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篝火(1 / 1)
少年踱步在天梯之上,慵懶地披上了厚重的輕軟大袍,橙紅色的眸子慢慢熄滅了星火,視線離開了底下一層不變的大地,緩步離開了這遮天紗幕;與之相對的,一襲黑色長裙的少女接替了它的崗位,用那清冷的眸子審視著下方眾生的活動,傾聽著那寂寥的喧鬧聲音。
大漠一望無際,除了勇敢無畏的冒險者和眼見大利益的商隊,再也沒有足跡會存留在這裡。不過相比於其它地方,這裡有著它獨有的魅力。
少女絕美的面容看著絢麗的星空,青絲在身側隨意地搖擺著,皓腕抵著下巴,長長的睫毛俏皮地上下跳動著。每晚沙漠之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它的眼裡都會透著一種奇異的溫暖,有時那懶蟲樹立起短小的身軀向它賣萌的時候,它便會下去走上一遭。不過今天顯然沒有這樣的機會。
在它沉思的時候天幕上那光與暗開始換班,殘陽配合著淡淡的月影,此時的蒼穹之上呈現出了一副世間少有的絕世畫作,那清新的筆觸與宏大的構圖,那水火交融卻道徑分明的景象絕對是一場視覺的盛宴。
不知是不是這樣的景觀著實少有,懷刺好似被這好奇心勾引地睜開了眼睛,那朦朧的眼眸帶著些許懶散的疲憊看著蒼穹之上演變的場景;它的睡意被慢慢驅散,心神都融入了那天地烘爐之中。
許久,久到懷刺的眼眸乾澀,久到那天幕徹底被被黑裙少女掌管,久到耳畔可以聽到駝鈴聲,直到此刻,懷刺才開始感知它的身體四肢。
在這星夜之下它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在抽搐,傳遞出一陣陣細微而麻木的痛楚。懷刺咬著牙,身軀和意識做著鬥爭,那肌肉撕裂的恐怖場景在它的血肉之間縱橫閃現。它的眼眸看起來有些猙獰,帶著一絲絲的瘋狂,那被風送來的沙子在它的衣袍之上似是感受到殺氣一般開始微微顫慄。
隨著時間的流逝駝鈴聲越來越清晰,當那溫暖的火光閃過懷刺的面容上空時,它才恢復了些力氣慢慢起身,也正是它的動作,遠處的靈群傳來了細微的言語聲響。
“商,隊……”懷刺聲音乾澀而沙啞,有著一種老化的氣息。它看著那在沙地上插上火把的隊伍,它們原本正準備著休息,火星從沙漠之上飄起,在星夜下散漫地舞蹈,看樣子火勢將起。懷刺喘著氣靜靜地看著那星火的動靜,長袍從砂礫的掩埋之中拔起,隨著細微而綿長的細沙墜落的聲音響起它僵硬的身體也開始舒展,那雙酸澀的眸子難受地微閉著,晃了晃腦子覺得清醒才輕緩地開始正常呼吸。
它便就這麼在沙地之上存在著,那商隊中卻有靈向著它緩緩走來。懷刺不明所以,在原地調整著自己的狀態,看著那在自己眼瞳中慢慢放大的火焰。那火把帶著光和熱,在夜晚有著迷靈的姿態;懷刺欣賞火光的神情有些入迷,而隨著舉火把的靈的步伐它的視線開始停留在那來者的身上。懷刺一激靈,隨後看著那少年的視線也沒有再挪回到火把之上。它看起來年歲不大,面容帶著讓靈舒服的微笑,身體修長,微微束髮,星眉劍目,一身筆挺的白袍,但最難得的還是從它的步伐中彰顯出的豪邁與朝氣!
懷刺微微詫異,現在還有這麼靈動的少年靈嗎?
在它獨自思索的時候那少年已經走到了懷刺的對面,它將火把高舉,笑容洋溢著,隨後禮貌地行了一禮,伸出潔淨的手掌言語溫和:“有邀請您席地而談的榮幸嗎?”
“我……我嗎……”懷刺從思索中被少年喚醒,它看著它那乾淨的樣子表情不自覺地放鬆下來,然後回味它的話語伸出了還有些不太適應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它。在此間白袍少年依舊是對它禮貌地微笑,用行動證明了這句話是它對它說的。
懷刺腦海慢慢清明,對於這個舉著火把的俊美少年它沒有多少戒備,而那真摯的言語更是讓它的心臟微微觸動,隨後它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雖然僵硬而彆扭,但是對面的少年卻沒有顯露出異樣,依舊是真誠而溫和地笑著。懷刺輕微地點了點頭,它看見少年那綻放出來的笑容,那麼青春那麼幹淨。回過神來懷刺看到了這個少年做出了“請”的姿勢,那火把在它的眼前搖晃了一下,而這變故卻讓懷刺有些不支的身體開始搖晃。
看到懷刺的樣子白袍少年急忙出手,神情顯露出焦急與懊悔。懷刺視線模糊,卻能感受到少年傳遞來的善意。它擺了擺手歉意一笑,隨後晃了晃昏沉的大腦鬆開它的手臂慢慢地邁開步伐,示意自己已經清醒。看到這裡少年的眼神雖然殘留著擔憂,卻也只是化為淡淡的笑容,不過身子與它稍微靠近了些。
在沙子裡也不知道埋了幾天,懷刺的身軀有些僵硬和冰冷,少年看出它的狀態連忙將火把從右手慢慢地遞到了兩靈中間。懷刺的身體慢慢恢復過來,那暖意流入骨髓順著血管在全身流淌,而隨著意識的清醒,對於這個少年它心中懷有了一絲歉疚。
看著懷刺少年淡淡一笑,帶著顆熾熱而真摯的赤子之心。此時商隊已經將火升起來了,包子在篝火四周圍繞,幾位壯漢載歌載舞,氛圍熱烈。看到少年回來幾個離得近的壯漢大步行來,上下打量了下白袍少年拍了拍它的肩膀哈哈大笑,隨後在晃動的火焰之下目光又停留在了懷刺的身上,粗壯的大手遞來一個酒壺。
“來幾口,暖暖身子!”
“謝……謝……”懷刺聲音有些僵硬與低微,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隨後伸出乾瘦的手掌接過酒壺豪邁地滾了滾幾下喉嚨,讓得這幾個壯漢對著瘦弱的少年生起不少好感。
“哈哈哈,爽快!”
“咳咳,咳咳咳。”不知是被嗆到了還是被驚著了,懷刺咳嗽了幾聲伸出衣袖擦了擦嘴角,禮貌地將酒壺遞迴。看到這那壯漢爽朗一笑,大手拍了拍懷刺的肩膀把酒壺接過,少年則是無奈地領著身形有些踉蹌的懷刺走到篝火的西南方向,對布衣老者行禮後躬身退下。
“娃啊,來,坐坐。”看到懷刺的身形老者溫和一笑,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沙地悵然道。懷刺看著老者在火光處明滅的面容動作顯得有些拘謹,帶著淡淡的笑容乖巧地走過去輕輕地坐下,隨後又小心地打量著這位老靈。它身著殘破的紅色古袍,鬚髮皆白,明顯得便可知,是位歷經滄桑的智者。
“來,看你這樣子是幾天沒吃東西了吧?”看著懷刺的動作老靈溫和得說道,隨後那歷經歲月打磨的手掌便遞來了一個鼓囊的餅和乾淨的酒壺,“沒什麼可以招待的,隨便吃點吧。”
“謝謝。”懷刺起身對著老者躬身行禮,隨後伸出手接住了那遞來的食物,復之輕柔坐下,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著餅。這個餅是熱得,還是難得的肉餡,裡面夾著豐富的食材。
“見笑了。出來跑商確實是餬口飯吃,但這不能代表日子就隨便過吧。”
“嗯……”懷刺禮貌地笑著,低著頭在篝火旁慢慢地咀嚼、吞嚥,乘著空隙又看了看這商隊的車馬。這商隊的樣子與自己印象中的商隊差不多,但是這個商隊卻有種非常奇妙的氛圍,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只是覺得美好……
“唉……靈老了就喜歡找後輩炫耀下平生,哈哈哈,小兄弟不要見怪啊。”老者灑然一笑,隨後拉著懷刺坐得離篝火近了些,添了些柴火又立了立幾塊大長木樁,那被壓抑的熾熱的火光對著懷刺撲面而來,不過幾息功夫臉頰便染上幾分紅暈。遠處有些許的喧鬧,幾個壯漢在那邊摔跤、比氣力,那白袍少年卻是在此時灰溜溜地回到老者身邊。講故事什麼的,故事老不要緊,靈老就有味道!
“唉——這故事一說就有些惆悵了,每次一回憶啊,就得嘆上一嘆。”老者渾濁的眸子在此時顯得有些明亮,它喝了口酒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我的祖上便是商家,那時跑商的靈身份低微,好的活又被大的商團壟斷,為了不吃邊角料攪進那複雜的局面,祖先們就開始遷徙到偏遠的村莊,雖然不能大富大貴,但是能解決一方百姓的生活所需,又能獲得可觀的報酬,我們一支便紮根在了那裡。
“而你現在所看到的這片荒漠,就是我們祖上所行走的商道。不過那時候,這道路還是一派好風光。不過……大約是百年前,梁國覆滅,三國分配資源的時候沒有劃好南域森林的歸屬,為了秦、楚兩國的和平,它們便直接放棄了這裡,使得這廣袤的千萬裡森林成了無主之物。”
說到這裡老者停了下來,手掌都有些輕微地顫抖,而那白袍少年則是握緊了那要放到火堆裡的木塊,雙眸噴射著仇恨的怒火。懷刺眼眸微微黯淡,輕輕地咬了咬手中的饢餅,卻是一言不發,只聽著那在篝火裡噼裡啪啦的木頭的呻吟聲音。
“後,……後來聞到腥味的各大商團開始開發這裡,當年的‘蝗災’我們家族親身經歷,眼看著自己所走的商道慢慢失去生機,這幾百多年來壓抑的痛楚到了我祖父這一代都不能抹去。”老者眼眸泛起了微微的淚光,水流在溝壑之中蜿蜒,帶著一種絕望。
“唉……現在村子裡的用品越來越難買了。隨著這荒漠的壯大兩國皇室也開始驚恐,但是已經晚了。這龐大的生物結構豈是說恢復就恢復了得,那金礦銀礦因為失去了後援支撐無力支撐大規模的開採,就算是財中惡鬼也不敢冒著生命危險來這裡去獲取那財富;不說那縱橫的妖獸和惡劣的環境,便是那其重無比的金塊,往返的代價和收穫的利益根本不值得這樣去實踐。”
老者撥弄這木堆,直到火光沖天才再次開口,“幸得祖上留下的地圖,這荒漠或許也認得我們,每次來去都沒有什麼大的事故。不過兩國之間唯一的通道便是這荒漠,為了實現交流和一些必要或者貴族所需的特產採購,使得商隊和勇士必須要跨越這商靈建造的阻礙,克服這世上最嚴重的天災……”
說到這裡老者不由得唏噓一聲,嘆了一口氣繼續敘說著:“不知道多少年了,我的祖輩一直不想承認這裡就是曾經的那片地方,直到我掌管家族,我也不敢相信這裡和書中描繪的景象是同一處……但是現在,這事實必須要我們接受了……這就是我們祖祖輩輩走的商道……
“靈老了,就喜歡說這些有的沒的……”老者聲音輕了許多,望了望星空緘默了一陣。懷刺覺得有些難受,但卻不知道怎麼得說不出幾個字,咬了咬饢餅不再說些什麼,那邊老者卻是繼續開口,“其實呢我們有想過轉行,但是我們家怎麼說也快乾了千年的活了,要變通這心裡總覺得對不起祖宗。再者說,如果我們透過齊國和楚國進行交流,會對兩國都造成產生不好的影響,再有皇室的隆恩在前,我們也就答應下來,繼續在這裡跑商。”
老者起身拍了拍懷刺的肩膀,“唉,靈老了,腿腳也差了。娃啊,敢來到這囚漠的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首先都是一條漢子!我們祖輩在這荒漠之中被救過多次,再加上大家都承當著相同的責任,你便安心在我們這住下,想離開也隨時可以離開,不必有太多的想法。”老靈和顏悅色,懷刺懵懂地點了點頭。卻也從老者的口中得知這裡是荒漠的中心,離楚國的邊境還有五十七天的腳力。
老者走後白袍少年朝懷刺挪了些位置來,一邊維持著篝火的燃燒一邊對著懷刺出聲,“我叫恆陽,你叫什麼?”
“嗯?”懷刺晃過神,看著少年,隨後聽清了它問的什麼,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絲痛苦的神情。恆陽看它的樣子大概明白了一些,忙道,“沒事,想不通就不明白就不要想了。總之,我們認識了!”恆陽對懷刺露出了真摯的笑容,懷刺平緩呼吸看著對方那明亮的眼睛,隨後淡淡一笑,“嗯……”
“哈哈哈,認識個新朋友,還是在囚漠認識的,不錯,不錯。”恆陽帶著溫和的笑容掏出腰間別著的酒壺,聞著那酒香卻不曾飲下。
“你怎麼不喝?”
“我,我嗎?”被懷刺這麼一說恆陽有些不太好意思,它輕輕地拍了拍手掌,“那個嘛,我怕醉……”
“會醉嗎?”懷刺看著恆陽露出了一個比較好看的笑容,恆陽含糊其辭,“要不你喝喝看吧。——因為囚漠危險很大,所以商隊備了很多食物和酒水,畢竟送的東西不是很佔位置。”
“嗯。”懷刺也不知道恆陽說這話什麼意思,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微微嚐了一口。這酒的味道比壯漢遞來的濃烈許多,僅僅一小口懷刺便覺得受不了。
“咳——”在篝火邊上懷刺的小臉本身就紅潤些,此時更是隱藏不得。它看著在那微笑的恆陽拍了拍自己的小臉,“這味道……”
“其實也沒什麼啦,醉了也就醉了,反正天色不早了。”恆陽打了打哈氣,“對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商隊沒有睡蒙古包的習慣,那是為有需要的靈搭的。我們晚上就裹了外衣圍著篝火睡,你不習慣可以去包裡躺著。”
“這樣的嗎?沒事,與沙子睡出感情了,在者,這火比棉被有溫度多了。”
“哈哈哈!”恆陽暢快一笑,裹了裹白色大袍離懷刺近了些,“我那些叔伯睡覺不太老實,我來你身邊躺著。”
“你怎麼知道我睡覺就老實?”
“什麼嘛!你是病靈需要照顧!”恆陽狡辯道,也不說它拿火把自己陷入過沙坑的事情,抱著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長劍自顧自躺下睡著。懷刺苦笑,恆陽那孩子氣讓它感受到一種溫馨,不知從何來,卻只是覺得歡喜。
篝火一直在加柴火,那幾根大長條的木樁不知是什麼木頭,極為耐燒,至今沒有出現焦黑的現象,倒是那火光帶著柔和舔著四周的砂礫。這般想著它在篝火四周挖了個坑,把自己埋進去,蜷縮著身軀慢慢進入夢鄉。
砂礫乾燥,帶著火焰的溫度。四周帶著一種寂靜的喧囂,它卻只管在邊上窩著。
九星,少女在迴廊扶手之上梳著長髮,那靈動的目光帶著些許俏皮的味道掃視著下方的沙漠,長髮在靜謐的月空中東跑西跳,手中把玩著一柄靈巧的小刀,在空中劃過一道道的寒芒。
最近祭壇方向總有光芒在閃爍,也不知道從那裡走出來的是造化還是……法則……
少女清澈的眸子有了些許的迷茫,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擔憂著什麼,那無由來的煩躁像是一根根細線將它的心臟纏繞:此時的它已經被歲月磨去了最初的夢想,那廣袤的大地之上總有些許有趣的事情在發生,但是它為什麼會心悸……
它覺得自己沒有抓住那最重要的東西,即它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它真的忘了,那久遠的東西就像是深海里的泥,已經很難找尋了。
圓月的孤冷將它包裹,但它的身影卻一直在這裡停留,那糾葛到最後地放手,除了不甘還有一種無言的恐慌,以至於它的心神出現了一絲慌亂。
或許吧……或許這就是它離開的原因,九方閣……九方閣再怎麼樣也不是翎域……西楚那崇高的理念在九方閣就是東施效顰,只會自食惡果。原來罪惡從黑暗中誕生的條件,是擁有龐大的基數……
唯有思索才能產生沉澱,而眾生無節制的繁衍卻反來阻礙著自己種族的發展。那沒有邊際的功利心,那被麻醉藥劑導致的盲目,這樣的土地還是最初先靈們所期望的嗎?
九方閣已經可以滿足它們了,以至於它們忘記了它們來到這裡是為了西楚……
少女緩緩起身,它終於明白了那句“不平凡是被平凡抹殺”的含義了,過往的時間就像是細微的銀針刺痛著它的靈魂,同時也讓它明白,所謂懷刺,也是一種信仰。
玉兔開始下墜,少女轉過身子,漆黑的長裙掃過星空,帶著一股冷意;
在不久的將來它或許也會迎來一個新名字,叫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