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冬客(1 / 1)
“我,是倖存者。”
當年篝火,軒禪要找的少年在枯樹下盤坐,一身粗麻布衣,看著像不知哪裡來的難民,他並不客氣得坐在篝火旁,講的故事分外平淡,大約是因為不曾長大,以至於就算失敗,他仍舊對過去的事物抱有美好得幻想,儘管,表現得極為麻木。
我有一輪月光,星河也要為此暗淡;
他笑,說自己不會因此停止腳步,像他這樣的無腳鳥,在不會飛翔的時候,都會找尋到心儀的墓地,將自己厚葬,軒禪如今遠遠得望著那身影:他滄桑了,命裡的年歲不可遏制得增長著,他再也無法思考,只能在洶湧的潮流中,失去自己前進的方向。
這是,我對你的印象,但我知道,這絕不是第一次,畢竟如你這般傲慢,是不會妥協得;
何況,你是灼羽的命修。
軒禪記著是懷刺說得,有男孩的地方,總有女孩,對於這位囚漠權貴而言,他與自己的胞妹之間有著血海深仇,他對絕色的歧視四海皆知,因此那位小王子來送葬,他很是不敢相信,可如今回到這句話,許多舞文弄墨得都覺得是自傲:
是呀,他看不起風華雍容,但絕不是“女孩喜歡男孩”這種浪漫,而是男孩總在探索未知,女孩亦步亦趨得跟上,佔據從前男孩們的位置,並攝取權力,她們排擠著對自己存在慾望的醜惡勞動者,但又沒有開創出什麼偉大的功績,這才是懷刺的原話,這便是最大的看不起;
或許當年浮藻怎麼也想不到,他自詡“月老”的玩笑,在懷刺那遇到了愛神,在灼羽遇到了秋裳,在這個絕色做執宰的時代,他卻連成為信徒的資格都失去了……
羽翎對這些過去絕對是一無所知得,但冥冥中有上位者替他做出了選擇,他如今的行為,有太多太多的苦楚說不出來,或許仰望星空的男孩也會心疼,尤其是在看不見太陽,只能偷瞄月光時;
回冕不開口,如今他是刑劍,是灼羽最風流的少年,他來送鵡翎,送那方漠的荒唐少年。
以這樣的姿態為你送行,才是沒有悔恨得,只是可惜,竟然是我,而不是你曾經策馬揚鞭時的同袍;
我相信,十三歲的你一定很有魅力,如今,我來看看。
綠袍風流,他不是書生,或者說,他崢嶸爆裂,得先是大將軍;
來呀,迎著風雪吧。
來看雪吧!
這是英雄的落幕,這是風沙的怒吼,是時代的漣漪迴盪,是棋子到了棋盤上最後失去生機!
就怎樣吧;
墨綠色馬甲在身後觀望,五指白皙得攥著蘋果,他的瞳孔是靛青色得,小巧玲瓏的身軀被一件寬大的戰袍所籠罩,他不屬於這裡,在城堡庇護的一角瞧著那荒漠中存在過的事蹟,那懷刺的少年狂妄得咧著嘴角,癲笑著耕犁著荒漠。
戰吧,與經年之前的回憶,決戰吧;
那年的荒原,閻羅殿補位帝君盯著那少年,山水之間有麋鹿,有山君,他問,那身披藍羽的少年來歷,他搖搖晃晃得走來,臉上沒有笑容,沉默寡言道:“我的血是綠色的。”
風起,擦肩而過,對方再沒有多餘的解釋,這位不知從何而來的少年猛然扎進了枯江冰之中,軒禪手持竹簡,臉上帶著些許的好奇,就如此刻他跟著那白衣,想瞧瞧,那少年為自己選的墓地,好似如今。
關山刑劍,執銳聆聽。
綠袍快意,不過,他還是做好了旁觀的姿態,沒有貿然參與。
無知卻自由;
這句話也是懷刺說得,如今看來,很契合他當時的處境,藉助著強權他不需要明白知識,跨越門檻來到各方地界;不過他的原話是為了譏諷那些揮舞“自由”旗幟的井底之蛙,它們善良而愚昧,這些書呆子為兇殺案提供了大量的屍體,浮藻鄙夷,有此評價。
就當是孤芳自賞好了。
小孩子的糖吃完了,裝了一輩子的糊塗,每步都走得如此決絕,在這條通往繁榮的道路上,誰都沒有辦法停下來,白衣帶著自己碌碌無為的清廉站在這片遼闊的平原中,他無思無想,時間的痕跡在他的身上慢慢加重。
蒼老……
羽翎明顯得感知到爬上自己身軀的重量,它慢慢壓垮白衣的精氣神,一點點得,釋放他原本的模樣,那張滿臉皺紋得,睜開眼都需要費半天力氣的形象在白雪中慢慢呈現。
直面這恐懼;
我們相遇,等待我們命中註定的歸宿,在故鄉,在那輕盈起舞的旋律中,在那聖歌與炬火的陪伴下,作為某一種象徵,他的身上擠壓了太多的目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將自己的存在感贈予了自己的信徒,他褪去了舊殼,以近乎愚昧的方式站在光影中。
這便是我的模樣嗎。
驚鳥鈴狀如銅鐘,在寒流之中巋然不動,羽翎拄拐于山峰逆風處,他如今還能拿得出手得,都已殘缺,只記得還有一條線連結著自己,他順著那視線望去,少年俊美,他做到了,儘管改了志向。
羽翎驀然,軒禪同樣停下腳步,懷裡兩個葫蘆,各裝了半壺紗。
你會在這遇見誰呢……
懷刺迷茫,他厭倦了這層出不窮的猜測,但;
小殿下,我啊,到底是難以甘心,我欠你,我贖罪,我一遍遍在鄉野回望,等少年歸;
是呀,鮮花與少年,絕配。
懷刺頹廢得跌坐在小山坡上,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唇齒被封住。
這一路走來,他終究還是難以抗衡心中那洶湧的衝動,他不後悔瞧見,只是難以接受,都懷刺了,卻看見月亮。他到底還是無法釋懷,不清楚到底是墮落之後尋求的心靈寄託,還是不論何時何地,他總會被那神靈所吸引;
只是,不重要了,為什麼要打擾呢。
白衣痛徹,但他已經沒有檯面上的身份了;
我會記得你,也不知,餘生能不能在你的世界留下什麼足跡。
頂著那蒼老的面容,羽翎倒在呼嘯的風聲中,他一直在迴圈,年紀上限困在十七歲,他的壽命在這段逃不出去的牢獄中被稀釋,如今,他終於是要走完這個週期了,生老病死,此後,願別再遇到你了。
羽翎含笑,略顯溫柔,他沉入自己的回憶,淚水卻先一步湧現,血淋淋的傷疤被彷彿撕開,沒有任何痛楚,鮮血卻不斷洶湧而出,白雪消融,似乎,在為那故事做鋪墊。
好多……
白衣昏厥。
我嚥下了。咬穿那幼稚的果皮,擊碎那苦澀的果核,此時此刻,我回來了。
懷刺雙手無意識地抓了把混著雪的泥,此刻的他,放下了對未來的期待,他只想看一眼自己的從前,那缺失的一角;
畢竟,你說你在的啊……
五年了。我食言了。還是,一事無成呀。
白衣跌跌撞撞起身,此時,他的狀態不再那麼蒼白,披甲的少年畢竟帶著曾經的榮耀,只要還記得那段歲月,他便要死在體面的投槍之下,就如當年的無腳鳥和無翼鳥,死亡,是為了激起更多的追隨者,懷刺有慾望了;
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就讓我跟你博弈吧。暴風雪沉穩得釋放著自己的壓迫感,羽翎挺直脊樑,做那又臭又硬的攔路石,他的身軀只能被折斷,而無法被掰彎。
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嗎……
被折磨,被壓迫的感覺;
很好,你終於正眼看我了。
羽翎滿臉都是淚痕,他這蒼老的身軀裝上了一顆鮮血的心臟,他重新開始了自己年少輕狂的作為,說著會被嘲笑的壯語豪言,用青春固有的執著與痴傻;今世今生,還能想起你的模樣,以這樣帶有史詩色彩的狀態倒下,真是莫大的榮幸。
白衣念起囚漠中那隻沒了家的海燕,它帶著困頓,在家徒四壁中靠精氣神強撐,懷刺悔恨,沒有與他一起熬到約定的時節,明明,其實觸手可及;
是哪裡錯了,又是斷在了哪裡;
羽翎雙目怔怔,嘴角牽扯出苦澀的笑容,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的霜,視線中有太多斑駁的畫面,從前裹挾著巨大的浪潮洶湧而來,這些凌亂的記憶死死得佔據著他的腦海,終於,他彷彿附身般傾聽。
“等我……”
等,等不到了;
到底是哪裡錯了!
或,或許吧,也並不值得……
羽翎提起一口氣又緩緩鬆懈,一口氣吐出,少年面色蒼白,他的魂魄在倒懸海之中下潛,被封印在那漆黑的星河之中,在這片廣袤的星海中,光亮被吞噬了乾淨,只有空白,只有廣闊到難以察覺邊際的荒蕪世界存在。
是呀,當初我走在必死的道路上,竟然有同樣的傻子陪我;
最後的結局怎麼了?是怎樣的荒唐呀,竟然連結局都沒有留下。
白衣佝僂著身軀,他對著那遮天蔽日的寒流表露出一抹悽楚的笑容,他在這永恆的冬天中做過客,終於,他的耳畔迴盪起少年的猖獗:
偉大的是我,跟天沒關係!
只這一道聲音,石破天驚。
不愧是你……
懷刺吸了一口氣,缺氧窒息,就那麼直挺挺得倒在了雪地裡,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軒禪在身後提著酒壺,他沒有開口,戲劇如今才剛剛開始,等謝幕之後,羽翎才能給出真正的答案;
假如回到了從前,以現在的你,會做出什麼樣的改變呢?
我很期待,也好奇那死都不怕的少年,是如何抉擇墓地,來埋葬他靈魂得。
墨綠色長袍懷抱木製長劍,將懷裡的兩壺酒取出,一壺飲盡,一壺隨冬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