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墓誌銘 卷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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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手打斷了他的生命線,也順便終結了自己的使命:這是他的日記,用硬筆端正得在礁石上記述著他生命最後時刻的交代,沒有太多的情緒,甚至都不曾誇張,墨跡慢慢暗淡,他好像與時間賽跑,將自己最後的能量都寄託在由黑色蔓延開來的凹陷之中,或許以後他的名字會因為文明的覆滅而失去被解讀的機會,這是一粒在塵埃中漂浮的書信,上面的含義並不重要;

那少年解脫了,在畫上句號時。揹負揹負,對於抗屍的徒步者而言,羽翎完成了自己所有的歷史使命,甚至於最後,就連劇本也都放過了以他為中心,——那提線木偶似乎可以嚥氣了,他承載的時光已經淪為背景板,所有的後續都在那個點之後重新出發:那大魚從禁錮於海底,到如今終於是甘心成為大山的一部分,他成為繼章夜白之後的下一位承載者。

耕天?

那是好久之前的謠傳了,聽說在那段時光,有位農夫在播種自己夢中的文明,那些跌入塵埃的生命在他的眼中散發著莫大的魅力,它們隨著風的吹起,也帶走了那少年的生機,它們留在彼岸的世界,與那位垂朽長者融匯,此後息息;

也不知是哪環節錯了,還是說一開始就不完美,卻因為慣性,所有的點都環繞那最開始的重心。都錯了;或許吧。他一直在徘徊,失望,離得那麼近,卻始終遙不可及。

“把我放下吧。”逐明之眼發聲,它慢慢在黃沙大漠上站定,帶著些許的疲憊,但終歸是緩過氣來,隨後厚重的雙眼睜開;他略顯麻木的神情緩緩舒展開來,某些重物從他的身軀中逸散,它終於恢復了自己對許可權的控制。

“我們之間的交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你當年說,‘我可以再走一遍荊棘’始。我仍舊記得,那吃下命運饋贈的孩子,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走了五千裡,最後停頓在他新生命的前夕。模糊,我模糊得感知到我對你的憤怒:你是命運扶持成長得,卻開創出了偉岸絢麗的‘命修’。只可惜能走這條道路的勇者,如今凋零到只剩下你。我說我期待,期待這條道路百花齊放的場景,你可願意相信呢。”它對自己曾經最可愛的後輩、此後不死不立的對手、如今相持走過的少年表達了自己最忠誠的言語,帶著些許的佩服,以及惺惺相惜:

在他所處的位置上,能做出他這般決斷得,甚至於帶入其中,都很難,畢竟牽扯重大,此刻他的結局、代價水落石出,或許更是堵塞了那條道路的通暢程度——他再也沒有並肩前行的夥伴了,如今它回過神來,那揹負舊天殘骸的少年卻是在風中被一次次澆滅,如今或許再也騰不起來生命的力量。

“你的這些記述,慘淡到完全沒有生機,又為何要叫做‘耕天’呢。”

“只有讓死亡徹底死亡,土壤中才會孕育出新的蓬勃生機。我用我的倒下,做那肥料,想來沒有比這樣的結局更契合主題的了。”

羽翎平靜得闡述著自己的理想。

他已經沒有名字了,只是那舊天願意稱呼,所以,這便是唯一的代稱,隨著它嚥氣,這白衣少年便再也沒有存在感。

“我會厚葬你靈魂得。以後,也再無宵小打擾。”

“以你的活,守我的墓碑嗎。這樣,我揹你走到此處,又算什麼。”羽翎有些感慨。

“說到底,你還是喜歡我的棺材罷了。”

病軀被逗笑了。舊天難得俏皮,竟然一如往昔,顯得那麼年輕。

黃沙大漠,綠洲,石刻,白衣少年覺得渾身暖洋洋,舊天緩緩走到水邊,似乎是有傳承,替那娃娃再看一眼神靈模樣:

龜甲七節,濃濃大霧,水色濺起,女孩頭戴帷幕闖進了淡灰色的顆粒之中,她的名字被削去一半,只記得有北斗七星的地方自己遺棄過石子,至於它,還在默默等待:就如那梳子等不來被戰馬駝回的將軍,那青石再也見不到夢裡嫻靜的姑娘,它只記得夕陽的光很美,似乎有馬蹄聲。

都說少年血氣如箭,從不回頭。鐘聲敲響,披衣的娃娃捧著裙襬走在這片黃沙之中,她是尋塞北殘陽來的,藍調時間,她吃著月相,眼中落花無數,耳畔是縷縷雲霧,女孩的容顏並不清晰,只覺得美,帶著歷史的凝重感,似乎有些失真,被反覆的找尋、探測,以至於景深越來越淺,連帶著主體虛化,向著遠處延申,直至模糊、看不見。

“來算些什麼嗎。”窗外迎風搖擺的布娃娃肢體舒展開來,就像是花骨朵綻放,她身軀輕盈,體內脈絡纖細透明,她對著的方向既是青石,又是那少女。女孩不知不覺間化在了屋內,她抱著一隻憨傻的棕熊,等身大小,穿一身碧藍的裙衣,並無過度的裝飾,只是臨出門被同輩繫了蝴蝶結,嬌小的身軀充滿力量感,在鏡頭裡顯得十分壯碩,胖乎乎得。

“聽說天南村腳下的屋舍裡住了許多手持功德簿的村官,它們記錄著池塘裡各種細節的評算,卻也只是記錄,並沒有總結,卻也聽說其中有一行數字突然停止了轉動,我想看看它記錄的,是哪一尾魚兒。”小姑娘慢條斯理,調而軟,顯得可欺。她承接過了黃沙大漠中那沉默寡言的秀女,也擺脫了村口處與那青石的恩怨,如今在這,她似乎只是臨睡前好奇,對那布娃娃算了一卦。

“卦象太小了,似乎只是一個可觀測集體中的邊緣。就像是生命體身上的新陳代謝。它並沒有特殊的寓意,沿著這條線尋找,大驚小怪,沒有答案,還會招惹麻煩。這太過於神經質了,您不如問我花園裡的螞蟻今天損失了幾隻,或許我這邊有記錄資料。”很久很久,那是布娃娃的沉默時間,但卻瞬間給出了回覆,沒有耽誤小郡主的時間。聽到回覆,女孩頷首,顯得有些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血來潮,到底來自於哪裡。

她睡下了,舊天收回目光,它如今儲存的畫面不多,尤其是這樣需要龐大能量支撐才能閱覽的資料。

水平如鏡,幻彩的飛馬蜻蜓點水,似乎是在催促。軒禪與小王子走在新天的籠罩之下,它們作為局外的觀測者,對資料的衰變是很敏感得,尤其是令君,他遊離山水之間時的故事是很久以前,他近乎迷信得相信著自己的戰友,就像他曾經在方漠馳騁時肝膽相照的友誼,只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遠,那隔閡太過於決絕。

“他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從前,每一世都如此。他的眼睛他的心都留在了自己夢幻的歲月,他從來就沒有醒過,自然也談不上死亡,不過是夢中的少年選擇了投井自殺,並且在夢境中陷入昏迷。向前看,往前走,放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需要下定決心。他把自己的下一個三年投入到了相同的賭局之中,也不知道此後,他眼中的世界能否泛起新的希望。只是不論如何,他終究不再是他了,這埋葬到土裡面的歲月,也難以再做出講述。”絕色總結道。

天驕的死亡需要漫長的時間,祖境也同樣,但是它們的消逝同樣是那般輕易。

為何入葬要在此刻進行?因為從前的羽翎始終是帶著執念得,這種行為讓他隨時可以在某一個點因為特殊的條件而回歸,隨著條件越來越苛刻,他的執念越來越淡,他被定性為死亡的歲月也便臨近,如今便是那決定性的時刻,就算所有的條件、執念、因素迴歸,也不過是從之前的歲月中影拓出來的殘影,就算冠名,卻也不過是虛假的泡影。

結束了。

“君子陪我走來,在幕後投入的這些精力,若是幕間失利,可要賴在我身上?”天子俏皮,顯得很輕鬆,那遊山玩水的模樣,像極了被庇護完美的官家小姐。

“為老友送行,一切都值得。賢者做砝碼,是在下的榮幸。”軒禪溫和,他雖然感慨,卻沒有投入太多時間於其中,“接下來,或許要看那位帝君是如何想的了。說到底,這場葬禮我們非血親,倫理上不合規矩。半半,既然是我心中所想,去做便好了。”

“大抵是難了。當年為他抬棺材得如今卻連撒骨灰得都找不到。他落魄至今,若非逼不得已,也不應該是我出面。君子當真是書信所言,寬厚大量。”小王子抿唇,他眼眸明亮,顧盼生輝,在這片荒蕪了僅半個世紀的稻田上,是那戶農家,以及那簡陋的小村子。

“他當初的理想是什麼呢?我遇見的時候,他便沒有多少殘值,只是眼前的景色,大概能證明他來過。”

“我想,那位靈權必定是這般想的。”回冕沒有過多深入那話題。

守望相助,張守望和章相助都是那位楚門相術士所無法忘記的名字,他的死亡學院是深邃厚重的夢,那無限的可能性就像是陷阱,只要他踩錯了,就會掉進時空的縫隙之中,於弱小的童年重新開啟越獄。

這是域外頂尖廠牌的伏筆,這是他不能回頭的故鄉。

“密度真大,隨隨便便,都是可歌可泣的往事。”

灼羽是戰場,這裡留下了太多驚才豔豔的傳奇之輩,除了最頂尖的底蘊,新生代所有的祖境基本上都來過這一片恩怨糾葛的密林,它們排山倒海般傾倒在這裡,造就了各方派系,以及那背後橫跨不同紀元的磅礴史詩。

“我要回去了。殿下在這逗留多久呢。”

“難得出來,逛逛。”

長馬甲短髮到顴骨處,他搖頭時就像是一個撥浪鼓,雙眼微眯時很是可愛,微笑的嘴角帶著些許的俏皮,活潑靈動、自由自在。

“賢者保重。”

令君左手持卷置於腰腹處,另一邊伸出瑩白的手掌,似乎是某種禮節,有主動握手之感,對此墨綠色少年只是略帶矜持與狡黠得斜視,隨後蹦蹦跳跳,笑嘻嘻得伸出了自己細白的小手,帶著些許的搞怪:“長官,請多指教!”

敬禮後小王子似乎表演結束,軒禪微微躬身,隨後緩步離開這片場所,斜陽下背影拉長,這次,他的傷感終於湧上心頭:

他要回去整理一下有關於那肩頭無翅應鸞的回憶;

失去有你風景的世界,我很悲傷。

該我緬懷你了。

這一句話同時出現在兩位緬懷者的心中;

從今天起,海角天邊,再也沒有你的氣息;

走好。

……,魂歸來兮!

勢大力沉;

這,是最美的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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