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罪魁禍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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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前,一艘小船漸漸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幾人站在碼頭上,其中為首者便是林則徐,而他的身後則是曾國藩、江忠源、曾國荃等人,人人臉色各異,有人一臉憤憤然,有人則是平靜如水——就在剛剛,這些大清國的忠臣們正親自目送劉蓉離開。

“穆翁,江邊風大,還是回衙門再說吧。”

曾國藩主動站出來,望向面前的林則徐,這才驚訝地發現這位政治強人此時也暴露出了疲憊的一面,他額頭上滲出了許多汗水,幾乎都快站不穩了。

林則徐沒有說話,他只是回頭看向了碼頭前的湘勇,輕輕嘆了一口氣,“咱們現在的這一支兵馬,還沒辦法一戰呀。”

“穆翁,這倒也正常,強軍都是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不蛻個幾層皮,還顯不出精神氣來。”

接話的是江忠源,他之前訓練過楚勇,帶過兵打過仗,幾乎是這些人當中最有經驗的一位。即便是林則徐,在許多時候也會向他請教。

林則徐苦笑了一聲,道:“可咱們怕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

的確,太平軍已經北上,復漢軍也隨時會東進,到時候湘勇還有沒有足夠的訓練時間也難說,不過好在湘勇都是湖南士子發動宗族、門生、佃農組成,戰鬥力先放下不談,光是凝聚力就不是尋常清軍能比。

曾國藩聽到這番話,眼睛中閃過一絲憂慮。

就在兩個時辰前,劉蓉親自趕來與眾人見了一面,而這位前來的目的,就像當初在長沙城勸林則徐北上一樣,這一次竟然是勸林則徐前往兩江,美其名曰替大清朝守住最後一片財賦之地,同時也保衛名教不遭太平軍的毒害。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說法,卻讓曾國藩感覺到無比荒唐——當初林則徐以保衛武昌的名義率先撤離了長沙,僧格林沁又以這個理由趕往了荊州,導致長沙城幾乎在短短的時間內陷落,而林則徐也並沒有真正守在武昌,僅僅只是與太平軍稍一接觸,便脫離了戰局,竟然跑到了黃州?

儘管林則徐的理由十分充分,可是曾國藩卻已經產生了懷疑,這位大清朝的所謂忠臣,到底還是不是一顆忠心赤膽?

等到眾人回到了衙署後,練軍總糧臺李興銳站了出來,道:“穆翁,眼下軍中糧餉頗有些難以為繼,全軍上下三萬練軍,光是軍餉每個月都要十二萬銀元,若是大軍出征作戰,還需要另外再加賞錢,此外像咱們的軍械、糧米、菜金還有著裝等等,無一處不要銀錢,原先帶來的銀子怕是撐不了太久。”

聽到這番話,林則徐和曾國藩都下意識嘆了一口氣,實在是養軍隊太費錢了!

在創辦團練時,林、曾二人深知後勤的重要性,乃戰局成敗的關鍵所在,於是為了避免遭到掣肘,專門設立了一個總糧臺,有些類似復漢軍的總後勤司,負責掌管全軍糧餉、軍械等項事務,設總理事務一人總領檯務,形成了相對完善的後勤保障體制。

但是,再完善的後勤保障體系,也得有進有出才行,而眼下的湘軍就是隻有花錢的地方,卻沒有進錢的機會,除了從長沙帶出來的一筆款子,接下來壓根就沒有進項。除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湘軍為了保持戰鬥力,採取了跟綠營不一樣的制度,也就是所謂的長夫制度。

清廷綠營兵制中有規定,綠營兵平時除了訓練和戰事以外,同樣肩負著各種繁重的差役,當然這種制度想得挺美,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綠營長期缺乏足夠的訓練,戰鬥力極為低下——因此,林、曾二人參考了復漢軍的情況,便首創長夫制,即在軍營中專門設定後勤人員承擔軍中雜務。

這一套在復漢軍中並不稀奇,趙源從一開始就將雜役跟現役軍隊進行了嚴格區分,所有的雜役都從預備役和民兵組織抽調,這些人雖然也裝備武器,但是並不承擔主要的作戰任務,而長夫制同樣如此,用長夫來負責軍中後勤,從而使得正卒擺脫了差役的羈絆,可以專心進行訓練作戰,大大提高了戰鬥力。

當然,這麼做的代價也就導致了湘軍的軍費奇高無比,林則徐和曾國藩養的這三萬兵馬甚至要超過尋常七八萬綠營,比復漢軍也不遑多讓。

聽完李興銳的訴苦後,眾人忽然反應過來,怕不是林穆翁已經有了打算,只是讓李興銳出來試探一二?

曾國藩眯著眼睛,卻沒有吭聲,他對林則徐有所懷疑,但是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一個下官絕不能質疑湖廣總督。

林則徐瞥了一眼曾國藩,緩緩開口道:“咱們在湖廣籌不到餉,但是若去了兩江,以兩江的富庶,養活咱們這三萬人只怕是綽綽有餘......”

他說完這番話後,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或許會質疑我的用心,但是我還是得跟你們說一句,天下到了眼下這個份上,正是因為猜忌過多,做事的人太少,朝廷需要有人去守住兩江這塊財賦之地,光是一個區區的八旗新軍,是絕對守不住的。”

“下官不敢。”

曾國藩眉頭微微皺起,“穆翁一番良苦用心,下官自然是曉得的。可是眼下這個時候,是不是得先請示一番朝廷?”

林則徐神情未變,笑道:“自然是要請示的,此番你我二人可聯名上折——只是,若是一味等朝廷批覆,只怕會貽誤戰機,劉蓉所言或許是假的,可一旦是真的呢?眼下兩江空虛,若是無人防禦,怕是會讓教匪生出一些不該生出的心思.......”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望向曾國藩、江忠源等人,道:“咱們身為漢臣,有時候得理解朝廷的為難之處,若是凡事都請奏上去,到時候皇上未必會力排眾議答應下來......可要是不同意,江南也就危險了,咱們不能為了一點生前身後名,就將江南置於風險之中。滌生,岷樵,說一句不該說的,我已經老了,怕是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可是你們還要繼續走下去,有些時候難得糊塗啊......”

曾國藩眉頭一皺,便下意識開口道:“穆翁,可是......”

“滌生啊!”

沒等他話說出口,林則徐便直接打斷了他,沉聲道:“兩江不僅僅是朝廷的未來,也是華夏民族的未來,你非要將江南鬧個血海滔天才肯罷休嗎?”

聽到這番話,曾國藩的話語被打斷了,可是他也陷入了沉默。

沒錯,林則徐這一番話的確說到了曾國藩的心坎上,他正有這個想法,那就是依託江南的財賦,跟復漢軍好好在這裡大戰一番,集中江南人力財力物力,未必不能跟復漢軍在此爭鋒,至於到時候會產生的代價,他並沒有過多考慮。

眼看著曾國藩陷入了沉默,林則徐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望向了平靜的海面,卻低低嘆息了一聲。

......

“林則徐就是罪魁禍首!”

京城圓明園慎德堂,年邁的道光皇帝接連遭遇了幾場挫敗後,已經宛如風中殘燭,不知何時就會被吹滅,他手中拿著湖廣送來的戰報,臉上帶著幾分憤恨。

的確,拋開其他的因素不談,湖廣戰局的關鍵變化就在於兩點,一是林則徐貿然放棄了長沙,二是太平軍迅速攻佔了武昌,二者疊加起來的結果就是清軍幾乎已經只能龜縮在荊州一線,更嚴重的是林則徐所率領的練軍則有了幾分不聽話的苗頭。

當然,跪在地上的軍機處一眾大臣們,對這個局面也算是洞若觀火——這幾個人能夠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無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手腕能力不可能看不出林則徐的小心思,可是他們卻不敢說,也不敢將這層窗戶紙戳破。

說到底,自從滿清綠營將領接二連三投靠復漢軍以來,再加上漢臣又屢屢在這種關鍵問題上表現出搖擺的立場,使得滿漢之間的關係已經形成了深深的溝壑,其次道光皇帝自己也因為一時氣氛,不僅沒有去彌合縫隙,反而導致縫隙越來越大,以致於到了今天這個不能收拾的場面,林則徐的所作所為就好像一巴掌扇到了道光的臉上,讓他頓時清醒了幾分。

不過除了滿漢關係的緣故,還有一點,那就是隨著長沙、武昌之戰的進行,導致清軍最後一絲臉面也被扒了個乾淨。

在武昌之戰和長沙之戰前,很多人下意識會認為,無論是復漢軍也好,還是太平軍也好,說破天了也是地方纖介之禍,朝廷真要不顧一切動真格,應該還能平定下來,就好像平定三藩之亂和川楚教亂一般,可是這兩仗結束後,大傢伙卻已經漸漸聞到了大清朝死亡的味道。

自從清軍入關以來,大清的統治基礎就不怎麼牢靠,區區一百來萬人,十幾二十萬八旗軍隊,竟然壓制得億萬漢人動彈不得,這幾乎就是一個神話,而神話總有一天會動搖,一旦出現了一個足夠有分量的挑戰者時,天下漢人的心就會下意識傾斜過去。

即便清廷總有一些願意為他效死的漢人忠臣,可是這樣的人又有幾個呢?

總之,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在人心爭奪這個問題上,復漢軍可謂是贏了又贏,已經漸漸成為了王師的代表。

反觀清廷,可謂兵敗如山倒,原本連復漢軍都打不贏,此時面對太平軍也是左右為難,大清朝真正能依靠的軍隊,似乎只剩下了停留在紙面上的區區十萬不到的新軍,以及二十萬分佈在全國各地的所謂八旗勁旅了。

更慘的是,就算只剩下這麼多人,清廷都沒辦法完全調動——原因就在於清廷已經接連失去了多個財賦之地,倘若等江南再被奪下,到時候光是養活二三十萬八旗都很困難,更不用說六十萬綠營了。

道光皇帝在心中盤算了一番,卻是悚然一驚,莫非他竟有了成為大清末代皇帝的可能?若是如此,他還有何顏面去面對地下的列祖列宗?

前明末代皇帝崇禎將自己吊死在煤山的歪脖子樹下,這可是血淋淋的教訓,大清歷代皇帝都要前去歪脖子樹下瞻仰一番,從而警示自己!

一想到這裡,道光皇帝冷哼了一聲,道:“你們倒是說說,此次到底該怎麼處理林則徐?”

聽到這番話,在場一眾軍機大臣頓時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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