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雪厚三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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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那年自己做了場夢,夢見明月,初升於關山。

午夜的流星驟然墜落,羽翎在槐樹上聆聽著獻給盛世的禮祝。

河畔水流,小將軍牽著相國的白馬在橋的對岸等候,他容貌端正,年幼的模樣卻掩蓋不了那身正氣,端是好顏色,英姿勃發、神俊非凡。

梧桐最近災難頻發,內環雖然廣袤,但異能者的生活半徑不是外環的科技生命可以想象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作為典君門前的烏鴉,青歲有著自己的原則。

至於相國府的馬,自然是為了那位“二姑娘”。

梟陽陳雪梨,這是梧桐國權貴多少不敢提及的存在,少流離,但在認親的時候對方已經是流放之地所不敢高攀的存在,因為她能和祖境的傳承序列直接對話,這種平等超脫了梧桐異能者的傳統認知。

在這青澀美好的畫面裡,白衣少年掂量著被夕陽染紅的酒壺,眼眸深邃。

這是夢境,還是幻化的陷阱?

羽翎望著橋頭那稚嫩的孩童心思拂動,他這般渾渾噩噩已經有幾個時辰了,此地看著也不像淮陽城。

他大抵是來到了別處,被強壓著來看場鬧劇。

楊柳依依,但羽翎無端煩躁,不知有什麼頗具壓迫感的存在將要來臨。

白衣少年感受著這具身軀的力量走到了柳堤旁,他被束縛於這軀體之中無能為力,羽翎神情茫茫然,聽著遠山的駱駝鈴鐺,一籌莫展。

星月清冷,火痕殭屍胸口處來自荒漠的槐陽燥熱得灼燒著,他來到大礁石上雙手撐在被夕陽勻染的兩側。

柳堤遮掩處的小將軍目不旁視,微風流淌,少年挺拔,衣飾繁華,這是風華正茂時,這是少年華光照的十三歲。

初冬,湖面結冰,星空倒映,溫度還算合適,羽翎盤著核桃,內心悠閒得有些不知所措,想來這種不清不楚的囚禁讓他很是煎熬。

“滴滴……”

誰?

羽翎驚詫,但聽到聲響白衣麻木的面容上閃過一抹謙和的微笑,對此他很是不習慣,恍惚間又有些懷念,不知是懷念著什麼,惆悵蔓延開,心煩意亂。

光影斑駁,少年靠著身後的高大喬樹仰望零星的天際。

火痕殭屍的異能很是暴躁,讓他十分不喜,但胸口處吊墜裡撲面而來的幽靜軟香卻讓他鎮靜下來,輕輕冷冷得好似初冬的雪,沒有任何曖昧,乾淨得十分理智。

好像是封信。

火痕殭屍眼眸中閃爍著一縷久違的情緒:

他胸前吊墜裡不知何時藏了張紙,信紙端正,字句狠厲。

這又是什麼交易?之前不說兩清了嗎?

白衣少年很討厭這般私底下的齷齪,再者他並不想成為某計劃中的“重要一環”。

他排斥著成為關鍵環節的可能性,甚至於乾嘔,那強烈的生理反應讓他靈魂深處那灼熱的傷疤流膿、迸裂。

這是一場生命的反叛,這是對我餘生的懲罰;

捂著胸口,白衣眼眸灰暗,暴烈的情緒與偏執的性格讓他面容稍有扭曲。

暴躁的性子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心口發炎,此時所有的血鴉族生命都感受到了那一抹來自於潛意識的憤怒!

他回來了;似是疑惑,卻也肯定。

只是,血鴉族憑空捏造的神明,能有原來幾分強大?

暗流洶湧,可這一切都與這子夜的白衣少年無關,他藉著月光不明就裡得彷徨:

這次降臨不順利,他所攜帶得力量並不足以讓他超然於世,可入世對於抱有遊戲心態的參與者而言是很難做到得。

因為你明知周遭的景物都是假得,無法融入其中便不能發自內心的尊重。

彼岸的遊戲,便不止是一場遊戲。

“你等我們多久了?”晚風吹拂,布衣老者接過小將軍手裡的韁繩,言語間包含歉意,對此青歲則是淡然一笑,行禮之後轉身離去並未開口,陳雪梨頷首,算是明悟。

典君一派,不近女色;說直白點那就是輕視。

這是種極端得修行方式,可它們是真君子,有份量,有道德:

所謂非禮勿視,在沒有自控能力前這種歧視十分必要,以至於典君見女君時行禮幅度會大一些。

想來,青歲以後也會有行動;可他如今十三,華光照,灑脫而激進。

“有主宰的天資。”

“能被契約星遺老看上,是不凡。”梟陽點頭回應,沒有計較那一點冒犯;

“箕伯,能開後門嗎。”傘下絕色側過面容,細雨如珠滾落,相比於遠處紛紛的牛毛,少了分朦朧意境與婉約美感,但乾淨的畫面襯得絕然,淡淡的神情沒有光澤,血氣蒼白。

“好安排。不過這位,有自己的想法。”布衣和善,沒有過多得參與。

“他的事情,我們不插手,會脫軌。”少女側過臉頰,語調生冷,立於橋頭凝眸那情緒傷感的少年,語氣強硬:“要把風險扼殺於萌芽,確保萬無一失。”

“唯。”長者頷首,打傘撐得筆直,步履匆匆跟上,一襲煙雨朦朧。

她走來,不曾找他。

羽翎品味著掌心的星火,身形不動。

他不清楚橋頭的動作,但所謂疑惑僅限於此,因為自己暫時還無法分辨自己與她的關係。

再者如今的情況複雜,他不能輕舉妄動。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去流浪;

披好白衣,羽翎悵然起身,心中無限灰暗,那莫名的熟悉感是靈魂深處被割下來的肉,慘痛的刑罰鞭撻著自己已經不存在的記憶,酸楚,瘋癲的嬉笑。

“它們小瞧你了。”風雨蕭條的路上一團淡黃色的黏菌於羽翎肩頭幻化。

那是隻縫補多年的木偶,身上的絲線萎縮、柔軟,傷口處垂著細絨。

“無礙得。我現在還沒有找到對自己來說有意義的事情,如何安排都不過分。”羽翎的語調很是溫柔,沒有過多的變化。

肩頭提線木偶不再說話,枕著少年的髮絲安睡,很是疲憊。

“你要去哪兒?就現在。”玩偶貼耳呢喃。

“走到力所能及的地方後停下。”望著那漫長的柳堤,白衣心中定下木雕。

他漫無目的地上了玻璃棧道,星河下一片慘淡,照得影兒短。

“你終歸是要先找到自己未來的方向,才能決定現在面臨的選擇。”

木偶殘舊,奄奄一息,“我希望你冷靜點。你是方漠來的神明,舉足輕重,若是輕信,就算最後我們要幫秋裳臨神,也沒有參與的本錢了。畢竟,在它們眼裡你沒有份量。”

“我知道得,我按照承諾做事。”白衣駐足,語氣淡淡。

他不知道秋裳是怎麼想得,更不清楚陳雪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亦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自處,也不明白自己那留下的傷疤與契約星給予自己的身份。

但那牽引的感覺讓他有些反感,不想順著某種意識活下去,可自己的力量無法與這浩大光明的世界去對抗。

這是一種排斥,也是它們給予自己的考驗。

“我會找到自己的路得。”

“你已經自我困頓很久了。”黏菌再次開口,似是在猶豫,幻化成虎皮鸚鵡:“你就快要死了。你就真得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我知道了。”羽翎駐足,他於湖畔盤坐,伸出手將木偶託在手心,垂下的目光溫柔:

“可是,我答應過你,要把你救回來得。“

晚風吹拂,少年於高山叢林中挺拔有禮,那溫和的聲音擊碎了此刻的時空,他默默得豎耳溪邊,笑容淡淡:“我沒忘記,只是不想記起。怕見面時,又是塵緣未了。”

坐在卵石上,懷刺在月色下展露著自己的傷疤,無懼無畏。

“我不怕你說的後果,這是我的覺悟。另外,你跟它們應該來自同一地方,我要幫你回家。”白衣沉默,神色鬆弛:“我沒有記起很多,可我知道,這些都是我要做得事情。”

水面平靜,玩偶欲言又止,它在少年溫潤的掌心上仰望星空。

契約星的天,是天鵝座的面紗,那隱藏的美醉了萬千少年,而此刻,它又多了一位新的信徒。

“懷刺……”

“噓。下雪了。”白衣仰面倒下,他將提線木偶放置於自己的丹田上。

羽翎將身子陷進著巍峨的嚴寒之中,與這片山體共呼吸,玩偶化作淡黃色的黏菌,在白袍上沉默了許久。

它不知道這方漠來的神明還記得多少,不知道對方在為什麼而妥協,亦或者,他只是把自己放逐,想死在異國它鄉。

或許,我不懂你;

黏菌趴在少年的身上,懷刺睡著了,月亮上梟陽手指上綁著五卷金線,她感傷得纏繞著這一圈圈金黃,目光深邃而迷惘。

“殿下,夜色陰冷,注意防凶煞。”

“我明白。”端坐明月,皎潔光芒飄然,披著厚厚的毛氈翻著被香薰了不知多久的冊子。

遠方,陳雪梨敲了敲厚實的木桌,聽著那一聲清脆,嘴角彎著微甜的笑,目光渙散,收攏出一片碎碎的光芒。

那年,小冠軍在茫茫北境中高舉手中的玩偶熊,那江南來的少年飛馬疾馳而來,一身銀白,帶著十五月上袍的風采。

尤記得那年雪和今日一般,能有三尺厚,其下埋了不少無名無姓的,少年青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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