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沙場(1 / 1)
初生的橘黃色光芒在懷刺的小臉上緊貼、蜿蜒,那慵懶的氣息讓得懷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來。早晨它便和商隊分別,恆陽不知道怎麼得沒有睡醒,它又沒忍心將之喚醒,在恭敬地向老者行了一禮之後便揮手告別商隊向著北方前行。商隊的壯漢們原先便對它的身份有所猜測,此時更是肯定,這是流浪囚漠的戰士!而這樣的靈不能看它現有的能力去評價它,而是看它的志向!
懷刺贏得了它們的尊重,卻也失去了和恆陽道別的機會。之後在那高高飄揚的旗幟之下,恆陽將長劍放在心口對著懷刺遠去的方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雖然有些失落,但是它知道,只要它們志同道合,就一定還會相遇!想著,它對著昨晚懷刺睡的那個沙坑激勵著自己。
遠處,懷刺對恆陽的想念慢慢被放下,開始專心地和沙漠惡劣的環境做著對抗。今日的風沙吹得有些不留餘力,懷刺的腳印不出幾息便會被砂礫抹去痕跡。在離開的時候它拒絕了商隊的饋贈,但是在老靈的堅持下它帶了一壺水。此時行囊輕便,懷刺按照自己的心意向著無盡的沙漠跋涉。
它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也記不得它的過去。但是它知道自己既然來到這裡,就做不成吃草的羊,只能當那食肉的狼!這是環境造成的,也是它失去客觀因素的牽絆,聽從內心聲音做出的選擇。
這北方有著它來到這裡的理由。懷刺內心有些振奮,小臉紅潤了些,不過跋涉起來卻依舊吃力。
囚漠不比一般的沙漠,在外圍,就算是一些耐乾旱的植被也很難存活,越接近中心就越是荒蕪,不過相比於其它地方囚漠的中心位置很少出現變故,走這裡距離又短,帶好補給在這裡存活反而是更容易的。
懷刺的速度不快,按照它的估算應該還沒有走出囚漠的中心地段,大約是運氣不好,碰到了少有的事故。懷刺心生無奈,卻也沒什麼怨言。就算是百分之一,那也是註定了有靈要落難得,與其抱怨不如想著怎麼挺過這個其它生靈沒有機會領略的危機,這在未來,或許便是財富。懷刺露出淡淡的微笑,抵著風沙的兵刃亦步亦趨,沒有絲毫躲避的意思。這裡地形平緩,但能見度不高,這幾日就吃了昨晚一個餅,懷刺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但總不能在這臥著看老天的心情吧?懷刺不知道怎樣的選擇有利於活下去,但是它知道比起承受,它更喜歡用自己的身體去反抗!
風沙的力量帶著一種無畏的霸道和野蠻,那充滿著肌肉感的阻力讓得懷刺頭腦有些昏沉。不過這樣就算落敗它也不會承認它是敗給著沙塵暴的,因為它沒有用盡全力,只能說它輸給了自己的意志;不過,這顯然更加得可恥。
懷刺不曾彎下腰,它像個傻子一樣直挺自己的身軀,站在這裡如同一個戰士,同時也用它的姿態告訴那風沙,它承認了對方做它對手的資格!
懷刺狂放地大笑著,胸腔之中充斥著萬丈的豪情和無匹的銳氣!它緩緩推進著自己的身軀,任自己的小腿被沙漠吞噬,它就這麼一步步瘋癲地推進著自己的驕傲!
在懷刺前進的時候不遠處亦有道在沙霧中掙扎的身影,且看樣子如懷刺一般;又是一個瘋癲的少年!
“哈哈哈!誰說我遺世獨立,說我孤獨!今日尋得同伴,暢快,暢快!”似是感受到了懷刺的存在,那身影豪放的大笑聲震盪得沙霧都晃動了幾下,懷刺側過腦袋看著那大氣的身形,亦是條好漢!
“不曾想這世間竟然還有此等角色?這風沙退去可有機會席地而論天地之廣袤?”
“哈哈哈!好!不過縱使天地之大,還是這囚漠對我口味!不想那窩油膩的胖子竟然還有這等本事!”笑聲豪氣干雲,那穿透雲霄的力度便是在這風沙之中也是如雷貫耳。說完它揮舞起手裡的長棍,那裂風聲攪動得天地都不安寧,讓得懷刺不由得心生敬佩。它最多隻是有意氣,而對方卻是真正有魄力有能力的豪俠!
有戰友同行,懷刺的戰意也被激發了出來,它用自己最好的姿態去感受天地的力量,雖然腳步慢於那大漢,卻一刻也沒有鬆懈自己的銳氣。數十步之遠的壯漢暗暗點頭,這樣的靈,值得它深交。
在大漢有意無意的幫助下懷刺前進的步伐雖然吃力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漸漸地那風沙小了些,壯漢的模樣也清晰在了懷刺的腦海裡;它赤裸上身,那突出的肌肉像是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猛獸一般,預示著它的所有者不是什麼魚蟹小蝦,彰顯著危險的殺氣和青春的朝氣。
在懷刺打量對方的時候那壯漢亦是看著懷刺,它粗壯有力的大手將長棍杵在了沙地裡,那看起來還殘留著稚嫩的臉上掛著一種興奮的笑容,隨後迅速地將長棍拔起,帶起幾粒半空落塵的砂礫大步走來,“哈哈哈!我輩少年,我輩少年!”
那壯漢重重地停下步伐,伸出手在懷刺的肩膀上小心地拍了拍,似是擔心把這精貴的瓷娃娃弄出裂縫,隨後便用豪放的大笑掩飾它的侷促和尷尬。懷刺笑了笑,笑得很彩燦爛,很開心。
結伴而行最起碼能排遣寂寞,再者懷刺有言在先,故而路途上兩顆紅心摩擦出了比那幹沙更灼熱的溫度。
“我說傻大個,你怎麼獨自就出來了?還只帶了一長棍?”
“嘿!你怎麼有臉說我的啊?你看看你,與我最多半斤八兩!”餘慶隆瞥了瞥懷刺反唇相譏,不過半晌不見回應,看了看懷刺顯得有些落寞的身影小心道,“怎麼了?你……”
“我也想知道。”在餘慶隆慌忙詢問的時候懷刺抬起了自己的眼眸,神情平靜,帶著點哀傷,把餘慶隆給怔住了。
“你……”
“我一醒來就躺在沙漠裡,然後,被一個商隊救下的……昨天的事情。”懷刺慢悠悠地走了幾步,餘慶隆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說些什麼,看著懷刺坐在沙地上也便跟著坐下,悵然一嘆,“難怪,不過,——不打緊!”
餘慶隆在懷刺的身邊重重地坐下,又用身子把那飛揚的塵沙壓下,“在我眼裡啊,這不同的道路,有不同的生存方式。你看啊,商隊因為利益聚集在一起,就算是陌生靈也可以結伴而行,而冒險者,需要彼此的信任,不是朋友不能聚首,再說我們——”餘慶隆把視線轉移到懷刺的身上,看著它的眼睛,“幹我們這一行的,必須要是志同道合的兄弟!”
懷刺看著對面傻大個那嚴肅的神情有些呆滯,它說得那麼認真,完全的出自肺腑,而這樣的態度,讓它覺得感動。
“兄弟……”
“對!出生入死的戰友!”餘慶隆看著懷刺,如託付遺囑般莊重,“悶葫蘆,你看看,你看看這天下。”餘慶隆起身,用手指著地平線,“在我眼裡,這個世界除了囚漠,其它地方都是死的!它們都只是一個牢籠,所有靈都虛偽與蛇,它們就是行屍走肉,完全沒有生機!
“在那裡,我的眼睛看到了千篇一律的提線木偶,看到了一具具朽枯的軀殼,看到了這群死刑犯把自己束縛的模樣!那裡雖然被陽光籠罩著,卻只是一個地獄!”餘慶隆轉身,它把手搭在懷刺的肩膀上看著它的眼睛,聲音嚴肅,“只有你,只有我。你知道嗎,只有我們。在看到你的時候我才有信心,敢肯定,敢無所畏懼地咆哮:是它們錯了!它們都錯了!我們,只有我們還活著!帶著信仰,帶著存活的意義!只有我們才配被稱為生命!只有我們的存在才尊重了生命這兩個字!
“對……雖然我不喜歡九方閣,但是我必須承認,西楚這片淨土,很讓靈嚮往……!”餘慶隆的身子有些踉蹌,但是它那熾熱的眸光卻點燃了懷刺胸中的乾草!
“慶隆,我醒悟了,對,我好像想起來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我想起來了!”懷刺慌忙站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餘慶隆。就這樣,兩雙眼睛互相對視著,迸發出了那世間最熾熱的火星!它們互相望著,卻都流出了淚水。它們找到了,終於在這裡,找到了那真正懂自己的靈!知己難求,但是在這裡,它們圓滿了!
“哈哈哈哈!它們笑我,憐憫我,可憐我譏諷我嘲笑我!不!那是它們不懂!它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兄弟,它們體會不到友誼的內涵!對!是你們瞎了,是你們錯了!我的堅持是成功的,是你們被灰塵矇蔽了視野!
“我有了,有靈懂我!我餘慶隆有兄弟!可以出生入死,可以刀槍劍戟,可以一去千萬裡身後無所顧忌!”餘慶隆手中緊握著長棍對著遠處揮舞,對著蒼天流出淚水。今後會有靈與它同行,這志同道合所帶來的巨大的滿足感把它的胸腔塞滿,溢位那蒼穹!
看著餘慶隆懷刺好似回想到了某種痛楚,但在此時那蜘蛛網密佈的古老水池開始蓄水,那毫無生機的大地開始迎來那萬丈之大的烈陽!這兩個少年靈笑了,用自己的意氣和體內奔騰的熱血對著蒼穹大笑!
這是我們的姿態,這我們活著的姿態!
懷刺不知道是什麼在它血脈之間翻滾,但是它知道現在的它擁有無窮的力量,而這種力量可以讓它斬去一切的阻礙,可以踏破一切黑暗!這力量的泉源在於餘慶隆,在於它們之間那真摯而爆裂的情感!
熱汗爬上了它們兩靈的額頭,那酣暢淋漓的快感將兩靈深埋的陰霾與愁緒都抹除,那純正的陽剛之力在地上和蒼穹之上對抗著光芒和熱量!
兩隻對比起來有明顯差距的手掌在它們的視線中慢慢接近,隨後緊緊地握在一起!那種合併在一起的力量感讓得四海八荒都在這一刻失去了它們的顏色!不需要言語,眼睛就是最好的口舌!風沙漸大,卻吹不起兩顆火熱的心臟,一根長棍一個水壺,有時候友誼來得就是這麼突然,卻帶著不輸於時間沉澱的佳釀!
有的靈一輩子也都只是朋友,有的靈卻跨越時間一見如故!這不僅僅是彼此袒露真心的原因,還有那彼此瞭解、磨合的契機!時間的長度只能換來一個個轉折點,但是有的時候只有兩靈同在,每一刻都是一個轉折點!
兩個瘋子,兩個言行舉止被視為異類的怪物終於相遇了,它們有著幾乎相同的理念,有著真摯和純真的眼睛,有著同樣偉大而高遠的理想!一個偉大時刻的誕生需要一定的運氣成分,但是不可或缺的,是兩顆能夠無條件信任的心!
現在,這裡,在這個時刻沒有什麼能動搖兩個少年靈對彼此的好感,那熾熱的火舌將它們的面頰舔紅,帶著不輸於任何一對親密戀靈的瘋狂!
時間在這裡膨脹,遠處看著乾燥沙漠發呆的金烏少年露出了自己淺淡的笑容。它也不知道為什麼,比起那些骯髒的交易場所,這囚漠就像是一個熱血的少年,帶著蓬勃的朝氣和活力,而那意氣風發的模樣讓得它都有些想拿起大刀,重回當初的崢嶸歲月。
少年披著聖光摸著自己開始跳動的心臟。它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興奮,這感覺就是當初和戰友站在一起,去築起靈牆,去捍衛土地的榮光!……不過,這樣的場景現在還有嗎?少年不屑地一笑,它腳下的這片土地有多麼得骯髒,就算是七歲的孩童也會露出憤怒的面容,何談它們這些鎮守天幕的法老?
這是一片失去了信仰,失去了靈魂,失去了對錯是非,學會了安逸,學會了釋放自己慾望的墮落大陸。長老們都說九方閣變了,該回歸故土了,但是現在的故土,已經變得比九方閣還不堪了!也不知道那群失去理智的糞青看到這裡會怎麼想?矢口否認固執己見?引劍自戮?——抱歉,玷汙這個神聖的詞彙了。
烈陽露出懺悔的神情,但是眼眸卻毫不客氣地流露著嘲諷與鄙視;這群吃裡扒外的東西,為自己披上高尚的衣袍,站在老靈們所不敢站到的制高點上肆意地發洩著自己的情緒,傷害著愛與恨的傳輸鈕道,正如首領所說,神靈要發怒了。
晃盪了會羲和慢慢沉落,位於天幕的另一側,一道黑色的倩影卻是向著這裡淡雅地緩步而來。日月兩閣雖說仍舊統稱一閣,但百年來已經沒有太大的交集了,那麼……少年露出了玩味的神情,打量著少女那絕美的姿容。
“仙子,有事?”
“嗯……”聞聲少女停下輕慢的步伐,微微點頭。它們迴圈交替,唯有黃昏、凌晨時分才有交集,但是凌晨時分主動權不在它的手裡。思索了片刻少女不再猶豫,檀口微張,“你,知道方漠的那扇門嗎?”
“方漠……那不是懷刺的組織地嗎……”
“我想去看看。”
“……”少年收斂笑意,露出嚴肅的身軀,“是祭壇那位嘛?”
“你不想去西楚看看嗎,那可是你我祖輩,來到這裡的原因。”少女聲音清冷,髮香在少年的鼻尖搖晃,它緩緩起身,看著黑裙女子那平靜的面容慢慢踱步,許久,輕聲道,“我,陪你去……”
清冷的月光徐徐落在砂礫之上,恆陽抱著劍倚著扎入沙漠丈深的木樁,面容帶著些許的落寞。它眼眸深遠,不知在思索著什麼。些許覺得煩躁了,回過神轉移視線恰好聽到了它爺爺的呼喚聲,便用右腳蹬著木樁乾淨地站立在沙漠之上,向著遠處的篝火走去。此時大家都已圍著那木材堆站好,隨著老者的一聲令下向著篝火中心一齊跪下,三拜,在起身的時候便由老者莊重地摩擦著打火石,點燃了乾草開始維持篝火的持續燃燒。
夜風吹著恆陽的髮梢,那搖曳的火焰在它的眼瞳中舞蹈,卻不能將它眼眸中的寂寥驅散。恆陽輕嘆一聲,縱然它們家族在秦國擁有不菲的聲望,而它也擁有其它孩子所奢望的物質環境,但它卻感到悲涼,這些都不是它的,哪怕現在它們依附著它。其次,那些孩子擁有的自由,卻也是它想追逐的。
看見懷刺的那一刻它是真得喜歡它,如果在它一無所有的時候,它覺得懷刺會站在與它最近的地方!這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念頭,卻讓它對於那些玩伴重新有了審視,或許這樣的情感,便是擁有狐朋狗友的痛楚吧。
突然它想起了懷刺的那句話,友誼就是把劍,持有它的靈有兩個選擇,保護你,和向著你的心臟來上一刀。它不知道懷刺經歷過什麼,但是它覺得如果它經歷這樣的事情,……突然地恆陽覺得有些冷,刺骨的冰寒。它對著篝火近了些,或許沒有安全感的靈都喜歡火焰,因為它能驅散黑暗,帶來溫暖。
或許吧,真正的友誼便是沙中金,只有感受過那無盡的沙漠的侵害,你才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那粒金子,隨後珍藏。
可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它……
恆陽的星眸對著星空倒影,呼吸帶著濃稠的壓抑。它沒有把握,它不知道在它遇到自己所想到的這些場景的時候,那一班朋友會怎麼樣……跑商的就注重情誼,而朋友多了,就會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冷風吹拂,恆陽覺得更外得陰冷,它忙伸出手掌去感受那篝火的溫度,隨後長吐出一口氣。鑑定友誼的真偽真的太難了,像它這樣的身份可能不會有這樣的煩惱。也難怪都說世間無有手足情,鐵血盡在沙場裡。在沙場那種以命搏命的地方,你的狐朋狗友都會繞道走,只會留下你的兄弟陪你刀山火海!
恆陽起身,突然發覺自己的胸口中被一種奇異的力量填充得漲得慌,它渴望拔出自己手中的利劍,它想去感受一下,什麼叫做少年的狂妄與無畏!
在恆陽起身的時候不遠處老者面容有些複雜,但更多的卻是欣慰。現在它從它孫兒的身上看到了一種銳氣,一種草原狼食肉的兇殘模樣!
眾靈起床對著草木灰燼跪下莊重行禮,隨後恆陽跪別老者在眾靈驚愕的目光中向著原路返回!幾個壯漢想阻止卻被老者阻攔了下來。雄鷹註定是要翱翔天際的,一點苦都不吃成不了大器。它們家族安居邊陲,已經被磨了一些稜角了,這對孩子的溺愛,也難怪家破靈亡者,竟是慈母慈父!
吃草的是羊,吃羊的是狼!
看著老者的動作幾個壯漢無能為力,只能看著恆陽的背影,卻恍惚覺得,它長大了……
那肩膀,可以承擔更多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