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1 / 1)
隨著江忠源一聲怒吼,那些正在盲目潰逃的湘勇們頓時被鎮住了,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都是曾經江忠源手下計程車卒,人人從心底裡對江忠源感到敬畏,於是這些人都停住了腳步,還有一些人則想著將功補過,硬著頭皮重新轉了回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何處飛來的一顆彈丸,直接擊中了江忠源的胸膛,在他的胸口處綻放出了一朵血花,而這位湘軍創始人徑自倒了下去。
“江大人!”
一聲哭嚎頓時響起,原來是江忠源的一名貼身侍衛衝了過來,他扶起了江忠源的屍體,卻發現江忠源怒目圓睜,嘴角則流著血,整個人卻沒了聲息。
當江忠源倒下去後,剩下膽子較大的湘勇兵丁們再也顧不得許多,他們慌亂地繞過了江忠源插下的軍旗,手忙腳亂地朝著江邊的戰船湧去,有些人甚至不等將令,便直接扯帆開船,想要就此逃去。
還有許多湘勇士卒則乾脆脫下了號褂,丟掉了手中的火器刀劍,直接蹲在了旁邊的草叢樹後,而復漢軍各營也都漸漸匯聚了起來,他們嘴裡叫嚷著,紛紛高聲吶喊道:“不可放走了曾國藩.......”
曾國藩也不知道江忠源已經戰死,他在一眾侍衛保護下慌不擇路地上了船,望著如海浪般壓來的復漢軍,以及徹底形成散沙的湘勇,忍不住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了起來。
然而哭聲未落,一顆鉛彈忽然擦著曾國藩的耳邊飛了過去,直接擊中了船上的桅杆,深深鍥入進了桅杆中。
見此情形,一旁的湘軍將領們連忙過來,將曾國藩硬拉到拖罟上,下令立刻開船。
隨著湘軍乘著為數不多的幾艘船隻撤離後,其餘人則盡數被拋棄在了岸邊,眾人大呼小叫,甚至還有人破口大罵,卻一一被追過來的復漢軍擊斃在了岸邊。
曾國藩坐在了拖罟上,聽著岸邊傳來的喊殺聲,又看向岸邊正在追趕的湘勇兵丁,再看看自己眼下這幅狼狽的模樣,頓時只覺得又羞又愧。
他下意識看向了眾將,焦急地詢問道:“岷樵呢?可曾看到了岷樵?”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覷,有人緩緩開口道:“曾大人......江大人.......江大人他已經戰死了........”
“什麼?岷樵去了?”
曾國藩頓時放聲大哭起來,他心中積累的所有委屈與不滿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只覺得這一仗打成今天這個模樣,實在是羞愧無比。
一想到皇上的重託、賽尚阿的期盼,再想到自己畢生以來的抱負,曾國藩只覺得已經都漸漸化為泡影,他一想到自己就會成為後世的笑柄,整個人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直接一頭扎進江水中,死了算了。
等船行到一半之際,曾國藩推開了艙門,他緊閉著雙眼朝著一處漩渦內跳去,而激盪起來的水花聲音頓時讓侍衛們警覺不已,他們一看艙門大開,便知道可能是曾國藩投水,一邊大喊‘趕緊去救曾大人’,一邊則跳入了漩渦中,幸好眾人水性不錯,很快就將曾國藩給救了上來,而曾國藩臉色灰白,不斷地吐著江水。
片刻後,曾國藩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向了眾人殷切的眼神,頓時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熱淚卻滾滾而下。
“你們何以救我?”
“大人,咱們雖然敗了,可是並沒有失去了所有希望,只要能安然返回安慶,將來或許還有可為........”
曾國藩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已經不可能再去死了,且經過了這麼一遭,他也不想再死了,便低聲道:“行了,一切等到了安慶再說吧。”
只是當曾國藩躺平在床上後,心中的苦痛卻依然在折磨著他,就連一路上的風吹浪打之聲,也讓他誤以為是追兵,直到靠近安慶之際,整個人才驚魂甫定。
.......
張溪鎮一戰結束後,復漢軍一路追擊逃散的湘勇兵丁,卻足足用了兩天時間。
此役中,復漢軍近衛師以極低的代價取得對湘軍的全勝,尤其是曾國藩下令撤軍後造成的追擊,使得上萬湘軍被擊潰,消滅了湘軍足足三千餘人,俘獲湘勇則多達萬人,還有數千兵丁則散入了各地村莊,逐步被複漢軍逼出來,或死或被俘。
時間已經來到了臘月,剛剛逃入了安慶的曾國藩,此時已經接連得到了幾個壞訊息,一是胞弟曾國葆也戰死在了軍中,幸而另一胞弟曾國荃安然逃了出來,其次則是除了江忠源戰死以外,湘軍中還沒了金松齡、江忠義等十幾名將領,原先的三萬湘勇,至此已經只剩下了區區一千餘人,在安慶城內苟延殘喘。
一想到這些時,曾國藩只覺得萬念俱灰,他再一次萌生死志,而這一次他認為既然是奉了皇命來此,就不能不給皇帝和朝廷一個交代,於是便提筆寫下了一封遺折。
“臣謹以身殉,恭具遺析,仰祈聖鑑事。臣初八日遣江忠源率陸勇五營前經建德禦敵,不料開戰半日之久,便全軍潰散。臣愧憤之至,輕率湘勇二十餘營以力擊之,然喪師失律,獲罪甚重,無以對我君父。謹北向九叩首,恭折闕廷,即於今日殉難。論臣貽誤之事,則一死不足蔽辜;究臣未伸之志,則萬古不肯瞑目。謹具折,伏乞聖慈垂鑑。謹奏。”
寫完了遺折之後,曾國藩深深嘆息了幾聲,他將遺折仔細看了一遍,便改了數字,緊接著他又想了想,卻在遺折後附上了一片夾片,上面稱讚湘軍中將領勇猛,尤以塔齊布忠勇絕倫,深得士卒之心,請皇上委以重任,並且保舉了弟弟曾國荃、彭玉麟、楊載福等人。
曾國藩將遺折收好封匣,又覺得無愧於國事卻愧對於家人,便又攤開了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國荃吾弟,待吾死後,速遣靈柩回京,愈速愈妙,以慰父親之望,不可在外開弔。受賻內銀錢所餘項,除棺殮途費外,到家後不留一錢,概交糧臺。國藩絕筆。”
寫完了遺折遺書後,曾國藩只覺得暢快了許多,他接下來便派人去將郭嵩燾叫了過來,將遺折遺書盡數交付給了對方。
郭嵩燾原本還有些不解,然而當他看到了內容後,頓時大怒道:“好你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曾滌生。不去為國盡忠效力,卻反過來效仿那些愚夫村婦,如何對得起朝廷?如何對得起伯父大人?你就算是死,也是死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曾國藩心中的委屈卻湧上心頭,他只覺得又氣憤又尷尬,便冷冷道:“如今逢此敗績,正該我謝罪而亡,如何算得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哼,那我就解釋給你聽!”
郭嵩燾沉聲道:“滌生,先不說伯父大人將你養育成人歷經多少艱辛,就說你自二十八歲入翰林院以來,朝廷對你可謂不薄,三十七歲便授予了禮部侍郎銜,官居二品,誥封三代,朝廷對你的恩情,皇上對你的恩情,可謂比山高比海深。如今國難當頭,正需要你起身為國,卻不料你剛一兵敗,就急著尋死覓活,置皇上殷殷期望於不顧,視國家安危為身外之事,更對不起伯父大人一番苦心,你何來的忠孝?”
聽完這番話,曾國藩只覺得汗流浹背,他吶吶不敢言,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再說說你自己,歷經辛苦磨難,好不容易有了今日這個機會,又豈能輕言放棄?無非就是三萬湘軍煙消雲散,可朝廷在江南並非沒有兵馬,待李文安趕到安慶後,你再好生經營便是,將來照樣能為國立下功績。你且好生想一想吧!”
郭嵩燾一番話說完後,曾國藩便噌地爬了起來,沉聲道:“若非筠仙當頭棒喝,還真讓國藩誤了大事。國藩一時糊塗,還望筠仙海涵,只是眼下兵敗,士氣低落,還請筠仙予以賜教,點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