女孩便一下子記起了些。依稀記得當日杜瑛初來府上的時候,確實懷中還抱著一襁褓,沒想到那女娃娃現在都這麼大了。

小阿灶明亮的眸子朝著許塘眨了一眨,她似乎也認得面前的這位大人。

“那杜姨……有何打算?”理政公許塘轉頭看向周秉說道。

“那日在府裡……杜姨說許大人最講法度,許府斷不會因為錢財而出賣這份賣身契,而杜姨也不願因她壞了府裡的規矩,這事便擱下了。”

“我府上的規矩的確如此……”自打許塘統理國政以來,這期間自是頒行過不少新的法令,這禁止販賣賣身契便是其中一項。

這賣身契的交易並沒有想象中的簡潔明瞭,畢竟這交易的物件是人而不是物,若處置不好賣身契甚至可能淪為販賣人口的工具。

但賣身契條例由來已久,這類制度一直延續至今,背後利益關係錯綜複雜,即便是許塘一時半會也難撼動其根基。

許塘只得施行折衷的辦法,率先在王邦內禁止了奴僕的交易。這樣一來,簽訂了賣身契的主僕關係更近一步的捆綁,主家對傭人更加負責,主僕糾紛的事件也漸漸有所好轉。

對於周秉要回賣身契的要求,許塘並沒有立馬答應,所以先是問了杜瑛的意見。

許塘在啟政閣內來回踱步,開口反問道:“許某聽說周國手今日在對弈時起手便下在了天元?”

“確實如此。”周秉一邊回應一邊犯起了迷糊,這許塘為何只字不提杜瑛的事了……

“周國手何故如此?這起手天元,便是對於對手的一種藐視,如此既不合乎禮,也不合乎章法。況且依周國手棋力,在許塘看來,即便沒走那模仿棋也能勝過東直朗。”

“那外邦人貌恭而實鋸,我聽說他曾揚言想挑戰顏從甫,但誰又不知道顏從甫已不在人世。此人分明是不把現在的邦中棋手放在眼裡,想必是認為王邦無人能與之一較高下了。既然東直朗如此蔑視我等,我又何須尊重他?”周秉淡淡解釋道。

“好一個蔑視我等,周國手真乃快人快語。但許某等的並不是這句話,而是周國手當時說的那句……”許塘轉而定睛看向周秉,沉默不語。

“我當時還說過什麼話了嗎?”周秉面露疑惑道。

“周國手再想想,來報的公差說當時下了那手天元之後周國手可還說了四個字?”許塘稍加提示道。

“法……法無定法?”周秉回憶後脫口而出,可這又跟他提的要求有什麼關係?

“正是!許某要的就是‘法無定法’四字。”

許塘輕叩桌案,朗聲說道:“周國手這四字對許塘而言猶如一記悶雷炸響。自許塘統理國政以來出現大大小小的案件中,有不少是在於情理之中,卻又出於法理之外的,這些事該讓許塘如何是好?”

“若法司允了這些看似合情合理的請求,那便是傷了法,那當初立法又有何用?可若是法司不允,便又傷了情理。”

“許塘一度以為是法司所立的法條不夠詳盡,一旦案情都有法可依,便不再會出現這類情況。”

“但事實還是許塘想的草率了,即便許塘攜領法司上下日夜不息地增訂修改各項條例,卻依然有層出不窮的新案件出現。”

“許塘一度很困惑,這法可謂是越立越多,條例越寫越明,可為何還是這般……”理政公許塘神色動容,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桌案上那一疊疊堆積如山的書簡。

“直到許塘聽到‘法無定法’四個字的時候,方才醍醐灌頂。我想……許塘已經找到了心裡的那個答案了。”

沉默了良久,許塘微微開口道:“按規定許府是不能轉手那張杜瑛的賣身契的,但……許某可以委派杜姨到村裡協助釀酒的事宜。”

周秉眼睛微微一亮,杜姨這事總算是有了個兩全的辦法。

二人少有的默契一笑,許塘繼續沉聲說道:“杜姨在府裡多年,沒了她許府上上下下多少有些不習慣。許某隻有一個要求,若是讓許某聽見了杜姨在你那裡受了委屈,許某定要讓她再回府裡。”

“謝許大人成全!”

周秉心頭微動,這世事最難的往往不是做或不做,而是如何兩全。沒想到當時他說與東直朗的那四個字到了許塘這裡又會有新的感悟。

許塘抬眼端量這位年紀輕輕但在棋道上已透露崢嶸氣象的少年國手,一時愛才心起,轉身又吩咐身邊侍從取來提前備好的獎賞。

“這裡的一百萬琉晶是許大人特地備下的,作為此次周國手代表我王邦戰勝毗桑國手的嘉獎……還請周國手過目。”只見這名侍從舉著一個由紅色綢布墊著的精緻擺盤,朝向周秉高高舉起。

“想不到會下棋這麼吃香的哇,下一把棋便是百萬顆琉晶!要早知如此那我還開啥釀酒坊吶……可惜顏夫子不理這些黃白俗物,要不這獎賞就由我‘代領’了吧……”

看著這堆俗物周秉都不介意做個俗人,正本能的將手伸向那堆黃澄澄的琉晶,可就在要碰觸到那堆俗物之時,周秉的手又突兀地頓住了。

“不行,這些琉晶我不能收。”

周秉在心底裡默唸,將那伸出的五指慢慢合攏了又縮了回來。

其實周秉這次進城不過兩日光景,要論起歸屬感,周秉對這座王城遠沒有對他那旮旯村子有感情。

當時東直朗在翠薇酒樓下襬擂的時候,周秉第一時間想著的是拉上阿灶就走,因為周秉自覺並不是邦內人,他本無出手的必要。

直到那東直朗在酒樓下高呼顏從甫的時候,這才觸動到了周秉的心絃,給了一個令周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要論起私情,顏從甫便是顏夫子的父親。

有人公然挑釁師門尊長,對已逝之人不加尊重,這是令周秉所不能忍的。周秉之所以出手,並不是為了那侍從口中的伊圖拉坎王邦。

何況自打周秉研習《從甫手稿》起,裡面的所述雖多是說天之言,在周秉讀後卻在潛移默化間對於大道領悟節節攀升。

即便是那位在獵人公會里創造了最短時間便破格進階紀錄的袁壠,也未曾像周秉這般早早地便一隻腳踩在了“幻元境”的門檻邊上,若不是擔心引來一次劫雷,周秉另一隻腳隨時也早可以踏入。

這份遠超常人的造化自然歸功於顏從甫的神秘手稿,某種程度上說,周秉正在緩慢地接受一份傳承,一份機緣巧合下將其畢身心血傾囊相授的讀書人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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