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有些熟悉的味道(1 / 1)
寧靜而幸福的生活總是相似的,每一天都與前一天沒什麼區別,只是有時小雨,有時微風。
銀苑裡的雨廊下有蒲團、有竹椅,三人一貓或坐或躺或趴,就這樣便是一天。
有時候阿狸趴膩了會出去逛逛,這裡畢竟是懸空寺,有很多禁忌,它也不會走太遠。
每隔五天或者十天,講經堂有大師講解經文,蘇青冥便會帶著陸淺去聽,有一次阿狸實在閒的無聊也跟著去了一次,竟發現很有意思,也認真地聽了起來。
竹椅已經修好,蘇青冥與陸淺聽經的日子,沈雲海會留在菜園,把攢了好些天的農活全部做完,順便也活動下筋骨。只是冬寒漸深,他體內的真氣衝突又有些復發的跡象,咳嗽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楊柳很是擔心。
懸空寺塔林邊的禪堂裡,莫殺也在讀經。
這裡離銀苑和講經堂都比較遠,而且他向來自負佛法精深,不屑去聽那些晚輩說法,從來沒有去過。
讀經之餘,莫殺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坐在禪堂石階上曬冬天的太陽。
老魔最常做的事情則是去寺外偷肉吃,經常吃的滿嘴是油。
偶爾莫殺會取出骨笛,吹一首無聲的曲子。
老魔站在他的身後,摸著發紅的鼻頭,看著遠方,想著無聲的心事。
莫殺不知道蘇青冥在這裡。
蘇青冥也不知道莫殺在這裡。
這對劍宗歷史上,甚至可以說是修道界歷史上最傳奇的師兄弟,就這樣彼此不知地在懸空寺裡共度著時光。
某天,莫殺抬頭望向塔林外,忽然看到了滿眼青意,才知道春天已經到了。
他微微一笑,道心微動,知道自己一定能夠解決身體上的問題。
然後他想起了沈雲海。
一個冬天過去,也不知道那個小傢伙的咳嗽好了些沒有。
於是他去了菜園。
推開屋門,莫殺沒有看到沈雲海,只有楊柳,微笑說道:“來討一頓酒菜。”
楊柳有些意外,趕緊請他坐下,便去安排。她對這位來歷神秘的前輩已經不再像前次那般警惕,因為她現在需要擔心的事情太多,比如沈雲海的身體,比如現在住在懸空寺裡的蘇青冥。
菜依然很豐盛,酒卻有些不一樣。
莫殺放下酒碗,微笑說道:“雷島上的烈性麥酒可不好弄到。”
楊柳站在一旁,有些緊張地抓著衣角。
家裡的桌上忽然出現好酒,除了有朋友自遠方來,還有一種可能便是要求人辦事。
莫殺是個很隨意的人,隨意地飲著酒,吃著菜,隨意地說著話。
“他總有一天是要回劍宗的,你的狐妖身份怎麼解決?”
楊柳沉默片刻,說道:“如果真的不行,我離開便是。”
莫殺說道:“狐妖易動情,擅謀斷,知輕重,既然你願意割捨,所圖自然不小,你是想讓他當掌門?”
楊柳知道瞞不過這位高人,說道:“前輩明見。”
莫殺搖搖頭說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當劍宗掌門。”
楊柳臉色微白,問道:“為什麼?”
“我瞭解劍宗,有過他這種經歷的人都當不了掌門,除非他能做到我這種程度,但他可以嗎?”
莫殺看著大碗裡的那條燉魚,平靜說道:“他不行,所以他不能。”
楊柳臉色蒼白,卻平靜了很多,正如絕望之後便是放鬆,低聲說道:“他說,蘇青冥仙師也是這般認為。”
莫殺聽著那個名字,唇角微揚,說道:“至少這件事情他沒有忘記。”
楊柳問道:“您有什麼建議?”
按照她的想法,沈雲海既然做不了劍宗掌門,那還不如在這菜園裡過些平凡的日子。但她也知道這只是痴心妄想,總有一天沈雲海會離開這裡,甚至會離開她。
“世界很大,為何要侷限在那座劍宗裡?就算你們將來會離開這裡,也可以去別的地方,甚至別的大陸看看。”
這是莫殺真實的感慨。
如果不是心中有山,他當年早就走了。
想著那些往事,他把筷子伸向盤裡堆起的青青菠菜,就像一把劍要去刺穿一座劍宗。
“蘇青冥仙師來寺裡後,他就天天跟著,就像還是當年一樣,將來蘇青冥仙師一句話,他就得回劍宗,哪裡走得了?”
楊柳想著這些天的生活,便覺得有些苦澀。
莫殺的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裡,說道:“我最不喜歡吃菠菜,太苦。”
楊柳不明白他的意思,卻忽然感覺屋裡變得極其寒冷。
那道氣息來自莫殺的身體。
楊柳啪的一聲跪下,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
莫殺的氣息並不如何強大,卻讓她感覺到極度的恐懼。
就像當年在海州城外的海神廟裡,她的左肩被蘇青冥一劍刺穿時那樣。
……
懸空寺前寺後院,外面還有大片農田,道旁有綿延不斷的棚子。
前寺可以燒香、參佛、辦法事,後院則是寺裡僧人們清修的地方。
塔林很幽靜,地方也很偏,因為靈塔的顏色多為白灰,所以最靠近這裡的那間禪室名為灰塔。
莫殺坐在灰塔禪室的石階上,看著那些石塔,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魔抹著嘴從外面回來,看到這幕畫面,覺得有些奇怪。
莫殺經常坐在石階上曬太陽,但今天沒有太陽。
而且以老魔的境界修為,自然看得出來,他今天心情有些怪異。
老魔小心翼翼問道:“真人,出了何事?”
莫殺聲音微澀說道:“我居然不知道,蘇青冥在懸空寺裡。”
老魔一直在猜測懸空寺裡究竟誰是莫殺的內應,現在看來那人應該已經跟著律堂首席去了北方。
然後……他才醒過神來,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陷入了沉默,鼻頭變得更加紅潤。
塔林深處傳來烏鴉的聲音。
“他來做什麼?”
老魔聲音低沉問道。
“那道仙籙有問題。”
莫殺說道:“他在劍宗解決不了,所以在這裡求佛法解脫……與我一樣。”
老魔沉默了會兒,忽然向禪室裡走去,說道:“有幾卷佛經我還沒看過,帶著路上看。”
莫殺抬頭望向從塔林裡飛起的幾隻烏鴉,淡然問道:“為何要走?”
老魔停下腳步,說道:“不管是躲還是殺,事後總要離開。”
這句話很有道理。
莫殺說道:“我來這裡求佛法解脫,如今還未取得真經,如何能走?”
老魔走回他身邊,試探問道:“那就殺了?”
莫殺說道:“我本就想殺了他,現在他送上門來,為何不殺?”
“這句話太俗,不符合真人您的身份氣度。”
老魔腆著臉說道:“而且您不是說他不是卓劍尊,那殺他作甚?”
莫殺說道:“他不是卓劍尊,也要死。”
老魔神情漸冷,說道:“為何?”
如果是別的事情,只要莫殺說一聲,他絕會像狗一樣汪汪相應,但這件事情不行,他需要理由。
現在禪子去了白城,住持閉關不出,懸空寺裡無人能夠正面抵抗他的玄陰魔功,但就算他殺死蘇青冥,也必然會暴露身份,劍宗的兩位大物肯定會把他追殺至死,難道他要再次躲回不天見日的地底?
莫殺說道:“我看他不順眼,這個理由怎麼樣?”
老魔搖搖頭,認真說道:“不怎麼樣。”
莫殺忽然站起身來,向塔林裡走去,留下一句話。
“逗你玩的,以他的性情,身邊肯定帶著那隻貓,哪有這麼好殺?”
老魔看著他的背影,問道:“那現在先避著?”
莫殺沒有停下腳步,說道:“先看看吧。”
老魔忽然生出一種極為不好的念頭,沉聲說道:“真人要去看看他?”
莫殺沒有說話,在塔林裡停下腳步。
老魔終於鬆了口氣。
莫殺取出骨笛,在幾座靈塔之間的地面上,畫出數十道線條。
那些線條組成極其複雜的圖案,看著應該是某座陣法。
鴉聲在天,寒風輕拂,落葉自塔林外滾了進來,把那些線條掩蓋,再也無法看見。
……
今天講經堂沒有大師講經,蘇青冥在銀苑裡。
他躺在竹椅上,閉著眼睛,聽著風裡傳來的聲音,雙耳微動。
這對招風耳,可以聽到寒風送來的所有聲音。
那是天地間的所有聲音,包括僧人們的頌經聲,前面大殿裡信徒們額頭與地面接觸的聲音,香燭燃燒的聲音。
按道理來說他的招風耳應該很顯眼,但所有看到他的人視線都會被他的臉吸引,很難注意到這點。
聽著風裡的聲音,他的右手擱在竹椅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敲著。
沈雲海坐在竹椅邊,盯著他的手指,隨著他的節奏不停地調整體內真元執行。
二十多年前在小山村的池塘邊,這樣的畫面便經常發生。
蘇青冥的手指忽然停住,然後睜開眼睛,向著銀苑外望去。
風裡的聲音有些亂,雖然只是瞬間,也被他注意到了。
他的手指再次動了起來,只是這一次要快很多,帶著無數殘影。
沈雲海沒有注意到他已經睜開眼睛,還以為依然是節奏,真元頓時亂了起來,趕緊停止。
蘇青冥望向銀苑外,眼神微異。
即便是與長生仙籙相關的事情,他的推演計算也能得到大概的指向,為何今次卻什麼都算不清楚?
沈雲海以為他在擔心仙籙的問題,說道:“我在懸空寺認識一位大師,不知道是不是公子你的熟人。”
蘇青冥收回視線,端起茶杯喝了口,搖了搖頭。
他在懸空寺只有一個熟人,識得幾位高僧,但蘇青冥誰都不認識。
沈雲海心想原來是禪子的幫助,說道:“那位大師佛法精深,幫我解讀了很多艱深的經文,要不要?”
蘇青冥把茶杯放回桌上,又搖了搖頭。
另一邊的雨廊裡,陸淺在溫習前日的那段經文,思考劍道上的疑難,手掌下意識裡摸著膝上的阿狸,偶爾還會揉揉它的肚子。聽著沈雲海的話,她說道:“像他這般自大的人怎會認為世上有誰夠資格教他?”
距離產生美,也能產生敬畏。
如果太過熟悉,美就沒了,敬畏也沒了。
這個道理對貓適用,對人也適用。
她對蘇青冥的態度越來越隨意,快要回到最初那兩年。
阿狸沒有覺得被冒犯,舒服地直哼哼,然後呼嚕嚕,最後乾脆翻過身來,把肚子對著天空。
蘇青冥沒說什麼,舉起茶杯才想起剛剛喝光了。
沈雲海趕緊斟上。
……
暮色漸深,想來便是到了回家的時候,莫殺從石階上站起身來,拍掉身上的灰塵,準備再去菜園叨擾一頓酒菜。
老魔說道:“這時候還去?”
莫殺說道:“去看看。”
老魔說道:“如果真在那裡看到了,你準備直接動手殺了他?”
莫殺搖頭說道:“既然他覺得自己是卓劍尊,那就不會再去菜園,因為那對卓劍尊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事,所以我不會遇到他。”
老魔問道:“那你去做什麼?”
莫殺沒有解釋,直接離開了懸空寺,去了菜園。
他選擇的時間果然很好,沈雲海在屋裡與楊柳吃飯。
既然他不是公子請來的前輩,沈雲海自然也不會與他說公子的事,卻沒想到莫殺主動提了起來。
莫殺喝了一碗酒,說道:“我知道蘇青冥在做什麼,我可能有些方法,你去問問他要不要學。”
沈雲海有些警惕,說道:“我不是很清楚,但可以去問問。”
莫殺取出幾張紙遞了過去,說道:“不要告訴他我是誰,如果你不相信我,不說便是,如果他不相信我,不用便是。”
第二天清晨,沈雲海帶著青稍家裡派人送過來的極品新茶與那幾張紙進了懸空寺。
蘇青冥接過那幾張紙看了看,發現筆跡很陌生,但語句卻有種熟悉的味道。
更關鍵的是,那人的方法頗有幾分道理。
這可不是參禪解經,而是煉化仙籙。
世間有幾人能有這等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