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後餘生,且不可負了有心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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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庭院,白綾聳掛。

這是出殯人家的標配,證明家中死人了。

雨夜啊,院門緊閉。

一個年歲不過七八的孩子趴在門檻上,臉色蒼白。

昏暗的天空,雷蛇密佈,

不時落下一兩道紫雷,咔嚓作響。

房門正中,一口棺材自己開啟。

從中伸出一雙慘白的手掌。

靜,瘮人的靜。

年幼的陸正安看到那隻手掌,心臟貼著門檻砰砰作響。

似是血液凝固了,呼吸由急促變得微弱。

“娘啊,不要嚇我!”

年幼的陸正安低下腦袋,埋進雙臂,不敢去看那口黑棺。

咯吱~咯吱~

詭異的聲音在陸正安的耳邊響起,他緊閉雙眼,咬緊牙齒,不敢露頭。

哪怕知道棺中是他剛死去的娘,他也如芒在背,寒意與炙熱烤炙他的身體和靈魂。

啪嗒~啪嗒~

整齊劃一的踏步聲在小院裡又響了起來。

偶爾,還有踏過水漬的啪啪聲。

絕對有東西在小院中,

而且不止一個。

陸正安頭皮發麻,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的耳畔,陰風陣陣,還有詭異的嚎哭聲。

他很想把頭從雙臂中伸出來,看一看身後到底什麼。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老實的打著哆嗦趴在地上,不去作死。

屋中黑暗一片,守靈的十幾根蠟燭早就被突來的陰風吹滅。

一道白衣如魅的身影從棺材中走了出來。

陰森詭異,看不清面容。

白皙修長的大腿開合到股間,每一次踏步,裙襬飄蕩,攝人心魂。

“等一等?”

姜道人再次抓到了重點,叫醒了陷入回憶的陸正安!

陸正安:“?”

他臉上的恐懼被怒意替代,清澈的眸光帶著一絲不滿。

姜道人輕咳,搓著手道:“乾列的民風如此前衛嗎?”

“死者的壽衣也能開叉到大腿了?”

“正安啊,你娘真是一個奇女子啊!”

陸正安:“……”

他也覺得有些不妥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姜道人。

當年,他嚇得半死,抱著腦袋趴在門檻上,恍惚間貼著地縫,確實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腿,那足,還有……反正的確是他孃的了。

“先生,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那天,詭異的很,也有可能是我看錯了!”

“看錯了,大抵看錯了!”

陸正安很苟,努力平復了心緒,

安撫了姜道人的疑惑。

然後眸光渙散,再次陷入回憶中。

他永遠也忘不了,一雙玉足貼著他的身畔踏過門檻,

香風四溢,這種獨有的味道,

在整個乾列,除了他娘,哪個女子也是沒有的了。

至於那件開叉到大腿根部的白色衣裙,

陸正安沒有說實話,

確實是開叉到大腿根部了。

他孃的腿,在整個乾列是最筆直,最修長,最動人了。

至於,死後穿的這件白色衣裙,也是他懵懂之時,見過他爹最喜歡他娘穿的一件。

當年,一家三口尚在一起時,每月總有幾個晚間,

餐桌上會備四兩薄酒,

他娘也會穿上這件開叉到大腿根部的白色衣裙。

那時候,他爹,

一個瘦弱書生總是嘿嘿的傻笑,

然後一直往喉嚨裡灌酒。

菜也不吃,

還一個勁兒催促陸正安快去睡覺!

咳,跑題了?

陸正安理了理思緒,強行扭轉了過來。

他娘啊,相思成疾,藥石無靈。

走的時候,一直望向天外。

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正是陸正安他爹最喜歡的那件了。

陸正安記得很清楚,他娘臨走之際。

眼眸垂淚,說了一大堆他聽不懂的話。

什麼命,什麼緣,什麼最相思,什麼又最傷神又傷身。

不過七八歲的陸正安大哭,直到他娘伸出玉手撫摸他的臉頰,道:“往後餘生,切不可負了有心人!”

“不要去學你爹,十年寒窗,十年沉欲,卻不懂最後只能得一!”

“他不懂我啊,我也傻了,只盼著他的好,任他由來由去,卻忘了情愛是一把無形的殺人刀!”

說過這句話後,他娘就沒有氣了。

芳華絕代的一個奇女子就此離去了。

陸正安匍匐在那張雕龍畫鳳的床頭,抓著他孃的手貼在臉頰,痛哭流涕。

“娘,娘!”

“安兒聽話,不去讀什麼勞什子書,不去考什麼功名!”

“你活過來吧,動一動,我若娶了女子,你還要教我如何對她!”

可惜啊,一襲白衣的傾城麗人,星眸閉合,再也沒有睜開。

身材固然是誘人的,只是腰部的衣帶已經寬了半圈。

她太瘦了,在陸正安的記憶裡,他爹未遠行時,

他娘還未消瘦到如黃花凋零,

直到他娘斷了氣,一個麗人,只剩下皮包骨頭了。

人死了,總是要下葬的。

陸正安年幼,卻也知道收斂屍身需要一口棺槨。

他打小不喜交際,也從未上街買過茶米油鹽。

不懂得何為銀兩,啥是金錢。

故此,他只能找上一家棺材鋪,在雨夜裡跪了一天一夜,最近,以孝心換來了一口棺槨。

是縣城長街尾部那個簡陋的棺材鋪了。

老闆是一個瘸子,孤苦伶仃,靠著這一門喪氣的手藝營生。

這天啊,七八歲的陸正安在他娘斷氣之後,苦守在床前一整夜,淚都哭幹了。

天色還未亮,他從悲痛中清醒,望著床上冰冷的屍身低語。

“娘,你等我,爹爹不在,我也要讓你入土為安!”

雨還未停,身材單薄的陸正安走出了房間,推開小院的房門。

不過寅時吧,他一路狂奔。

動靜不小,小巷裡犬吠雞鳴。

那時候,乾列還正常的很,

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隨處可見,可聞生的氣息。

可惜的是,他娘走了,走的無聲無息。

冒著雨,陸正安踏著泥濘,泥漬弄髒了他的衣袍,自此以後,再也沒人在柳樹下井水旁用皂角給他清洗衣物了。

跑出了小巷,來到了長街。

他喘著粗氣,熱騰騰的呼吸在他面前化作氤氳,遮擋了街景。

寅時啊,一個七八歲的少年,與打更人擦肩而過,神色慌張,來到了長街尾部,一個簡陋的棺材鋪前。

噗通一聲,他跪下了。

淋著不大不小的雨,低著頭,握緊拳頭一言不發。

打更人正巧路過此處,被嚇了一跳,

大齊是有宵禁的。

酉時閉門,辰時開啟。

此階段,除了乾列的打更人,巡街的差役,任何人都不得在縣城內遊蕩。

若是抓到,那是要進衙門,吃板子的。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人敲著梆子,一步三回頭,聲音悠遠。

他認出了跪在地上的這個孩子,

不就是是陸家小院裡,那個膚白貌美,腿長豐臀的書生少婦的兒子嗎!

他沒有說什麼,醜陋的面容上浮現一絲猥瑣的笑意,蒼老的身軀一下子挺直了,手裡的梆子在雨夜也越發的響亮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漸行漸遠,陸正安跪在棺材鋪前,低著頭,垂著手,一動不動。

宵禁還未解除,一個孩子冒雨跪在棺材鋪前,

這一幕著實有些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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