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瘸子(1 / 1)
乾列的誰不知道,街尾有個瘸子,經營著一家棺材鋪。
鋪子裡白事所需的東西都是賣著的,誰家裡死了人,就去這裡,省的來回折騰。
而且,甭管壽終正寢的,還是橫死非命的,
需要開壇做法,誦經超度的。
這棺材鋪的老闆也能換一下衣裝,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杏色道袍,瘸著腿,在鄉鎮裡奔走。
也算是乾列第一個一條龍服務的白事店鋪了。
棺材鋪的這個瘸腿的老闆,哪都好,就是眼神不好。
陸正安他娘死的第二天啊,下起了雨。
寅時,他被一陣喧鬧的狗叫聲吵醒。
這個點,起來吧太早了,
睡吧,又太晚了。
想做點愛做的事兒,
枕旁空空蕩蕩,
被窩裡連個暖腳的婆娘都沒有。
“他孃的,這喪氣的營生!”
躺在被窩裡,王瘸子啐了一口唾沫。
不惑之年了,連個媳婦兒也沒討上。
經營棺材鋪這些年,也賺了個腰纏萬貫,
在乾列,算得上富戶了。
只不過,他這個營生太晦氣了。
找了不少媒婆,託了不少緣主,銀子也使了不少。
連根毛也沒見到。
瘸腿倒是可以用錢去補一補,只是他這營生啊,在民風淳樸的乾列,屬於下九流。
是被人瞧不上的,也沒有哪家的姑娘肯往他這火坑裡跳。
就算偷摸去逛個窯子,老媽媽也得挑個八字硬的給他上。
生怕染了晦氣,搞出了人命。
王瘸子正發著呆,忽聞到窗欞外嘀嗒的雨聲。
啪嗒~啪嗒~
積水拍著房簷,落在地上。
安逸的雨聲中,還有犬吠。
王瘸子騰的一下坐直,掀開了熱氣騰騰的被子,麻溜的下了床。
“他孃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狗崽子在宵禁時刻,打擾人睡眠!”
本想著退一步海闊天空,
結果越想越氣。
王瘸子從床上爬了起來,踏上鞋子,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出了房門。
冒著冷雨,王瘸子罵罵咧咧。
掀開了偏房的一個滿是油漬的簾子,悉悉索索王瘸子瘸著一條腿擦亮了油燈。
昏暗的油燈徐徐燃燒,照亮了整個房間。
幾具棺材,紙紮人,香燭,紙錢無所遁形。
原來,這鋪子隔壁,簾子後面還有一個小院,是王瘸子平日裡休息,做工的地方。
漆黑的長街,棺材鋪亮起了昏暗的燈光。
透過紙糊的窗欞,照到了外面的街道。
四周昏暗的緊兒,也就亮了他這一個鋪子!
宵禁時,這就有點怪異了。
雨水嘀嗒,打著屋簷落在地上。
吱呀~
房門推開一條縫隙,從中探出個醜陋無比的人頭來。
頭頂光禿禿,僅有幾根絨毛飛舞著。
嘴角長著一顆痦子,足有龍眼大小,上面還生著一撮白毛,雨風一吹,在他的嘴唇間左右拍打。
王瘸子瞪大了眼睛,透過雨幕和昏暗的燈光看向長街。
兩對黑色瞳孔同一時間往眼角擠去。
難怪說王瘸子眼神不好,原來他是個鬥雞眼。
恍惚間,王瘸子看到一個黑影,蹲在地上,眼巴巴的望著棺材鋪。
王瘸子孤疑,夾在門縫中腦袋上,臉色難看,稀疏的眉毛擰在一起。
至於黑色的瞳孔,要不是鼻樑擋著,已經撞上了。
“一條狗?”
“他孃的,不看家護院,來我這裡做甚?”
“家裡死人了?”
惡向膽邊生,王瘸子怒了,
儘管在他的眼睛裡,那條狗,似乎有些大的出奇!
身後摸向門後的頂門柱,在電光火石之間,雙手擎著,鬥雞眼瞄準了,丟了出去。
然後迅速關上房門,插上了門栓!
就聽到砰的一聲!
以及,噔噔噔~
門柱在地上翻滾的聲音!
雨夜裡,寂靜無聲了!
王瘸子喘著粗氣,背靠著房門,
他擔心丟不準,那隻惡犬會撲門。
實際上,他的擔憂是多餘的了!
跪在他門口的陸正安,不偏不倚,正巧被那根頂門柱砸中!
連一句罵孃的話都沒有說出來,躺在了雨中的青石路上。
寒雨如刀,劈在陸正安的身上。
他一夜沒睡,又跪了長時間。
這一門柱,但是讓他享受了,安靜的躺在長街上,無聲無息了。
犬吠聲消失,也不見狗急了撲門。
王瘸子鬆了一口氣,兩隻眼睛也漸漸擺正了。
吹滅了油燈,掀開滿是油漬的簾子走進了後院。
推開房門,脫下略微有些潮溼的衣服,麻溜的鑽進了被窩中。
三月的夜,還是有些冷的。
眯眼不過一個時辰,昏暗的天光透過紙糊的窗欞照射到王瘸子的房裡。
“他孃的,晦氣!”
王瘸子罵著,辰時了,該開門了。
哪怕陰天下雨,他也對時辰清楚的很。
走出房門,雨還瀝瀝淅淅。
王瘸子抬頭看了一眼,匆匆掀開皆是油漬的門簾。
豁然開朗,儘管天地昏暗,也是照亮了大齊地域的。
打著哈欠,慵懶的開了門。
吱呀一聲,房門開啟。
望著滴滴答答的長街,睡眼惺忪的王瘸子扶著門框愣住了。
溼漉漉的地上,趴著一個七八歲的少年。
在不遠處,他丟出去的那根頂門柱安靜的躺在地上。
“呀!”
王瘸子兩隻眼睛又鬥到一起了,撓了撓油頭,略顯驚訝。
這下,他看清楚了,也慌了。
寅時他砸的是個人,不是條狗?
著急忙慌瘸著一條腿走出去,趕緊去檢視地上那小孩是否還有氣。
人死了,那就大發了。
在乾列,殺了人可是要償命的。
王瘸子獐頭鼠目,打量了一眼四周,發現街上空無一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來到陸正安身邊,彎下腰連氣息也不摸了,抓著他的頭髮,就往店裡拖。
陸正安迷迷糊糊,剛要醒來,砰的一聲,又撞到了門檻上。
恍惚間,只望見一個背影,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把陸正安拖進店裡,王瘸子又躡手躡腳的走出去,將那根碗口粗的頂門棍抱了回來。
然後,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看著店裡一攤溼漉漉的水漬,和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陸正安。
王瘸子手腳發顫,這他孃的可不能出事啊!
一旦死了人,官司可就吃定了。
打量著陸正安,王瘸子忽然咦了一聲。
嘿,有意思!
這不是小巷裡那個長腿豐臀少婦家的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