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扼住咽喉〔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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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時候,把所有責任歸於自己,反而是一種解脫。

來到這裡的第二天。

佑國已經大概學到了緊急的醫務。但是看著不斷送來的戰士們,顯然是杯水車薪。

我不敢說給我發一把槍就可以上陣。這是一種對死的恐懼。或是說,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包袱,壓的我不能上陣扛槍。

至少他們都是這樣認為的。

“老師....”

下午,我帶著人手接著新一批送下來的戰士們。有的已經血肉模糊,一隻眼珠子還在眼睛外面晃著。血帶粘著最後一點點的線。剩下那隻右眼看見了我。

“你是....”

“我啊...薛福。”

薛福....

“你說我的福是福分的福。我能活著就是一種福分。”

“先抬過去吧。”

我對身後的醫務人員說。活下來....這只是第一步罷了,現在開始又要分批。輕傷優先治療,重傷只能安排床位。沒有的,只能放到空曠的地上。等著醫生一次又一次的治療,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後輪到自己。

有幸的,就可以救活了。

“薛福...”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追了上去,跑過去攔住他的病床,發現他已經陷入了昏迷。

還是,等等再問吧。

“佑國,該吃飯了。”

佑國還在那裡發呆,中午,難得的休息時候,一旦前面再次響起槍聲就要再次投入救援行動。我的佑國,現在已經吐到了沒有直覺,嘴角不受控制的麻木抖動著。

“佑國,吃飯了...”

我就像是在碰一個死人,只不過是蹲在那裡,有著一口呼吸罷了。

“佑國....”

我現在能做的就只能是抱住她的頭慢慢往懷裡拉。但是我的胸口沒有感受到溫度,只是一種所謂的動作罷了。

“我們,要是開始的時候阻止了,就不會這樣了對不對?”

“不是的....不是的....”

我低頭用著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反覆呢喃。反覆低語....

戰鬥還在進行,不斷傳來槍炮聲。這個所謂的精銳部隊,卻沒有所謂的勢如破竹。相反,幾次都險些失去了自己的陣地,我們不是在進攻,更像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撤退。

“到了南方,那裡有更多的人才!更多的土地與糧食。我們人民的未來都會在那裡!”

這幾天我的大腦一直在反覆重複這樣的話語,誰說的已經不重要了,反而正是因為他們這樣說了,我才能一次次的慰藉自己,這一切都是必然的,等到真正的進入南方,那裡真的會給我們帶來新的希望!新的未來!

“這...”

“啊...救下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人...被炸成這樣我們也沒辦法認清了....”

這個戰士的只留下了一副不完整的屍體,胸口處炸出來了一個半圓,肩膀以上都沒有了...只留下了一具不怎麼高大的身軀。

還有腰上彆著的酒壺。

我...我...

嘔!

護士看著我說:“先去外面吧。一會再進來幫忙。”

我幾乎是趴著出去的,我不相信,我不去想,我整天要掏出心一般的去幫助他們來救人,把命搭上都想要再去救下一個。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夠熟練,熟練到可以救下自己想要救的人罷了!

今日下雨,正好,整個黑土地上都像是滲出的血,慢慢流成一條暗紅色的溪流。匯聚分散,之後又再次匯聚。朝著溝渠流,朝著低處,朝著我能看見的地方一直在流。

“張曲?”

我抬頭,看見熟悉的人。是佑國。

“你在這裡蹲著幹什麼?”

我再次低頭,看著自己的嘔吐物也匯進這股子溪流之中,看著它們再次慢慢流向遠方。

我起身,笑著說:“沒什麼。”

土地滲出的血,整整一天的雨都沒有辦法洗乾淨。

“報告。”

“誰?”

門內的人是一種煩躁的語氣。

“張曲。”

許久,門內人再次說。

“進來。”

我進去,看見房間裡其實沒有什麼人。正對面的張皇濤俯身的地圖上放著一疊有一疊的電報內容,身後還有幾個人還在那裡小聲討論,剩下的只剩電報員在緊密的接受電報。

“張曲,什麼事情?”

“請撤軍吧。司令。”

方於也在,就在張皇濤身後。因為他的突然扭頭,我才發現。

“你說什麼?”

空氣中除了隨時可以聞到的血腥氣與火藥味道,就只剩下了一種讓人心裡不由得隨時一緊的電報聲。

“張曲!”方於緊忙說道,“別再這裡胡鬧!”

我沒有看他們,就是直視張皇濤的眼睛說:“我說撤軍吧,我們這場戰役是完完全全的失敗了!”

方於使著暗勁想要拉著我出門。但是發現我非但紋絲不動,甚至他自己的身子都被我帶走了。

在他們眼裡,我不過就是一個知識分子罷了。一個可以幫助攥寫改革黨中央的鑰匙罷了。壞了再配,丟了再找的替代品!

“走!跟我出去!”

我突然發現,在這裡站著看著房間裡的所有人,說出自己想說的所有話是這樣的簡單。那麼我之前,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閉嘴,為什麼要聽從他們!

”難道還打算在這裡耗到死?讓所謂的紅軍精銳全軍覆滅?“

”你在說些什麼?!“

他顯然是要朝我臉上扇來,方於沒有掏槍已經算是對我的最後忍讓了,而我看著的這位男人,卻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啪!“

躲都不會躲一下,因為我看過的任何一個人身上的傷比這個都要痛上百倍。

不止是這幾個人,我相信,門外的警衛們也在聽著,但是依舊沒有進來。電報發出的滴滴聲也變得微弱。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以前曾是中統局特務,張曲。不是你們共黨的任何一個部門裡的任何一個職位。“環顧四周,我的聲音在房間裡四處迴盪,”因此,我不會像任何一個共產黨的指揮官聽令任何的事情。如果要是死能夠讓你撤軍,大可以拿走我的人頭。“

我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繼續說著,腰間別著的酒壺因為我身體的激動一晃又一晃。

”我不是黨員,當然不會聽你們的任何一個人的命令。我只是作為一個朋友,一個旁人。看著這場戰局對你們的忠告。這句忠告,我不會改任何一句話,就是這樣原話給你們說道。請你們撤軍,否則全軍覆滅!“

”張曲!“方於的聲音大到刺耳,”現在,是我們作戰的重要節點,我們每個戰士能夠走到現在,都是靠著每一次的眾志成城。我們都是一次次面對著不可能走來的!你懂什麼?“

\"正是因為我不懂!\"我看著他吼道,”所以我才算真正的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還能夠撐著這個陣地,完全因為你們的革命精神!在不控制,事情就會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這裡,終究也會被敵人的炮彈炸燬。”

我已經說完了,沒有任何的遺憾了,現在,我希望的哪怕是一個動搖,一個決定讓他可以動心,可以說出一句話....

男人看著我,終於,再次開口。

“警衛!把他抓起來。”

等到這場戰爭的勝利,我就會作為擾亂軍心的國民黨間諜而被處死。

如果是這樣,那我應該還能安然入睡。

不會像現在,如同一個重症患者等待著自己的死期一樣,每一晚都過的艱難。

只要閉眼,各種各樣的人都會碰見。

要麼是手與腳還有一點粘連在一起的,要麼就是整個下巴都被炸飛的。還有頭上開了洞的。腸子拉出在地上還在爬行的....

每一晚,我都會因為嘔吐與噁心起床,在進行半刻鐘到一刻鐘的類似動作之後,就只能熬到天亮。

而窗戶外的槍聲與炮聲,沒有一次是停歇的。這場戰役,還在繼續....

\"張曲....\"

“熊排長....”

我看著熊國立站在門外。他拄著柺杖,頭上纏著矇住半張臉的繃帶。

“你怎麼....哎....”

他看著我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嘆氣,這是多麼諷刺!

“因為王老漢?”

“....”

“聽說還好,屍首給找到了。”

“....”

“你還是想開一點,這就是革命,再怎麼樣都不能意氣用事。這可是關乎整個國家的事情。”

這才是...這才是讓我想要跪在地上哭泣的理由!

這裡的戰士們,再次走過草地,再次投入戰爭。因為他們以為這一切都是黨中央的命令,只要跟著他們,就算是敗仗也都算是一種興奮劑!我們不能因為這樣而退縮。

所以啊,所以啊...一個個快要死在床上的人,竟然還笑著跟我說話,說著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以前跟他們說的那些寓意,還要我給他們的兒子,女兒取名字....

說著沒有未來的未來希望的話!

多麼諷刺...多麼諷刺!

“熊連長...”我抬頭,看著窗戶外面的熊國立,“你覺著我們有勝算嗎?”

他沒有停頓,爽朗的笑著說:“當然,一定會贏的....”

我張曲,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在扭曲黨中央存在意義,是的改革政府,南下行動的推行有著不可避免的責任。立即處以刑法,都不為過。

不要浪費子彈,我死的只需要一根繩子。

“所以....你在做些什麼?”

佑國也來看我,帶著滿臉的疑惑。

我笑著說:“我覺著在這裡更能安穩的睡覺。”

她點點頭說:“是嗎?”

第二天,她也被關了進來。我們兩人,全部因為是國民黨排來的間諜罪名,會在勝利之時行刑。

“後悔嗎?”

這句話竟然是佑國對著我說。我楞了一下後,不知道是搖頭還是點頭。

佑國看著我說:“其實我啊,說不上這是什麼感覺。但是我覺著,至少,應該是後悔的。我們都還年輕,如果不這麼早的死去。應該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不是嗎?可是...現在倒是咱們兩都得死了。”

她的笑永遠是那樣的誘人。最後這幾天我與佑國。再次回到了來之前,聽著門外的槍炮聲,度過這自己最後的日子。

如果勝利了呢?

那是最好的,我們可以安心的死去。

如果失敗了呢?

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就能讓我自己死去。

如果,撤退了呢?

至少可以說自己做了一件有價值的事情。

那麼這起南下的活動到底是應該還是不應該已經不能在討論了。因為這不是重要的,黨中央的命令又是什麼?如果聽從了現在至少不是在這樣的鬼地方!

“張曲,我希望你再次跟司令解釋一下。”

“我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你有!”方於拍著窗戶吼,“你現在什麼話都能說出來是不是!你知道因為你,戰士們的心已經浮動了!”

“啊....那是不是可以撤退了?”

方於猙獰的樣子著實嚇人,但是無法對我們這兩個在房內等死的人有任何的傷害。

“方連長。”我看著他整潔的軍裝說,“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方於站直後說:“說吧。”

“為什麼你不用再前方戰線?”

“。。。”

“你的部下可都在浴血奮戰,他們相信,自己的連長一定也在某處指揮著其他戰友們衝鋒陷陣吧?”我看著他,笑得很大聲,“他們一定認為自己的連長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在為著進攻而籌劃吧?”

“但是現在,卻在這裡拍著窗戶說著一些有用沒用的話,到底是為什麼?”

方於可以看的清楚的就是上下起伏的胸脯,臉也從紅潤變的煞白。

“對了,我想起來,司令的名字。張皇濤,倉皇而逃。”

他走的這樣的著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聽的清楚。

如今,我跟佑國在心裡默默數著天數。但是反而發現一天有一天的過去竟然在這個緊閉房間裡慢慢又變得舒適起來。自己的脖子就不再被人掐住到無法呼吸的程度。現在就算是死。都可以很輕鬆了。

我與佑國的對話又變得多了起來。

“記著以前跟著喬隊的時候,就會佩服他經常可以面對死亡毫不畏懼。”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就是一種盲目的崇拜,認為一個男人將自己的生死都賭上。這是需要怎樣大的勇氣和毅力。所以我就打算無條件的相信喬隊,我知道,這種願意把自己的命搭上的男人,一定會贏得勝利。”

停頓了一下後,我笑著說:“然而現在來看,反覆死亡什麼的就是那樣子罷了。不過就是我多想了....喬隊,可能每次想著死亡的時候,也在想著,不如就這樣子算了。”

佑國看著我說:“但是每次他不都成功的戰勝問題了嗎?”

我攤手道:“可能這就是我跟他的區別吧?喬隊可以迎難而上,而我就只能坐等死亡了。”

佑國輕輕的靠著我的身邊說:“這樣子也好,畢竟,天天這樣的話,我反而會受不住呢。“

我抿嘴,不知道該不該說這樣的話。

”可是,如果我們早早的做出這樣的決定...說不定就不會又那麼多人....“

佑國握住的我手說:”所以我們才要死....現在早一點的接受現實的死,才是真正的答案....“

這就算是我們最後的贖罪吧?

終於,直到有一天,門外的走動聲響多了起來,我們一度認為自己可能迎來命運的審問時刻反而帶來一句。

”準備撤退!“

我跟佑國怔了一下,警衛已經將我們推上了馱著傷員的馬車。

撤退?我想起張皇濤的那張臉,還有一直不出聲的那張嘴?現在,他終於願意撤退了?

”走哪?“

警衛冷言道:”管好你們自己就行了。“

但是僅管他不說,我們還是能夠感覺到,身邊的景物慢慢變得單調起來,只有留下一片雜黃的草地。一攤又一攤的堆在顯露的地皮上。

我看的出神,這條路....就像是昨天剛剛走過一樣,但就是換了另外一幅樣子....

我終於,在確認到撤退的路線是經過草地時,從胸口中發出了跟來時戰士們那樣的嘆氣....

終於,要回去了嗎?

可能到了地方的時候,就會被處刑吧?擾亂軍心?間諜?好多的理由讓我們這兩個知識分子死去了。

掐住咽喉的手,應該可以用力絞斷我們的脖頸了吧?

”哈....“

突然我笑了起來。

佑國疑惑的看著我:\"怎麼了?\"

”啊...有沒有想過咱們的孩子呢?“

”孩子嘛....“

”嗯,男孩啊,還是女孩,叫什麼之類的....“

”嗯...你覺著呢?“

”我本來想著如果生下來第一個孩子叫張秀呢...答應了某人的....“

”哦...來世吧?“

”也是,也只能來世了。“

這次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北上,沒有停留。

原先的時間,我們以為明天就會迎來的行刑反而沒有停下腳步。那麼現在北上去哪裡,又是未知數。

本來可以問的一些人,都害怕連累他們,也就沒有說出口。跟著佑國一起,反而時間過得非常的慢。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說:”之前為什麼瞞著我?“

”啊?“佑國想了一下才說,”啊...我這不是害怕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你就著急跟人家攪和起來了。而且,如果不答應他們一定不會讓咱們好過的。“

”可是不還是沒有答應嗎?“

”那叫迂迴!不像你,人家說什麼你就答應什麼!“

”我也只是答應了!根本沒有照做好嘛!“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之後又再次笑了起來。

”張曲,來生你要等我。“

”是你要等我才對吧?“

第幾天我們早就忘了。但是車已經停了下來。我們坦然面對,時刻準備接受批評與死亡。

”這是....“

有個男人看著我們被綁著率先問道。

”說是阻止進攻的搗亂分子,司令說他們擾亂軍心,就綁起來了。“

”啊?“男人驚訝著看我們,但是沒有別的話。之後又再次消失在我們眼前。

好吧,應該還得等一會。

隨後我們就被領到了一個房間內,鬆綁後,我看著四周。是上吊嗎?應該不是。應該槍刑吧?畢竟在中統都是這樣的。男人再次走來,他右手向前伸,我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一定先是我來中槍!

我擋在佑國面前。

”張曲同志,佑國同志。幸會幸會。“

沒有任何的巨大響聲,我睜眼,在我的張開雙臂下,是一隻準備被握住的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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