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田陌(1 / 1)
整整兩天時間,整個鄄郡郡城,以及郡城周邊的縣城、鄉村,都是陷入忙亂之中,到處可見郡兵、衙役在來來往往著奔走調查。
但是無論是蘇長捷等鄄郡官員這邊,還是鬼冥這邊,都是並沒有多少收穫。人又挖出來足足五十多個,但是無一例外全部服毒自盡,並沒有任何意義。
楚斐對此其實並沒有什麼意外的,無論是夜家所為也好,還是景門餘孽也罷,既然準備來殺他,自然也不會多留下什麼馬腳來,成功與不成都當如此。
讓鬼冥去查,也只是給出一個態度而已,算是做一個姿態,並沒有真的指望能查出什麼。
他在這裡停留也不是因為等結果,而是想讓葉言好好歇一歇、緩一緩,畢竟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心性堅毅是好的,能夠咬牙抗住也是好的,但也不可以過於疲累,省得傷了根本。
再一個也就是要見見木柏的師兄了,對這方面的人才,他還是比較迫切需求的。
所以他其實第二天,跟蘇長捷打過招呼之後,就已經帶著木柏悄然離開了鄄郡郡城,去往了一座名為蘭仙谷的地方。
蘭仙谷並非生長蘭花之處,相反的這裡沒有一株蘭花存在。之所以得名如此,是因為這個山谷,如果是站在遠處高山上望去,像是一個蘭花的形狀,而且頂尖的花苞處,一道山泉瀑布,也似有開在花苞中的仙子形態,姿態婀娜。
“瀑布旁的那個小屋,就是我師兄的住處。”
來到這裡之後,木柏指著涓涓流淌而下的小瀑布旁,一座搭建的其實還算不錯的小木屋,向楚斐介紹道。
“走,進去看看。”
楚斐點點頭,將戰馬綁在一旁的樹上,從山谷口有些起伏不平的小路,向著山谷內走去。
“師兄。”
木柏也連忙將戰馬栓到一旁,繞過楚斐,先行再前面引路。這裡並沒有真的路,只有一條人腳踩出來的小徑,而且實在算不得好走。
走了大概一刻鐘,山谷盡頭的景象被二人盡收眼底,水潭旁一條血紅色毛髮的細犬靜靜的趴俯,一道很是有些消瘦的身影,穿著一身粗布衣衫,拿著根細長的木杆,在水中撥弄著。
木柏見狀快走了兩步,笑著迎了上去,而那條品相極其出眾的細犬,只是開闔了一下眸子撇上一眼之後,便不再理會,證明二者也是熟識的。
“師兄,給你酒。大紅,你的雞腿。”
木柏將手中的兩壇濁酒,放到仍在用木杆撥弄著水中什麼事務的消瘦身影旁邊,然後又從懷中掏出一根雞腿,放到了細犬的面前,摸了摸它的頭。
“你這次怎麼來這麼早?這位又是誰?”
田陌略微側首看向自家師弟,淺笑著問了起來。
木柏每個月都會來他這裡一次,送上兩壇酒,也給他送來一點肉食和錢,這幾年都是如此。再加上他偶爾打些材去鎮上賣錢,才勉強維持著生活。
但這個月木柏其實已經來過,離著下月再來的時間還早。是以田陌也將目光更多的,投注到了站在一邊不遠處一個高點的石頭上的楚斐。
“在下楚斐,聞長青說先生專擅用兵之法,貿然前來,請先生勿怪。”
而楚斐的目光其實一直都在水潭之中,水潭很清澈,一眼可以看清潭水中的情況。
田陌的一根細長木杆,撥來撥去,水中的兩群小魚兒,互相穿插列隊,像是在整軍演練一樣,讓得楚斐眼前一亮,對這個還沒有打過任何交道的人,高看了一眼。
“原來是冠武將軍當面,田陌有禮了。”
田陌聞言這才站起身來,對著楚斐淺施一禮,算是見過。
“不知將軍對此陣型何解?”
楚斐的身份一出,田陌便是已經知曉了他們二人的來意,當下也是不再廢話,一指水潭中仍舊來回穿插的魚群,直接問道。
他善於用兵之法,雖有選人投靠,發揮一身本領的心思,但也得看這個人能不能值得他投效。楚斐雖聲名在外,但是現在流傳最多的還是他的武勇,並非謀略,更非遣兵之法。他要投效的人,不止是一個武夫而已。
“青州刀騎的吞龍陣,但變化卻更加靈活的多,分合遊走,不停留一刻,將機動性和分割能力發揮到極致。但魚兒可以如此,對敵想要做到這樣,幾不可能。”
水潭中的魚兒演變的軍陣,楚斐並不陌生,正式林執的拿手好戲,吞龍陣。但確實更加靈動一些,刀騎的分割之法還有停滯,需要更多的後隊前去頂上,讓分割敵軍的刀騎有時間去消滅被分割的敵人。
而這些魚兒只分兩群,左右各一,穿插遊走,不停一刻,相互掩映著週而復始的輪轉,宛若一條鏈子帶動的,兩個由數個小齒輪,組成的部件一樣。
但演練、尤其是魚兒在水中游動著演練,看上去倒確實是渾然一體,但是如果是用軍隊來做,太難。難以做到這麼流暢的協同是個問題,敵人的破局也是問題。一旦有了遲滯,這個陣也就廢了。
“將軍可以一試。”
田陌卻是突然一笑,將手中的木杆遞給了楚斐。
楚斐接過之後,直接將木杆刺中一個他眼中的關鍵點,然後猛然一劃,將那個地方的魚群撥散。
但是也就在這一瞬,那一小堆魚兒,直接向著陣外游去。而其他地方的魚兒,則隨之有了變化,前後左右的魚兒瞬間補上空缺,將這裡困成一個孤地。而其他地方的魚兒則重新形成一個交差遊動的陣型,兩個部件,變成了一個更大的,將這塊孤地徹底分割出來。
楚斐手中木杆再動,又給魚群劃出一個缺口來,又一片孤地隨之出現,而之前游出的魚兒,則補充到大陣之中。再一次離開陣型的魚兒們,則成為新的散兵,準備隨時補充到大陣之中去。
“確實高明。”
楚斐見狀頓時點點頭,予以認可。
他這兩下,一次從內向外,當做突圍的敵軍。一次從外向內,當做外來的援軍。
雖然讓陣型有了變化,但是陣型卻並沒有停下,反而同樣將分割蠶食的能力,發揮了出來。而大陣則充當了流動的圍牆,給兩片孤地中的友軍,提供殲敵的時間。大陣自身的機動性,也並沒有受到影響,沒有陷入到遲滯之中。
瞬時的縫隙肯定是有,但是這些魚群並沒有亂了陣腳,反而極快的便有了應對的變化,繼續輪轉起來。
魚兒們可以這麼訓練出來,人自然也可以,只不過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而已,但真能有這個效果,這個時間和精力的花費也是值得的。
“不知面對此陣,將軍會如何破解?”
田陌再問一句,這也才是關鍵之所在。
“如此。”
楚斐嘴角一勾,手中木杆再動,從大陣的正中一點劃了過去,然後左右一撥,讓兩側還欲補上的魚群,攪得零落散開,衝散了整個陣勢。
“哈哈哈!田陌拜見將軍,若將軍不棄,願為將軍驅使。”
田陌頓時朗笑一聲,對著楚斐深施一禮。
首先楚斐並非不通兵法,先前兩處劃撥,都在陣型銜接的緊要之處。這已經證明楚斐不是一個只會猛打猛衝的莽夫。
而現在楚斐所為,充滿了自信,自有睥睨開闔之勢。而楚斐也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是有改變戰局走勢,可以強力破局的人。
如此不正是他想要投效,也可也讓他發揮所長的人嗎。
這兩點看似有些矛盾,但其實不然。
身為謀士,為戰場謀也好、為朝堂謀也好、為爭鬥算計而謀也好,他們首先需要一個能懂他們所投之人,這樣他們的建議和計策才能被更好的、徹底的應用出來,達到效果。
而他只擅長為戰場謀,但是本身並沒有處理突發情況、強勢破局的能力,無法去有效的應對戰場上瞬息萬變的局勢。所以調兵、列陣他可以,但也需要一個有這樣能強勢破局的人物,去做更好的保障。
楚斐這兩點都足以滿足他的要求,他自然也就願意投效了。至於所投效之人的人品值不值得他效忠,和效忠之後能不能被善用,那要磨合之後再看,沒有誰能憑藉聊聊幾言,一個照面就能完全確定彼此就是能相輔相成的人。
與他是這樣,與楚斐也是這樣,現在只是雙方給彼此一個機會而已。
“哈哈!得先生認可,乃是楚斐的幸運,以後拜託先生了。”
楚斐也是立刻還施一禮,給予其禮待和尊重。
“那個,將軍啊,我師兄他不會武藝。”
然而這時候木柏撓撓頭,有些難為情的跟楚斐說上一句。
這也是他的小心思,這個缺點對師兄這樣善謀戰場事的人,其實是有些致命的。
大乾不管為將者、還是為帥者,武藝可以不高,但你不能全然不會,全指著軍士們的保護。沒有身先士卒的能耐和勇氣,在乾軍中是待不下去的,不被認可的。
所以田陌只能是隱居山間,等待一個值得投效之人去一展抱負,成為一個謀士。而不是自己去軍中打拼起來,坐到能統領一軍的地位,再去施展自己的能力。
而楚斐現在人手本就不算太多,再帶上一個不會絲毫武藝的人,楚斐也很有可能不願意。
所以他選擇這個時候將這件事說出,而不是一開始就告知給楚斐。也是想要讓楚斐在話已出口之後,不再好意思收回,而將他師兄收下,而不是連這個基礎的門檻都過不了。
“將軍勿怪,我這師弟小心思多了些,但人並不壞。如果將軍不方便帶上田某,田某繼續安居在此便可,將軍不比介懷。”
田陌此時聞言之後,卻是看向自己師弟無語搖了搖頭,有些苦澀的一笑之後,方才對著楚斐再施一禮,如此說道。
沒有此言之前,他以為師弟已經跟楚斐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了,而楚斐並不介意這一點才會一同來此。沒想到,卻是師弟又耍起了小聰明。是以言語中對楚斐,也是頗懷歉意。
“將軍,這事是長青做的不地道。但是師兄確實是有能力的,總不能就因為這不會武藝這一點,就四處碰壁,難施抱負啊!這不公平啊!”
木柏也是急忙再道一句,生怕師兄失去這個機會。
他師兄此前其實已經去很多人那裡試過了,但是僅這一點,便被人屢次拒絕,連做一個門客的機會都不給。這讓他大感不平,這才帶著師兄,一起來到蘇長捷這裡,想著蘇家能不能給師兄舉薦一下。
但是蘇長捷不通軍伍事,看不出他師兄能耐在哪,不願意給其舉薦。他師兄索性也就根本不想留在蘇長捷那裡,辭了一個更像是施捨的門客身份,心灰意冷之下,來這裡隱居了。
“這件事是小事,能得田先生相助,楚斐很是開心。田先生不會武,並沒什麼,楚某麾下有的是人可以保護好先生。但長青先生既然善於詭道,自然知道善詭者宜招人忌,楚某亦喜歡直來直去的交流,請先生下不為例。”
楚斐要的其實就是一個能練兵、能排兵佈陣的人物,會不會武,並不十分重要。
之前問及木柏是否會武,只是方便他知道這個人可不可以跟他同行前往梧國,接下來又需不需要派人保護他而已。有最好,沒有也無妨。
對田陌也是一樣,會不會武,其實在他這裡也根本不是問題。
但是木柏這一番舉動,卻是讓他有些不喜。不過也不算生氣,因為木柏昨天點出夜靈雲那一句話,也算讓楚斐對他有些瞭解,知道他大概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所以只是警醒上一句而已,並沒有打算深究。
“長青謹記。”
木柏頓時也是鬆下一口氣來,他們都是寒門出身,又都不是能考上科舉的料子。除了楚斐這等底子薄的新貴,他們即便是向投效一些人,去施展抱負,也是很難得到機會的。
因為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在年幼時便會都準備好這等謀士之類的人物,一同成長起來,並不需要從外界再找。而且即便是找,也是聲名赫赫的人物,而不是他們這樣藉藉無名之人。
田陌屢次遭拒,就是因為如此。
不是別人都看不出他的能力,而是他們不缺有這樣能力的人,田陌比之其他人又沒有任何優勢和絕對出眾的地方,何必要收。
而今,在能滿足他們要求的情況下,楚斐真的算是他們能夠投效的,最好的人選之一了。機不可失啊。
“田先生可還有需要收拾的東西?”
楚斐點點頭,隨即看向田陌,相比之下,他對田陌的看重更甚木柏很多。
“沒了,田某身無長物,除了大紅要帶著,沒什麼要收拾的。”
田陌也是露出一絲笑意來,因為他終於有一展抱負的機會了,而不是再次被拒之門外。雖然師弟可能會因此在楚斐那裡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但是他相信接觸之後,楚斐會了解到真正的木柏,而消弭此間的不良印象。而且日後他也可以在中間說和兩句的機會。
總而言之,現在他們有了這個基礎,而不是被直接拒之門外,就是好的了。
“那就請兩位先生再隨楚某返回鄄郡吧,匯合燕王殿下之後,咱們直接出發繼續趕路。”
楚斐點點頭,看了一眼一直盯著自己,但沒有主人命令,而一聲沒有吭過的細犬,摸了它一下之後,對著二人再道一句。
之所以摸了一下這隻細犬,是因為他起了喜愛之意,這是一條真正的好犬。也讓他想起留在家中的離虎小狸,那個已經被訓練成一個小殺手的呆萌傢伙。
“骨架很好,練一練,它就有一定保護你的實力。”
隨即楚斐也是再說一句。
“現在就是它在保護著我。”
田陌露出燦爛的笑容,三年多時間,從他在山中撿回這個小傢伙,在它長大之後,就一直是它在保護著他,讓他可以在山中安居,而不是被野獸給吞了。
“呵呵!楚某現在倒是對你們的師父很感興趣。”
楚斐放聲一笑,然後說道。
他對這兩人的師父真的很感興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交出這麼兩個嚴重偏科的傢伙的。而且學詭道的,反而學了一身武藝,學兵法的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真真怪異的很。
“師父也不會武,師弟的劍,是和他先生學的。”
田陌也是明白了楚斐的意思,直接解釋上一句。木柏的劍,並不是師從他們的師父,而是蘇長捷的哪位友人,教授木柏文事的一個先生所授。
“原來如此。”
楚斐這才瞭然點頭。
三人一犬這才向外走去,木柏騎馬帶著田陌、田陌抱著細犬大紅,跟在楚斐的馬後,回到了鄄郡郡城之中。
“出發。”
找到自己的親兵們之後,接上葉言,再跟蘇長捷道別一聲,楚斐等人便是再度踏上,前往梧國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