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藍色蜘蛛網(1 / 1)

加入書籤

柔軟的罡風踏上了天空這趟孤旅,它們用盡畢生之力將那虛幻的砂礫堆砌在這搖搖欲墜的登天途上。它們稱呼這裡為方漠,而它這類生命自稱為懷刺。

少年在這裡麻木地行進著,它的視線碰觸不到茫茫沙漠的盡頭,正如它不願回頭看看身後那被它犁過的荒漠。它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增大著方漠的密度,夯實著鬆軟的大地,似是等待,卻沒有下定決心的樣子。時間對它格外寬容,充滿了耐心,那大日永不墜落,用一點點細微的金色光芒賜福著土地,將它的白晝拉長到侵吞了黑夜。

懷刺麻木的眼瞳生澀地轉動著,它的心緒一直沒有給它肯定的答案,但是壓倒這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它的雙腿;或許這也算是隨波逐流吧……少年心中輕嘆,看著腳底的黃沙和遠處的一角晴空思緒交錯,卻最終沒有改變什麼。它看著它看不到的影子,那雙死寂的瞳孔在離開聖盃照耀、庇護的土地之後,開始陷入茫然與惶恐的包圍圈。

風沙在平地溫和地流動著,殘破的墨黑色古袍有著一條條縫補不齊的白絲綢攀附,它們死死地抓住那粗壯的長繩,將自己的身軀向著它緊貼、託付。

這荒漠乾燥的魔爪向著懷刺的身軀發動了一次次規模各異的侵略,那無聲的號角混雜著厚重的鼓點抨擊著它的心臟。在這風暴之中它的身側多出了些許澎湃的虛幻海浪,那一圈圈的波濤隨著一記重錘的落下讓得懷刺悶哼一聲,它身軀蜷縮成團,心臟更是在此刻停頓,被無孔不入的入侵者劫掠著。它無力得癱軟在地,一種空洞之感爬上它的身體、落戶安家、填充著它的血肉,而它只能忍受著那殘忍。時間用愛折磨著它,它能清晰地感知到身體的遭遇,但是隨著這顫抖它卻不知道它失去了什麼……

鮮血星星點點地散落,懷刺小心地呼吸著,蒼白的唇齒看不到一點血絲。四周的環境沒有改變,但是它的眼瞳卻看到了更多東西;但這些,卻未必都是它想看見的。

它的靈魂在殘留溫暖的沙漠上發抖、震顫,水墨色的瞳孔在它的眼眸之中徐徐綻放,帶著一抹血腥的光芒。無言的痛楚鑽入它的骨髓,混著它的鮮血迴圈折磨著它的肉身;一圈圈黑色漣漪席捲、蔓延到它的四肢百骸,那讓它渾身發顫的啃食之音在它耳畔迴盪,讓那禁錮著的思緒發寒,凝霜。

這,這是什麼……!

懷刺的心臟加快了律動的速度,它的大腦陷入了死灰般的空白。周遭的一切都被雙大手緊握著,但在這一刻它好像察覺到了,這異變就像是什麼高大的神祗……塌了……

塌了……在這兩個字在心底冒出的時候懷刺察覺到了一絲荒謬,卻說不出來有什麼異樣;方漠依舊存在,它仍然在這囹圄之中,但……又是什麼變了呢……

氤氳的白霧飄出它的口腔,將它的面容朦朧,使得那雙看不真切的眼眸被水霧包裹。它怔怔地看著這個陌生而冰冷的世界,這一刻它靈魂中一處本該封印的血池之中一個塞子在不知覺中消失,但那濃稠的液體卻在下一刻被冰寒拉扯在淤泥底部,成了那冰藍色的琥珀。

永夜開始降落,它們貪婪地舔舐.著殘留在它臉上的溫熱,將那熱量毫無留情地拉扯,以一種殘暴的力度粗魯得表達著。懷刺皺了皺眉,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是平靜……一種讓它作嘔、尷尬、煩躁的平靜!

它眉頭緊鎖,將面容上一些細小的粉塵揉成一條細小的長沙條。它疑惑,但是它知道它離開了,它離開了長軒廊樓,離開了聖光普照的純淨土地,甚至是它可能已經離開了方漠——這它們充滿愛戀的世界。

懷刺皺眉許久,又回頭看了一眼,卻只能看見自己身側的黑暗。它現在已經記不得了是什麼促使它做下這個決定,但是它知道在剛才它的靴子緊貼那條警戒線的時候,它就失去了和那裡最後的聯絡。寒冷讓它大腦格外清晰,但是在剛才那陣風抨擊它心臟的時候它就已經失去了思考的必要,甚至可以說……,它已經丟失了原本的自己……

圓月清冷而無情,它用它的光芒擦拭去懷刺臉上的砂礫,將那悲傷和寒冷放大,把那憂傷透過眼眸這扇窗奔襲向前直挺挺地侵略著它的靈魂。它的血脈僵硬,帶著疼痛垂直落下,那在它身後蔓延開來的蛛絲網開始放光、膨脹,隨後這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絲布被藍色氣流冰封在這毫無生機的空間懷抱之中,這張在半空中泣血的遮天之網執著地纏綿、簇擁,隨後又大塊大塊地片片破碎,像是遼闊而單薄的淡藍色冰片生硬地墜落、遮蔽在懷刺的身後砂礫之上。

這冰片慢慢地被血紅侵蝕,一些漆黑的絲線帶著絕望與冰片分離,融入沙地,被掩埋,卻在沙漠之下悽楚地嚎叫。

懷刺眉頭越皺越緊,稚嫩的小臉顯現出崢嶸,烏黑的髮絲像是紅燭一般慢慢褪去顏色,露出那蒼白。它緩緩抬起小臉,看著模糊的前路,它的大腦亂糟糟得一片,那濃稠的模樣像是沙場之後的屍骸,遼闊而密集。

懷刺呆滯,它不知道自己是憑藉何種姿態在這裡存在,也迷失了所謂的真實與虛妄。它行屍走肉一般,卻恍惚間感受到初陽的照耀。它本能地睜開眼睛,那橙紅色的光芒帶著誘惑與安詳。懷刺呆呆地看著,它的眼波被塗上了一層水霧,身軀散發著慵懶,昏沉的神智壓著它在鬆軟的沙地上。

在這詭異的氛圍中懷刺眼皮上下拉扯著,除了覺得自己太過骯髒。它沒有什麼不滿意的。橘紅色的光芒慢慢搖曳,它瘦弱的身軀開始蜷縮,那雙明玉一般的眼睛順應著本能舒適地慢慢合上,嘴角帶著被烤得發紅的臉頰露出了一個稚嫩的笑容。它全身酥軟,在離光芒最近的距離安睡。

它忘卻了一切,但眉頭卻依舊會不自覺地糾纏在一起,好似除了這般,它的身體再也沒有其它方式可以表達自己現在的情緒。

溫柔鄉慢慢磨去了戰士的菱角,卻讓得它那漂泊的功勳落地安家,讓得它的拼搏有了實際性的意義;但這樣,或許也不敢拼命了……

懷刺的身體慢慢被橙色光芒蒸出了細汗,而隨著那指引它推開了塵封的大門,看著腦海深處的殘骸,還有靈堂上兩個鮮血交匯而成的字型,家國……朱門敗家子!

腥殺!一點星火將懷刺胸中的乾柴點燃,那烈火順著那油水開始將它的全身包裹,一種暴烈的殺意開始在它的眼瞳中閃爍,迸發出熾熱的光芒!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戰旗,金戈,鐵馬,風沙,殘袍……沙場!

一道道熾熱的光芒交匯在懷刺的瞳孔中,讓得它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真切。那騰起的熱氣將它身形包裹,那冰封的鮮血開始奔流,在這乾涸的沙漠上翻滾!

它在逃避什麼,它又看見了什麼……不知道,但,會知道的……

一種悲涼侵襲了懷刺的心神,像是明晃晃的匕首在它的胸腔連根沒入。那種疼痛在它這具身體上留下了難以填補的坑窪,帶著烙印靈魂的深度;不過,還有一種深切的悲涼……

冷汗從懷刺的額頭上慢慢滑落下來,它的大腦被震撼得一片空白,一股強烈的殺意牽引著它的熱血和空間的陰寒做著殊死搏鬥,但是它那空洞的眼眸卻告訴著自己:你不配!

百感交織在懷刺的心口,它的殘袍被砂礫傾覆,心底湧出一股強烈的屈辱感,煩躁的火氣將它的身形淹沒,恐懼主導了它無措的心神。

跑……跑!

懷刺在沙漠之上邁出了自己的步伐,陰寒的風沙將它的束髮銀針吹斷,那烏黑的長髮被狂風梳理,與砂礫一齊在空中飛舞。它們張狂而暴力,劃過它稚嫩的臉頰,劃過那無垠的蒼穹,穿透過那陰寒,最終卻依舊生根在它的身上!

它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經脈阻塞帶著輕微的痛楚,身前身後的無盡黑暗像是兩個招相呼應的黑洞,帶著陰寒與恐懼毫無保留地釋放著自己的威勢。

懷刺忘卻了,它忘卻它該記住的和不該記住的,不論是被封印的,還是被抹去的;它現在只是在沙漠之上奔跑,本能的苟延殘喘著。

它……已經失去了原先存活的意義,失去了那高尚的信仰,它忘記了從前它做的一切,以及落到這副田地的想法。它迷失了,那銀月照不亮它的胸腔,它的胸腔黑暗!它在奔跑,皺著眉奔跑!

它忘記了呼吸,它向著黑暗伸出了雙臂,去擁抱,去擁抱那個選擇之後的未知世界!什麼是懷刺……它現在已經忘卻了,但是它知道它就是懷刺,哪怕它依舊忘記了這兩個的含義!它粗糙地呼吸著,帶著一種熾熱的烈火。

懷刺……懷刺是什麼……懷刺東遊……為什麼懷刺……

刺……!

凌冽的狂風蹂躪著懷刺的髮梢,隨著雙腳的不協調它重重一摔,和這陌生的沙漠零距離擁抱。它對著它呼吸,吐氣,將砂礫送往胸腔,作為雙方友好的憑證!……它狀若瘋癲,雙眸猩紅閃爍,呼吸急促而輕微,神智混沌,長髮隨意地散落在沙漠中,濃稠的漿糊骯髒地塗抹著它的身軀,帶著貪婪的慾望。

懷刺思緒空白,眉頭緊鎖,難受的感覺佔據了它的大腦,世界開始顛倒,光線開始倒退,這方漠之後的煉獄!懷刺微微窒息,它口乾舌燥,一股熱氣佔據了它的鼻翼,那乾燥的利刃劃破了它的氣管徑直插入它的靈魂。

懷刺手指微微彎曲,修長的手指被風沙切割出道道細密的傷痕,雪梅綻放,翻身包裹著它的手臂。

死寂,黑暗,囚犯,牢籠……

什麼是懷刺,又是什麼刺紮在了那靈魂的深處……

是名鬼淒厲的咆哮被夜鶯聽到,還是那彼岸花在鮮血中獨自盛放?……

是什麼讓這片土地骯髒,又是什麼有求於誰,簽訂了那不公平的協議……

我來到這裡,我的使命……

虛空中一柄出鞘的長劍在劇烈地顫抖,凌厲的劍氣在一圈圈迴盪,激起那層層疊疊的回想。懷刺披頭散髮,那燭火在它的瞳孔中燃燒,帶著無情的神祇旨意。

“我,……出來了……”懷刺虛弱的聲音在這裡平靜地迴盪開來,那一根根枷鎖被它滯留在了冰羽之上,捆綁住了那無盡的大地。它活了,卻也該死去了……

懷刺稚嫩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殘忍的弧度,慘烈地一笑,用嘴角滲出的鮮血染紅手心,帶著那凌亂的浮雲凝固成一個記號。夜風在這裡慢慢颳著,卻帶著情緒,如甦醒一般。

懷刺眼眸冷酷,帶著殺伐的暴戾氣息,它的身軀隨著夜風緩緩轉動著,把視線貼著那冰片的盡頭,帶著肅穆和感傷;隨後它用自己最後的意識抬起沾染了鮮血的手掌,在半空中畫下那宣禮之誓。

沒有什麼可以重來,如此,就是決定……

但,這最後的虧欠便用這嚮往聖潔光芒的手指,書寫……

寫下那懺悔。

懷刺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莊重地跪在沙漠之上,它閉上了眼睛,用左邊胸腔那跳動的生命軌跡對著遙遠處的祭壇小心地觀望。砂礫在星空之下匯聚,那瑩白色的光線將它們一一串聯,似那長袍,懸掛在天地之間。

懷刺的身影越加朦朧了,它在原地再也沒有動作,呼吸亦是開始慢慢變弱。它已經不再是它了,往事被它用最殘暴的方式切斷,而那個它只需要知道,知道那結果便好……懷刺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生機慢慢散去,這具身體,它重新交付給另外一個它……

一層層的黑色光暈將這片大地與星空隔離、封鎖,連著它那微弱的呼喚都被鎮壓到了靈魂深處,解散,不得存在。靜怡的時光慢慢累積,那幽光攀爬著一根直線上了天穹,就這那天上看著遠處的,海市蜃樓……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