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黑暗無邊〔末〕（1 / 1）
美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在採訪中提問：“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是什麼時候？”答：“那是在1935年的長征途中，在草地與張國燾之間的鬥爭。當時黨內面臨著分裂，甚至有可能發生前途未卜的內戰。”
“你覺著呢？”
我？我開始變得侷促。我沒有喬丘那種隨機應變的腦子，也沒有佑國敢說敢做的性子...甚至智商都沒有苗圃剩一半高。但現在他就是轉過身來，看著我，問著我。
為什麼？因為我是知識分子，因為我是理性有文化的人！
”事情我還沒有搞清楚。“
”哈哈...也是。“方於轉過馬頭，繼續往前走著，”但是隻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要變天了.....“
現在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對我，對我的妻子。都有著極大的危險可言。但是還必須得說。不漏膽怯的跟他對話！
“以前的天，不好嗎？”
“不是不好。是爛了。補它，不如換一個嶄新的不是嗎？”
我害怕他能夠聽見我吞唾沫的聲音，在馬蹄聲的掩飾下我紊亂的心跳不至於會被發現。
“咱們的戰士知道嗎？”
“嗯....所以要跟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商量不是嗎？你看，最近你的教課在咱們連隊有很大的反響，都激起了戰士們的學習熱情。”
“嗯...他們的學習熱情都是因為這個方隊才能有的。”
”是啊...因為這個隊伍才能有的。“
”現在變了隊伍，戰士們會不會一下子沒法適應。“
。。。
輕鬆的談話就這樣突然被冷落停下，只能聽見馬蹄聲。在我聽來這種聲音是何等的糟心。
”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張曲同志啊。作為改革者，我們做的都是為了這個祖國不是嗎？“
看著他依舊洋溢的笑臉，我只能夠點點自己碩大的腦袋。
”為了這個國家，這些都是必要的。戰士們，也是會理解的。一定會。“
我不知道該怎樣跟他對話，但是我知道，如果現在不說點什麼，那就意味著真的有很多事情都沒辦法說出來了。
”嗯....至少我相信你。“
方於回頭笑道：”當真？“
”當然，你可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紅軍戰士。“
”那是！走！別耽擱你回去上課。“
所以清早這一路走來，是為了我嗎？我可以斷定這一點，方於這樣就是為了讓我看見一點什麼，又不讓我完全看懂，讓我自己去琢磨。
但是不管怎麼琢磨，他要的答案都只有一個。
”我相信你。“
喬隊，這句話真是強大啊。
回到營地第一個去找的就是王老漢。昨天才上過課，我輕車熟路的就能找到他駐紮的營地。
”王老漢？“
”嗯？張曲同志！“
看著他們也是剛剛吃上早飯，缸裡乘著些白粥。
”吃早飯了嗎？我這還有點鹹菜。“
我笑著擺手道：”我也是剛吃，對了，你們班長呢？“
”哦。還在屋裡呢。“
”行，我找他有點事情。“
說著就走向房間，看見他一人盤腿坐在土炕上吃著白粥。
”大清早來了幹什麼？“
他的話說不上是冷是熱。但我還是一屁股坐到另一邊。
”有人說要變天了。“
”變天？“
”換政府的意思。“
”換政府！“
我趕忙示意讓他壓低聲音，在方於看來，我這種”聰明人“必定不會這樣跟別人脫口而出。但現在就是這樣說出來了。
我只能再次問他：”你知道多少？“
”孃老子都不知道。“
”那你覺著可以嗎？“
”可以嗎？！“
顯然我說的每一句話對他而言都是一種巨大的諷刺跟荒唐，但是要說哪裡諷刺哪裡荒唐，就又根本找不到一個說法。就像是自己的名字一般，找不到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但就得這麼叫一樣。
”那你要做什麼？“
他看著我，帶著質疑又有著一點審問的意思。
我？我磕磕巴巴的說：”我還能做什麼....“
”你應該要做點什麼的。“
”我們畢竟剛剛來到這裡。“
”這不是理由。“王老漢一口就能喝進去的白粥已經吸溜了好一陣了，”你們可是知識分子，你們該做什麼都應該清楚的不得了。“
”這...這是大夥們認為的，我又不是....“
”那你們就是。“王老漢的眼睛能吃下一個我了，”我們能打勝仗，那就一定得打勝仗。不管何時何地，都應該清楚的認識到一些東西，做出承諾的時候不是看看自己夠不夠格。“
”那看什麼？“
”看看自己能不能把命搭上。“
我再一次深刻認知到中統或是說國民與共產的根本區別了。
”你覺著我能行？“
”我覺著你能行。“
他的鬍鬚上站著湯菜，在陽光下一閃又一閃。鋼籤一般的鬍鬚紮在那臉上，皺紋都沒有動一下。
我再次起身，不告而別。
找到佑國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我走到窗前的桌子邊，果然，在意的那張大字報已經做出了大概原型。上面都是簡單易懂的字，大概說的也是簡單易懂的事。
....
我看著依舊睡得安穩的佑國，手在桌子邊抖個不停。
短短几天。我跟佑國的話明顯變少了很多。當然原因方面我認為兩方是不統一的。
在她看來。當然是我全力的默默支援。但是如今...
“今天想吃點什麼？”
“啊...得看戰士們做點什麼了。”
“不，今天我借下鍋了，給你做點吃的。”
“啊...都可以的...”
她停下手裡的活記，應該是在看我。我的後頸子不自覺的冒出汗來。
“吃什麼都能隨便？”
“主要是你做的不是？”
她想了一下，之後小跑著出門說道：“油嘴滑舌。”
看著她出門我又鬆下一口氣。看著桌子上攤的報紙與底稿。又說不出其他的話來。我在她的面前是什麼？如果到了這個層面上，就一定不能來一場孃老子一般的對決了。知識分子，一定就是在用嘴跟腦子說話了。
可是顯然，我只是作為一個識過大字的粗俗人在這裡充裝著短缺人才。一旦真正打算買對的時候，我已經開始退避三舍了。佑國跟其他戰士們探討的時候，就是這般。
這是一種站在河邊喊著河對岸的無奈。明明很想讓她聽見，又期望著不是聽見自己的聲音。我於任何人而言，都沒有這般的害怕過畢竟都是在我身邊，扮演著親人，愛人與家人的存在。
可是如今處理不好呢？就要用孃老子之類的東西來說道說道了。那就是腦門子開洞的事情了。對於我跟佑國而言都是這般的無法言說，更不要說什麼別人了....
瞬時間，見任何人的爽快與親近。都變的虛無起來。感覺自己以前的自來熟都是嘴上說說的。畢竟自己真的沒有腦子，不用想那麼多的事情。
在別人身上，我曉得經過一番歷練就會磨掉。但就是我張曲的命好，先是碰見了喬丘如今又是與自己的妻子同窗奮鬥...到了這般境地，我竟然想不出任何的話來去說點什麼了。如果是喬丘，一定會做出實踐吧？
至少不會向我一樣，在這裡已經惶惶度過數日。
“佑國！啊...那個，佑國同志呢？”
進來的年輕人先前是見過的，就在第一次看見他與佑國進行爭吵的時候，我記得清楚。因為他的聲音大的厲害。
“哦，出去了。”
“嗯....”他沒有立刻離開，開始扭頭觀察四處，之後又把目光聚在我的身上。直到我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屬實不對勁。
“你是有什麼事情嗎？”
我上前，身體上已經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啊...誤會了。”他笑著向後退了一步，伸出右手說，“我叫劉福清。跟佑國是一個組寫大字報的同志。”
我點頭，握住他的手，是細嫩的。
他再次笑著跟我說：“第一次見過的。”
當然。我還是露出一點驚訝的說：“是嗎？”
“當然，那時候就在感概佑國的先生不僅腹有詩書身子還這般的健壯。”
我笑著擺手道：“書是家裡逼著讓學的。身體才是本錢不是？”
他一個勁的點頭說：“還真是，那什麼，先生您是叫...”
“哦。叫我張曲就行。”
“張曲同志，幸會幸會。”才發現他握住我的手並沒有放開，而是將自己的左手不知多會的時候已經按壓上去。是兩個手不主動的無法分開。
”其實，這次來主要就是找你的。“
”哦？有什麼你說就行。“
”哎...“劉福清這一聲嘆氣倒是讓我想起了周文，因為一般有什麼計劃都是從一聲嘆氣開始的。當然，這些話也是喬丘教導的。
”你也知道。我們這些文職人員，其實在隊伍裡的作用大多都是在一種精神與文化上的支援。既不上陣殺敵，又無法做到醫療護衛。很難讓戰士們信服。“
我點頭，繼續聽他慢慢道來。
”佑國的那份報紙不知你有沒有看。反響真的強烈，通俗易懂的前提下又是戰士們喜歡聽的內容。僅僅就是在隊伍裡一次宣講，竟然做到一段時間的佳話。我們就是看重佑國這樣可以一下精準的抓住戰士們的心理變化這一大優點。可以趁此機會讓戰士們更加認識到我們文職人員的工作不易。“
他說的越是在理我就越是提防，畢竟手還沒有鬆開，聲音還是這樣的低沉。像是隻敢跟我一個人說的悄悄話。
”最近幾日上面已經下達了命令，作為新一屆政府我們要儘快做出最新報紙給戰士們宣講新政府的到來。“
”新政府？“
”啊...你應該還不知道。現在敵情複雜，作為軍隊儲備最精良的紅四方面軍時刻都要做到接替原先政府中央的大任。也算是，為了我國共產黨的未來著想。就算是其他幾個方隊覆滅，還有我們這支龐大的隊伍在這裡，老百姓就沒有什麼害怕的。“
”可是這也不是說話就換的理由吧？“
劉福清皺眉，聲音不禁大了幾分。
”張曲同志，你可能並不清楚，就在前幾次的行動中，政府中央也是這般的突然換屆換人，換思想。我們說是變革更多的是讓中央認識到，政府的實權真正應該落在哪裡。畢竟，槍桿子底下出政權嘛。“
我總認為他對於這些話有著極大的誤解甚至是褻瀆。但是如今看著他已經陰沉的臉...
”所以呢？“
”啊...“他正想再跟我理論一番，卻沒想到我這般的鬆懈，笑著說，”所以我們希望你儘快跟佑國同志講清楚這件事情，讓她同意跟這次的內容撰稿。“
我驚訝道：”她沒有同意？“
”哎，佑國同志應該是因為剛來還沒有馬上對於這件事情做出積極回應....“
我的嘴角已經上揚了，但是立馬又是皺眉道：”那好，我會跟她好好商量一下的。“
”拜託了！“
”放心！“
待到我的妻子回來，我已經在這間不大的小屋裡走了大概十個來回，想了近五次對話結果。
”你回來了。“
”啊。還是吃戰士們的飯吧。“
”啊？啊...當然，都是可以的。“
她轉身對我輕蔑的笑道：”那還真是隨便呢。“
我這是第一次見佑國這樣的尖酸，都忘了下一句要說些什麼了。
”讓開。“
”哦...啊。不是，我想跟你...“
”我去打點飯。“
”哦，好...“
我目送她出門，留下一陣從門外刮進來的狂風。
”你怎麼連自個媳婦都管不好？“
面對王老漢的譏諷我沒有浪費口舌去回擊。
王老漢看著我鬱悶的表情說：”畢竟都是孩子家家，討個歡喜就好了。來，你不是說你媳婦也不同意什麼換政府嗎？“
我點頭，至少這個事情是正確的。既然如此，我就敢跟她說個一二三，因為這與我是不是一個學生無所謂，原則只要一致，就沒有說不通的事情。
”那你就不要閒著了。“
”我？“
”那還能是誰？“
王老漢的酒我是喝不來的。不管他是從哪裡搞來的，但是從鼻子裡就能撞出一個猛勁。這種酒我還是不在重要的關鍵時候喝了。
”現在。“王老漢俯身看著我說，”可是我們的命可都在你的手上。“
”方連長。“
方於看著我的到來表示的驚訝。
“張曲？怎麼，今天課教的怎麼樣？”
我點頭道：“還好，但是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說一下。”
他請我做到椅子上。認真看著我說道：“你說。”
我吞嚥了一口唾沫，壓住喉嚨，看著他的臉說道。
“對於政府換屆，我還不不支援。不管什麼原因，什麼情況。這種大事，難道不應該讓全部戰士們都參與其中嗎？至少也必須讓那些委員與首長們討論了，才能下決定不是嗎？在我看來，就像前幾天那種情形，我相信，這不是一個共黨應該有的現象存在。有問題就得解決，等到真正討論出結果再審判也不遲。”
他的表情已經變得凝固，反而讓我現在有了一定的適應。
“沒想到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你也是這樣的頑固。張曲，我已經再三跟你強調過了。這是一個關乎全黨人民的大事，如果不立刻執行，慢慢講解只能變成妥協！妥協的最後就是滅亡！”
“可是關乎全黨人民的大事沒有全黨人民的參加不才是滅亡的開始嗎？！”
他起身，憤怒道：“你這是胡話！我們紅四方面軍已經拿出了足夠的力量與實力。多會換屆換黨也是未來板上釘釘的是！”
我搖頭道：“可是事情並不是這樣。那些戰士們還在外面浴血奮戰吧？這裡的戰士們明明都在摩拳擦掌吧？為什麼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做這樣的事情，不管再怎樣的去說，都是對人民的一種莫大的欺騙！”
“你！”
“嗯！~”
終於，有人推開了門，向我，我們走來。
“張司令....”
“方於，任何事情都要慢慢解釋清楚，這樣的大吵不僅無法得到解決還只能滋生更多的事情不是嗎？”
張皇濤的兩隻手分別搭在了我與方於的肩上，我只能感到身上的一種發涼。
“其實，這種事情，還是有必要跟張曲好好說明的。”他真切的看著我說，“畢竟作為一個有文化的人，對於任何事情知根知底不止是對別人，更是對自己的一種安全保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就在這裡站著或是被他搭著肩膀就會不舒服。
“張曲，我們真正想做的都很簡單。”張皇濤的臉，原來是這樣的圓潤，“我們都是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但是如今來看，我們應該想著如何先讓自己活下去，才能去想著未來，不是嗎？”
我點頭，他也點頭。
“然而現在的局勢來看，北上已經無法滿足我們了。北面的黃土與土匪，斷糧與缺水。都是我們無法想象到的。”
我皺眉，看來..
“換屆，換黨，換政府？不，我們都是為了讓自己，讓百姓活下去罷了....我們打算南下，那裡有山有水，還有著更多的有志之士等著我們發現不是嗎？”
所以....為了南下，才要求換屆？
不不，難道不是因為換屆了才能南下嗎？
我半張不張的嘴裡能夠吐出的熱氣根本不夠的。早知道就去找王老漢喝上一瓶，總比現在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裡發呆著要好很多！
“張曲啊....作為你們這種知識分子，也是需要跟著我們一起去才行滴...”
在長達數月離開喬丘之後....我再次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