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莫殺的恐懼(1 / 1)
菜園裡的門關上了。
吱呀一聲。
很是幽怨。
蘇青冥剛回懸空寺,迎面便看見了一個面熟的年輕僧人,只是與當年相比,這位僧人的臉更黑了,風霜之色更重。
那位年輕僧人看著蘇青冥,更是驚喜至極,啊的一聲叫出來,然後下意識裡緊緊捂著嘴巴,不敢說話。
蘇青冥待人待事向來冷淡,但不知為何看著這位年輕僧人便有些高興,可能這便是緣份,微笑說道:“又見面了。”
年輕僧人見他主動與自己打招呼,更是激動,拼命地點頭,還沒有忘記單手合什,很是好笑。
看著他這模樣,蘇青冥有些意外問道:“還在修閉口禪?”
年輕僧人怔了怔才醒過神來,放下手來,羞愧說道:“習慣了,習慣了。”
蘇青冥問道:“你師父呢?”
年輕僧人說道:“師父隨玄臧師叔祖去了雪原。”
蘇青冥心想禪子去那邊,現在連律堂首席也前去增援,想來雪國那邊又有什麼動靜,而且動靜還不小。
不過他沒有問什麼,反正他也不會去北邊。
年輕僧人還想與他說些什麼,聽著寺外傳來的召集鐘聲,趕緊說道:“豫郡那邊有疫情,我得先走了。”
剛跑出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回頭問道:“您在寺裡會留幾天?”
蘇青冥說道:“很久。”
年輕僧人很高興,向著陸淺傻笑著行禮,趕緊跑出寺門。
“公子你認識他?”
沈雲海有些好奇蘇青冥為何會認識寺裡的普通醫僧。
陸淺在旁邊說道:“當初我們第一次離開劍宗遊歷的時候,在渭河城遇著這位僧人與他的師父,二人不錯。”
沈雲海想起來,自己那時候正準備著叛出山門,在雲劍峰的石室裡裝瘋賣傻,不由微微一笑。
都是過去的事情,他在懸空寺讀經七年,早已不再繫懷,包括對曾經的師長白如鏡。
穿過重重殿宇,回到了懸空寺最深處的那處庭院前。
沈雲海有些意外,問道:“你們住在銀苑?”
陸淺問道:“這裡叫銀苑?你知道這裡?”
“前些年和國公替陛下來還願,那些官員便住在銀苑外面,我來送過菜。”
沈雲海指著銀苑外面某個地方,山林裡隱約可以見到十餘幢樓舍。
走進銀苑,知客僧又在掃落葉,看似他不準備讓那座小石塔前保持著絕對的乾淨。
沈雲海與知客僧問安,好奇地四處打量,視線最後落在那座小石塔上,問道:“公子,這是?”
陸淺在旁說道:“這是前代天子的靈骨塔。”
沈雲海震驚無語,半晌後才說出話來:“原來傳說居然是真的,天子陛下真是假死,在這裡修佛……”
陸淺不再理他,看著庭院裡的三道雨廊,判斷哪處的光線好些,好留給蘇青冥。
“不知道天子老人家在這裡的法號是什麼,最終也是一塔容身,真是……”
沈雲海走到石塔前,感慨至極,然後看到了在塔前睡覺的那隻阿狸,神情微怔。
“這貓又是……什麼?鎮守?阿狸大人?”
他趕緊躬身,鄭重行禮,不敢有半點馬虎。
從沈雲海走進銀苑開始,聲音便沒有停止過,像枝頭落下的無數片樹葉,在空中不停飄著。
知客僧覺得劍宗弟子好生有趣,又覺得有些麻煩,不由嘆了口氣。
沈雲海說話的時候,都是陸淺主動接話,即便如此,蘇青冥還是受不了了。
“一直忘了問,我讓禪子教你閉口禪,為何你現在話還是這麼多?”
沈雲海神情茫然說道:“我不知道,禪子沒有說過。”
蘇青冥心想那個小和尚辦事果然不怎麼靠譜。
陸淺卻有些擔心,禪子離開懸空寺去了北方,表明雪國肯定有事,而且也無法幫到己等。
蘇青冥倒無所謂,小和尚佛法精深,對他煉化仙籙當然能有幫助,但他太過聰慧,若見面次數太多,肯定會被認出來。當然認出來也不是大事,只是有些尷尬,當年在卓劍尊假洞府外他靠著禪子的蓮雲才避開方景天的殺意……
那聲“小友”他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
在懸空寺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銀苑裡的庭院真的很安靜,鳥聲在遠處,深冬無蟬鳴,三道雨廊由知客僧、陸淺、蘇青冥各佔一道。
知客僧除了掃落葉,便是坐在蒲團上打坐冥想,只是年齡太老,更多時候是在曬太陽、打盹。
陸淺坐在蒲團上,身旁堆著數十卷佛經,認真閱讀著,偶爾閉上眼睛沉思片刻。
阿狸有時候在塔前趴著,更多時候在她的膝蓋上趴著,偶爾會鑽到知客僧掃成的落葉堆裡睡一覺。
蘇青冥沒有讀佛經,也沒有打坐,取出竹椅便躺了上去。
天空忽然落下雨來,阿狸從落葉裡鑽出,回到陸淺的身邊,安靜地趴著。
現在深冬時節,只是懸空寺地近東海,氣候溫暖,禪意隱於山,除非寒潮北至,才會落雪。
沈雲海結束對銀苑的巡察與初步打理,找到了茶壺小爐與相關事物,開始在廊邊煮茶。
茶壺裡的水沸騰前後,會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不管是在落葉堆裡還是在陸淺的膝上,阿狸也經常會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阿狸大人居然這麼可愛啊。
沈雲海想著這個問題,不時偷偷看一眼那隻貓。
茶煮好後,分入四個碗裡,擱在各自身前。
雨聲淅淅瀝瀝。
茶香被雨絲沖淡,卻更香。
沈雲海盤膝坐到雨廊一角,也開始冥想修行。
某刻雨停,暮色籠罩古寺,他睜開眼睛醒來,把茶爐碗具收拾乾淨收好,又去屋裡整理了一番。
就像當年在南松亭一樣,所謂服侍就是這些小事。
“公子,我走了。”
“嗯。”
在暮色裡,沈雲海走出懸空寺,回到菜園。
吱呀一聲,房門被歡快地推開,楊柳開心說道:“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沈雲海笑了笑,說道:“銀苑裡的客舍只有一張床,睡不下。”
楊柳眼神微變,吃驚說道:“二位仙師難道……可不都傳說蘇青冥仙師與李淑仙子才是一對?”
“想什麼呢?公子喜歡睡竹椅。”
沈雲海笑著說道,然後想起那張竹椅確實有些舊了,視線自然落在菜園某個角落裡。那裡生著幾叢他讓青稍想辦法從天光峰移來的竹子,不知道是水土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生得不如在劍宗時,也不知道用來修竹椅合不合用。
……
五天後的清晨,有鐘聲隱隱傳來,蘇青冥從竹椅上站起,帶著陸淺離開銀苑,向寺裡走去。
講經堂今日開課,由青空大師親自講經。
懸空寺很大,殿宇禪室石塔到處都是,蘇青冥在其間自如行走,顯得很是熟悉。
講經堂是一座大殿,這時候已經匯聚了數十名僧人,穿著代表不同輩份的僧衣,坐在蒲團上,沒有任何聲音。看著走進殿裡的蘇青冥與陸淺,僧人們有些吃驚,要知道這裡是內寺,這二位施主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有僧人識得蘇青冥與陸淺身份,低聲說了幾句,於是視線便落在了青空大師的身上,看他如何定奪。
青空大師也有些意外,心想難道這兩位真是來寺裡聽經的?
劍宗與道門都是正道領袖,懸空寺會給予足夠的尊重,但是講經堂向來不許外人在此停留……
青空大師想著禪子與天劍峰的關係,笑著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卓劍尊真人於禪子有半師之誼,今日就算是稍還一二。
蘇青冥與陸淺走到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當初在棋盤山陸淺曾經提醒過他,這種場合總是要講究些,所以他沒有帶竹椅過來,和那些僧人一樣坐到了蒲團上。
懸空寺講經沒有什麼開場白,隨著三聲石罄清鳴便開始了。
青空大師的聲音有些低沉,如鐘聲一般,圓融至極。
今日他講解的是天樹七參經,頗有些晦澀,沒有什麼起伏的聲音在講經堂裡迴響著,頗有助眠的功效。
坐在蒲團上的數十名僧人安靜聽著,表面上看著都很認真。
有些境界不夠的年輕僧人忍不住暗中掐幾下自己的大腿,才能驅散睏意。
陸淺卻聽得很專注,沒有片刻分神,眸子越來越明亮,黑白愈發分明,很是精神。
半個時辰後,又是三聲石罄清鳴,講經暫時告一段落。
大部分僧人還是坐在蒲團上,繼續體悟大師的講解。
有些僧人則是站起來,去到講經堂外的槐樹下,或者打拳,或者遠目,恢復些精神。
陸淺看著這些畫面微微一笑,想起青稍轉述的道門問道大會場景,心想如果卓如歲在此,只怕用不了片刻便會進入夢鄉。然後她望向身邊的蘇青冥,想向他請教一些事情,卻發現他閉著眼睛,呼吸悠長平緩,竟是已經睡著。
這是在聽什麼經?
……
沈雲海去了銀苑,發現蘇青冥與陸淺都不在,去問阿狸大人但貓不理,只好去打擾知客僧,才知道他們去聽經了。
那些經文他都已經讀過而且解過,不需要再去聽一遍,那今天去做什麼?
他回到菜園,砍了幾根竹子,然後再次回到銀苑,開始修那把竹椅。
知客僧走到庭院間開始掃落葉,看著他越來越熟練的動作,微笑想著,心想這些劍宗弟子真是有趣。
“每天落葉掃完之後都會運到哪裡?大師,以後這些事情就給我做好了。”
沈雲海感受到知客僧的注視,一面修著竹椅一面說道:“聽公子說您以前是長安城的太常寺卿,偏生出家號法號大常,只是少了個點,真是有趣。”
知客僧神情微變,心想這種事情哪裡有趣,不想再理此人,拿著竹掃帚繼續對付落葉。
沈雲海回頭看了一眼,關心說道:“您這掃帚看著也有些舊了,剛好我今天帶了竹子,要不要給您做把新的。”
知客僧很是無奈,心想難怪蘇青冥要你去學閉口禪。
沈雲海說話向來不需要對手,低頭繼續修著竹椅,不停碎碎念著。
知客僧嘆了口氣,滿臉皺紋更深,看著那座小石塔,心想現在這裡如此吵鬧,陛下你要不要搬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