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陰陽歲暮(1 / 1)
峰頭上只剩了封於烈和聶遠二人,封於烈止住傷勢之後,先開口道:“想必你已經猜到一二,但一定還有很多疑問。”
聶遠苦笑道:“誰又能想到,讓我恨之入骨的滅魄摘下了面具,就變成了我最敬愛的師叔。”
“這一切都從當年的御風山莊說起,那天的螭吻峰,一如今日這般冰冷蒼涼……”
往事依稀。
“那年的八龍山螭吻峰上,我剛剛用青霜劍手刃了幾個寒鴉高手,正要收劍回鞘時,卻突然一陣急火攻心,險些站立不住。
我知道是我體內的藶火毒發作了,這毒性十分怪異,越是內功深厚之人,毒發時越是痛苦難捱。我只好讓我絕天門的弟子退下,一人坐在大風口上運轉內功,要借這山巔的寒氣壓抑火毒,一旦功成,霜寒九州的最後兩重也將得到突破。
這一次我的進境出奇順利,就在神功即將大成之際,我卻突然聽到了守在路口的那幾個弟子的慘叫,接著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袍怪人跳上了峰頭。”
聶遠打量一番封於烈現在的模樣,想必這也是他口中所說的那個怪人的模樣,又聽封於烈繼續說道:
“那人便是滅魄,他是為殺我而來……而可笑的是,也是滅魄親口告訴了我,他之所以能趁我毒發時找到我的位置來下殺手,是因為御風堂早已背叛我,與寒鴉互通。”
聶遠皺眉道:“那一戰一定很慘烈。”
“不錯,那一戰我和滅魄鬥了少說三五百招,直打到天昏地暗。世人皆以為那天死的是我,但我關鍵時候終於頓悟了第九重霜寒九州,最終勝過滅魄半招,親手將他殺死。
然而雖然擊敗了絕天門最大的對手,在那一刻,我卻對我一手締造的武林同盟徹底失望了。連我最得意的兩個弟子都各懷異志,暗裡盼著師門分裂好自立門戶,所謂武林同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指望統領武林各派來改變這混亂的世道更是無稽之談。”
聶遠想起方才拼鬥的場景,封於烈對章驊和夏侯中痛下殺手毫不留情,現在想來,原是借滅魄的身份給自己清理了門戶。
“於是從那時起,絕天門的封於烈便死了。沒有人見過滅魄真正的容貌,所以我化身成了滅魄,以他的身份走下了那道螭吻峰,只將青霜劍留在了那座山崖之上。我發現寒鴉就像一把鋒利的刀,令行禁止、三軍用命,能做成太多絕天門做不成的事情,而我從那時起,就決心要做這一隻操刀的手。
我花大量的精力來掌握寒鴉高深陰狠的武功,同時我也漸漸發現寒鴉並非鐵板一塊。轉魂培植了寒鴉四大高手中的兩人給她效力,黑袍劍客脫身於江湖,只有毒手一人算得上滅魄的心腹。再加上我起初冒充滅魄的時候對諸事都不盡熟悉,被她趁機奪走許多權柄。寒鴉八鬼,我和轉魂也各佔其半,我做任何事時都被她暗暗掣肘。”
“用了這十幾年,今天我終於將寒鴉上下都捏在手心裡,更親手清理了門戶。”
聶遠看向自己這位闊別已久的師叔,他比自己印象中變得更加兇狠、決絕、殺伐果斷。
“至於你,好侄兒。”封於烈對聶遠道,“就憑殺遼國南院大王這一劍,再讓智璇老和尚幫上一把,足以讓你坐上中原武林的第一把交椅。”
說起這件事情,聶遠疑惑道:“晚輩行至此地,本來只是要暫歇之後伺機行事。師弟竟能委人出兵襲取了南院大王所在的軍營,這也在我意料之外。”
“那亦是老夫所為。”封於烈解釋說,“我一連派出多人進朔州城,都被轉魂安插在你師弟身邊的眼線除掉了,無奈我只得派毒手客走了一趟,把南院大王的行蹤告訴他,讓他相機行事。毒手現在多半還讓看押在朔州的大牢裡。”
“所以從一開始,轉魂她就一直想要引遼兵南下。她說報仇,也只是想借我之力來殺你,好獨掌寒鴉權柄?”聶遠頹然道。
封於烈點了點頭,聶遠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默然無語。過了許久,聶遠又開口勸道:“既然南院大王已死,挫敗了契丹人圖謀,師叔何不再次去中原武林現身……”
封於烈一擺手打斷道:“不必了。當年我在螭吻峰上和你師父會面長談,就篤定要讓封於烈和頡跌博這兩個名字退出江湖。以後世人提起鬼谷派,當是你們二人的名字。更何況,還有寒鴉這柄帶血的兇刃,就讓老夫來操控!”
聶遠見封於烈心意已決,只好說道:“師叔一人身在龍潭虎穴當中,萬望保重。”
封於烈呵呵笑道:“對寒鴉裡的那些人來說,即使某天果真發現老夫其實是當初的死敵,也早就無所謂了。他們都是本該死了的人,是老夫給他們一條命在。”
聽了這話,聶遠不知怎的有些後背發涼。封於烈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流露的兇光與當年的滅魄無二。
卻看這陰陽歲暮的光景,片片寒霜自天涯而來,凝結在兩柄長劍之上。封於烈在山巔俯瞰一番,將表裡山河盡收眼底,朗然對聶遠道:“侄兒,且看這天下之劍的劍柄,再一次握在鬼谷派的手中!”
……
智璇打坐在地,天刀門和絕劍門的眾徒將夏侯中和章驊擺在他面前扶好。智璇左右兩掌各推在他二人背上,推動真氣往他二人身體裡注入。
不過一盞茶功夫,智璇便收回了掌力。兩派弟子只道救活了師父,正在欣喜,但見智璇搖了搖頭道:“章掌門被那一掌打碎了五臟六腑,夏侯掌門被那一抓掐斷了顱內筋脈,就是佛陀降世也救不活了。”
他話一出,兩派弟子伏屍痛哭不已,或是憤恨不已大呼報仇,或是恍然不知所措。智璇在旁看著,合掌嘆氣道:“老衲本為止戈息兵而來,卻不想先生了這許多殺孽,這一行到底是對還是錯……”
聶寒正在一旁的牆頭上冷眼旁觀,一個翩翩白影落在了她身旁。兩人並肩而立,聶寒微微一笑道:“師妹,今天這場大戰看得過癮罷……”
飲雪樓主也笑道:“只是師姐未曾出手,沒法排師姐的位次。”
“今天是高手過招,我遠遠站著都怕受傷,上去不是自尋死路?”
“那你便放心讓聶遠一個人追過去?”飲雪樓主反問道。
“這個仇他一定想要親手來報,而且我相信他。”
兩人一起看向聶遠去的方向,不多時,望見聶遠從嶺上縱躍回大殿房頂。他揹負長劍,一手舉著滅魄的那副青面羅剎面具,一手舉著南院大王的玉帶,朗聲說道:“滅魄已死,遼國南院大王已死!”
兩派弟子都齊齊看向聶遠,彼此之間雖有千般不快,但此時都不由得不對他又敬又懼。智璇也道:“今日兩位掌門被惡人所害,所幸我正道武林還有聶少俠這樣的青年翹楚,扛起除魔衛道的大旗。老衲今日能親眼見識,何其幸哉!”
他之前就說能殺南院大王者為武林至尊,此時不吝大聲稱頌聶遠,無異於以武林元老的身份下了定論。
見聶遠青春年少、意氣風發,兩派弟子情知無法爭鋒,盡皆低頭。智璇在心中追憶起當年武林四俠,不禁嘆惋道:“老衲就只能幫到這裡了。封兄,你鬼谷派有後輩如此,你泉下有知,也當安息罷。”
聶遠又向兩派致歉,他本來只和絕劍門之間沾了血仇,而此時絕劍門上下暫由大徒弟葉長亭統領,葉長亭又受聶遠救命之恩,於是口頭上解冤釋結,兩派門人都至少在明面上對聶遠敬服。
見諸般事了,飲雪樓主對聶寒莞爾一笑道:“師姐跟我走吧,這江湖紛亂不休,有時候我一人東奔西走,著實忙不過來。”
聶寒在世間了無牽掛,現在知道滅魄已死,黑袍客不知所蹤,連報仇的心事也權且了了,於是一笑答應下來。兩人最後看了聶遠一眼,再眨眼時,牆上便不見了兩人的身影。
聶遠過了半晌才察覺到姐姐已經離開,耳邊還悠悠迴旋著飲雪樓主空靈的簫聲。聶遠霎時只覺得天地之大,又只剩自己孑然一人,放眼所及,皆是歲暮時節的荒涼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