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釘珠(1 / 1)
儒袍穿過園林,他多年來都不曾交際過那位深宮的皇子,弱國無外交,面對強權,他這位外事部的小公子好似深淵中的寒潭,名聲的好壞與國運息息相關,而這個位置,多年來的前輩也在其上書寫過紅與黑各種顏色,在他手上源於父輩的提拔突然,他也由道士外養鄉下,讀的竹冊幾經傳承。在大都,他表現得過於平淡,深居淺出,只是沒想到,會被這枚小黑洞交往,或許他隨遇而安的性格,也在其中推波助瀾。
是的,他來了,由侍從引著,穿過各種間隙,踩著陰暗的小路。小世子眼中的皇子居所好似冷宮,並無過多的生機存在,但這樣的局勢太過於詭異,他是這帝國唯一的繼承者,不論如何都會有大作為,此刻潛龍在淵,他就像是棋子,不過多年鄉下的氣質,說好點是世外隱士,難聽點,就是太過於小氣,各方面的拘謹讓他看起來體態並不自然。
這是他第一次會面君王側的傳承者,他早已在石桌上首靜候:各國劍拔弩張,大都祖上分家於幽,位於內陸膏腹之所,因此始終被大家看作阻礙統一的絆腳石,各種陰謀陽謀輿論在這裡沸煮,對此皇家也沒有好埋怨得,只是可憐各位賢帝氣弱,難有作為,綜合國力不輸,但四戰之地,很難有所突破。
見到東宮儲君,聽過他的傳奇,小公子趨前禮,隨後坐到其左手側,規規矩矩,乾乾淨淨。
“目前各國都在猜測公子的作為,也不知青史之上,您的風頭能流傳多久。如今天動,統一迫在眉睫,這是大勢所趨,也是那些正義之徒所希望推行的。社稷立在中原,是萬眾矚目的窪地,小世子期望,這世道應該流向何方?”
太子溫聲細語,略略笑道。
“剃度出家。少年頑疾,想抄閱佛經,寬慰日後心靈。”白衣低聲道,眉目慈悲,好似在這條路上踐行良久般。
大都的三品官都有爵位,外事府封王,因此小公子也是小世子,這般權勢也是因為皇家清楚這個位置的重要性:兵家於國難以重用,多賴縱橫家周旋保全,最近幾朝外事府降為部,受宰相鉗制,畢竟最後的關頭車輪滾滾誰也抵擋不住,但在導火索沒有引燃之前,外交大臣仍舊佔據著朝廷重要席位;
也正是因為這種歷史底蘊,外事世子向來是大忠大奸,急需功績,還需要做的清白,但這個位置上做的事情總歸是亂麻一團,因此更加得難以判斷,但在這個關節眼上,皇家不能有半點疏忽,小公子嫡出且唯一,他的做派不算錯,但並不是太子殿下想看到的;
當然,這些都不過是外界的猜測罷了,如今擺在眼前的示例,就只是簡單的對話,或許是迫於無奈,又或者是自幼經歷養大的性子,東宮只是抿唇,隨後飲茶:“您這志向——瞧瞧,大約是三清不合意。”
笑。
“各家都說投胎不準。我也曾怨過,但如今走上正軌,倒也不能追究。”
“當真喜歡?”皇子莊嚴,倒也不曾陰陽怪氣,顯得平和。
“菩薩身旁安定。”羽翎一拜,沒有多說什麼:這是命運,這是他的戲碼,這是他的迫不得已;
當然,他倒也沒說錯,女菩薩身邊,他安定。
那香慢悠悠燒著,那煙飄飄升著,雙方勢力並沒有太多的過節,也說不出什麼大事,小太子瞄了瞄這比丘,他算不上虔誠,卻也情真意切,太子殿下定奪不下來,或者說他本就不想過多為難,只是想試試他的心,別叫他繼續躲著了。
外事臣剛正不阿,如今卻沒有後;當然,做英雄得,不該想那麼多。
斑雜。吐出一口氣,這氣息悠揚綿長,顧年不過問了,他起身,三指摩挲著碧綠色的玉器杯盞,羽翎退下,恭恭敬敬:這是雙方的初見,卻也應該是落幕。這樣的故事簡短,也應該沒了以後,只是那渴死的鳥在枝頭望見了月亮,明明他每次偷竊絕色的光,都只是吸食、苟活,偏偏這次卻是搭上了性命。
相同的劇本,不同的選擇,不同的走向,羽翎的情緒是死得,他難以原諒,自己在這樣困頓之中穿梭,他受夠了前面肝膽相照,後面劇本拔刀相向,他在承受無間所帶來的痛楚,在這樣的湍流之中,他最好的選擇便是三不沾。
她靠來近,為了走遠,那擦肩而過給小世子的心帶來了劇烈的顫動,他近乎崩潰,麻木如蠕蟲一般啃食著他的身軀,順著血液一點點流淌,也不知是經歷,還是幻夢,只覺得熟悉,那殘破的光混著歲月。
活一段,記一段。
羽翎說不出來話,他取來酒杯,送雲上的仙神,蒼穹不老,以至於小世子根本就難以分辨,他的未來是確定得,他唯一不清楚得,就是自己身在何處。他承受著同樣的煎熬,卻並非是因為未知,而是確定。
眼睜睜得看著,不論什麼。
哀嘆。能否讓我枯死靈山,叫我做那蜉蝣,只是忍不住,好想在你身邊;似乎又是相連,或許也只有將生命變得這般不起眼,我才有可能微微活在你的身邊。
睜開眼,羽翎渾身被烈火燃燒,他的五臟六腑被撕裂,劇烈的痛,他瞧著自己的月亮,偷窺似得鬼打牆,無法釋懷,難以包容。
沒有身份,那倀鬼吃了誰就是誰,沒有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是偷來的,沒有身份,虎的奴隸都有這樣的模樣,而他,卻不知道是誰吃了自己,他這食屍鬼在歲月中流淌,沒有跟腳,失去了除感知外的所有。
膽怯,他渾身顫抖,安靜得看著那夜色多美,火光下他在廢墟中冷得骨質僵硬,他說不出來話,就那麼麻木得,彷彿被抽乾了鮮血。
好蒼白啊;
就跟被引誘出洞穴的幼鼠,死亡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卻因為捕獵者的慈悲,苟活在這殘酷的世上,被迫學會一切所需的技能,只是,他實在難以作為。
出了園林,羽翎渾身被水浸泡過似的,顧年在池塘裡養了幾尾鯉魚,事無鉅細,畢竟,她輸不起。
“帝君在這兒,便再也沒有助力了。那支鸚鵡,您不想收為己用嘛。”
“客棧就等著屍骸用,不過是半路被鬼叼走了。他既然膽小,不見光,失去了主要競爭對手便是最好,不用這般敵視。再教育成本這麼高,萬一叫這無心鬼有了野心,又怎會甘願在我的計劃下行動呢。”
東宮很清楚,變數少,他才好展開行動,定量了才有最優解,如果打破了這個封閉的容器,一切都不可控,那麼此前的蟄伏就顯得不智了。
“記得初次相遇嗎。那大魚的屍骸。”瓷娃娃粉雕玉琢,再也沒有比她燒得更好的藝術品了,她的臉上寫滿了悲傷,再也不會展露笑顏,在這條流放的道路上,她似乎只能期許所處容器是圓得,她在跟自己的夢想賽跑。
“還記得五小姐嗎。都說教我忘記。那散落的煙花,還有太多沒有照亮的地方。這句話,讓我記著自己與他的聯絡。你說,我的骨灰會飄揚在雲層之上嗎。”
“會復原得。”瓷娃娃空談了會歲月,怔怔地望向窗外,月光寂寞地發著光,顧年在一旁數著花燈,她被空耗得失去了顏色,這些到過的地方花開花敗,似乎再重要的往事於此刻看來都顯得無足輕重。
我的選擇,不過是場豪賭,博弈那少年的歲月,問他真理的寓言;
哎呀,似乎我也曾心疼過那縱情的校尉。
少女停駐在初陽,光,少年的四面八方都充斥著淡黃色的光暈,羽翎帶著他的疲憊癱軟在自己衰敗的軀殼之中,顧年靜靜地觀摩他如今的狀態,死亡拼命跋涉於荒漠,過了河,繁星斑駁得留在大地上,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光與影的藝術,是沉迷的選擇,在前進與後退之間,良心被光明正大得擺在了賭桌的正中央,四面八方走來的旅客在這裡匯聚,羽翎掏出了胸口的匕首,他早已賣掉了自己所有的血肉。淒厲的嚎叫,並非憎恨,而來自於一種對抗;
是什麼讓我遇見這樣的你,又死死得銘記住你我之間的聯絡。那壁爐裡的火焰,它跳動著橘紅色的身軀,油脂擁抱著它的身軀,海底厚重的黑色被少年用手推開,有鬆散的組織在重聚。
諾言?誰說……
那殘廢再無所依!
這又是誰在咆哮,但卻石破天驚,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遠古就像是一場荒唐的獻祭,漆黑色的雷霆分隔開厚重的汪.洋壁壘,它朝著羽翎質問:誰言寸草心!
它就那麼惡狠狠得凝視早已沒有蹤影的身影,那銳利的刀子亂捅,掌握它的揮舞者應當是神志不清,他在痛苦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卻保留著此前混沌的執念,那是崩潰的殺戮,毫不保留自己的惡意。
“她的珠子。”顧年走在菊花鋪滿的道路上,她的視線失真,虛化的世界被拉成了一條狹長的細線,她走過那黑白的世界,厚重的灰色與被扒掉了一層皮的顏色空洞得爬滿了陰暗的髒,它們密集得推疊在那顆火紅的心上,似乎是斑,卻又好像那油漆脫落,顯露出裡面那乾裂的內在。
“都說他的身上有神靈的信引,卻並不見他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對於他的在意,已經消耗了我們許多次在黑夜中行動的機會。如今他似乎出局,卻還要在他的身上使用一次祭拜,用以緬懷根本就不存在的過去嗎。”
似乎是魔怔,這瓷娃娃並沒有停止自己的語言陳述,可她的敘述物件似乎並不存在,亦或者說,在那時光縫隙中的對話,被小皇子聽到了,儘管這些角色與自己較為熟悉,但它們的狀態對東宮而言卻是陌生得。
“您看見的身影眾多,這個位置所需要承擔得,就如您所擁有的能力類似。”那語調溫潤,像個君子,但輕佻的語氣叫觀者很難生出崇敬的心理。
不多想,顧年只是站在窗外,她是熱鬧得,四周的火不停熄滅,卻又不停燃燒,寂寞的歲月在空蕩的心理無處不在。
下雨了,似乎是清明時節;
風鈴斷了線,珠子散亂一地,只剩下那最大的那顆,被釘在了潔白的牆面之上,它不動,只留下段簡潔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