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掌櫃兒,我想賒個棺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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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正安醒來的時候,看一張奇醜無比的臉貼在他的鼻尖。

“啊!”

陸正安雙臂撐著地面,往後爬了兩步,才看清是王瘸子。

他的腦袋上,鼓了兩個打包,一個是被頂門棍砸的,還有一個是在門檻上磕的。

王瘸子煞有介事,從地上站起身,瞳孔中的黑色聚焦,盯著陸正安若有所思。

巷尾俏婦人家的孩子怎麼突然跑到他這棺材鋪門口跪著來了?

看了一眼屋外瀝瀝淅淅的小雨,王瘸子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還未等他仔細琢磨,陸正安從地上爬起來,跪在地上,一個接一個的磕起頭來。

“王掌櫃,正安求掌櫃一件事兒,能否賒我一個棺材!”

“求掌櫃兒大發慈悲,等我葬了孃親,就去做工!”

“掙錢還給掌櫃兒!”

陸正安磕頭如搗蒜,這一通話下來,王瘸子歪著頭,兩隻眼睛快貼在一起了。

“啥?你要賒棺材給你娘下葬?”

“你娘死了?”

“咋死了呢?那麼好看的一個婆娘!”

王瘸子步履蹣跚,聽到陸正安他娘死了,變得失魂落魄。

可惜,可惜!

王瘸子有憐愛之心,一時接受不了陸正安他孃的死訊。

陸正安抬起頭,看到王瘸子痛心疾首,難過傷心的樣子,秀眉挑了起來。

他看看自己,又看看王瘸子。

心道,奇了怪了。

他娘死了,王掌櫃兒如喪考妣,

就好像,死的是王掌櫃他娘似的。

“你娘何時死的?”王瘸子問他。

陸正安臉上掛著淚水,回道:“昨日未時,相思成疾,藥石無靈!”

王瘸子一愣,脫口道:“想男人也能想死?”

陸正安皺著小小的眉頭,他聽出了王瘸子話裡有話,沉聲道:“是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的相思!”

王瘸子嗯了一聲,道:“我知道,就是思春唄!”

陸正安:“?”

“相思,相思,相思!”

年僅八歲的陸正安銀牙緊咬,拳頭緊握,一連說了三遍。

“知道了知道了,年齡不大,文縐縐的酸味卻是大的出奇!”

王瘸子擺擺手,捏著嘴角痦子上一撮毛打轉,表情很不耐煩。

陸正安很想衝過去揍王瘸子這個粗鄙之人一拳。

但是眼下,卻是不能。

他還有求於人,否則他娘只能曝屍荒野了。

“你來找我賒棺,也不是不可!”

王瘸子到底是個生意人,送上門來的生意,他沒有拒絕的道理,更何況死的還是整個乾列最好看的那個俏婦人。

陸正安眼前一亮,忘了先前的不愉快,稚嫩的小臉上感激之意遍佈。

連磕了幾個響頭,道:“掌櫃兒大恩,正安沒齒難忘!”

王瘸子擺手,搓著嘴角痦子上的一撮毛,笑道:“你先別急著感謝我!”

“我還有條件兒沒提!”

“你若是答應我幾個條件,甭說一口棺材,就連刨坑,送葬,法事我都一一給你辦了!”

陸正安聽後,更加感激王瘸子了,王瘸子還沒提條件,他便一口答應了。

“我答應,我答應,只要掌櫃兒能幫我斂葬孃親,別說幾個條件,一百個條件兒我也答應的!”

王瘸子嘿嘿笑了,瘸著一條腿走到陸正安身旁,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就喜歡小哥這快人快語的人!”

“起來起來,先去看看你娘!”

“半大個孩子,哪懂什麼生或死的,興許你娘是睡著了!”

陸正安由王瘸子攙扶起來,聽到後面一句話,陸正安神色複雜。

他是年幼,但是不傻。

他娘肯定是死了的,沒有了呼吸,身子也涼了。

王瘸子嘴巴是粗鄙了一些,良心還是有的。

他挎上一個木頭匣子,推開了鋪子的門,然後由陸正安前頭帶路,他要親自去看一看陸正安他孃的屍體。

一老一少,站在鋪子裡,相視一眼。

王瘸子道:“下雨了,牆腳有兩把傘,你腿腳利索,去拿過來吧!”

陸正安回頭,看向身後,透過雜亂的紙紮,棺材,香燭的貨物,目光再搜尋。

牆腳裡,安靜的躺著兩把純黑的油傘,黑的發亮,一眼看上去,給人一種涼颼颼的冷意。

陸正安小心翼翼的繞過貨物,時不時皺起眉頭。

這店裡太亂了,如王瘸子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破布袍子一樣。

面子不是面子,裡子不是裡子。

似是看出了陸正安的嫌棄,王瘸子咧嘴一笑,怪異的道:“讀書人是乾淨,你怎麼不去前頭的書院?”

“找他們幫你收斂你孃的屍體!”

“那些人,是不用求的,只要你開口,他們就會答應!”

陸正安聽後,瘦小的身形一滯,背對著王瘸子搖了搖頭,回道:“書院嗎?算了,最後還不是要來掌櫃兒這裡?”

從角落裡拿起兩把雨傘,陸正安又折回來。

他自然是聽出了王瘸子的嘲諷,沒有放在心上,書院的那些人啊。

自從被私塾的先生勸退,他對讀書人便沒有什麼好感了。

在心裡,將天下的讀書人一棒子打死完了,包括乾列中那座有名的書院。

走到王瘸子身邊,陸正安將黑漆漆的雨傘開啟,一把遞給了王瘸子,一把就給自己。

王瘸子接過傘,手提著一條腿邁過了門檻,陸正安跟在他的後面,順手將鋪子的門關好了。

“掌櫃兒不鎖門嗎?”

陸正安摸著一把銅鎖,看著王瘸子的背影問道。

王瘸子沒有回頭,道:“你聽過有哪家白事兒店裡遭過竊嗎?”

陸正安:“!”

也是,先不說乾列民風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就說,有心術不正的樑上君子,也不會來這白事兒店裡行竊。

一個是晦氣,另一個來偷棺材?亦或是香燭紙人?

陸正安想了想,覺得有些好笑。

將傘撐開,跟在王瘸子身後,兩人一路無話,朝著家中走去。

長街上,三三兩兩開始有了行人。

街道兩旁的鋪子也陸陸續續開門,各家的掌櫃兒,夥計,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在鋪子門口觀望。

有的在閒聊,有的拿著一根雞毛撣子左一下右一下的撣著。

更多的,還是在清理門口的積水。

雨下了一夜了,青石路上明顯有了一層積水。

乾列的縣城,就那麼大,彼此都不陌生。

街上的人看到王瘸子和陸正安一前一後走在一起,驚奇不已。

對著兩人指指點點,小聲地議論一些什麼。

大都是關於陸正安他孃的。

漆黑的傘下,王瘸子面上冷笑,嘴角一顆痦子上的長毛隨之抖動。

這些人的心思,他是一清二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跟他一樣,都再想些陸正安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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