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何人之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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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場大辯論進行到關鍵之際,一直在湖南裝死的賀長齡終於也忍耐不住,他讓劉蓉向漢王殿下送來了一封書信,裡面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敢問漢王殿下,當下乃何人之國?”

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句相當大逆不道的話,但是趙源卻深知,以賀長齡這個老頭子的稟性,他萬萬不會用這行文字來挑釁自己,恐怕其中另有幾分深意。

在琢磨了許久之後,趙源也慢慢品出了幾分味道,自己的‘三民主義’恐怕讓賀老頭產生了幾分誤解。

賀長齡所問的‘何人之國’,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因為過去的時候復漢軍靠著工商起家,而後又團結士紳,拉攏清廷降臣,現如今又對底層百姓示好,看上去好像哪個階級都不得罪,哪邊都拉攏,但是這其實是有問題的。

原因很簡單,對於任何一個組織而言,它所掌握的資源都是極為有限的,不可能同時滿足所有階層的需求,始終都會有一個先來後到,厚薄之分,就好比大宋文彥博說了一句大實話,‘天子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解開了千百年以來政治中最赤裸裸的一面。

在皇權盛世中,別看皇帝和大臣們天天拿百姓的疾苦說事,但實際上所有人都很清楚自己所佔的階層,也明白自身的利益,文彥博就很直白地告訴皇帝,所謂的老百姓算個屁,真正幫你坐穩皇帝這個位子的是咱們士大夫。

當然,到了大明朝的時候,朱元璋就不慣著這些所謂計程車大夫,一個個大耳光抽過去,逼著他們跪下老老實實聽話,而後到了清朝的時候,滿清皇帝更是不把這些所謂的漢族士大夫放在眼裡,潘世恩也好,林則徐也罷,這些個大臣們又何嘗能影響皇帝的決斷呢?

現如今賀長齡被‘三民主義’逼得坐不住,只好豁出一張老臉問趙源,實質上也是希望趙源能給理學派一個保證。

“士農工商,四民並舉。孤不偏用,亦不偏廢。”

趙源也寫下了一句話,交給了劉蓉,道:“庵老有些擔憂也很正常,孟蓉還是要好好跟庵老解釋一番,免得生了間隙。”

“是,漢王殿下。庵老原本也不想多事,實在是一些後生子弟不肖,多番軟磨硬泡,庵老也是無可奈何之舉,還請殿下恕罪。”

劉蓉臉上也帶著幾分無奈,他知道此番送信並不是一個好差事,但問題是他過去得到湘湖理學派幫助甚多,此時也不可能站在岸邊坐視。

趙源點了點頭,道:“孟蓉,這一次差事辦完以後,還有件事需要你來做。”

“還請殿下明示。”

劉蓉臉上帶著幾分緊張與期待,若是得到了漢王的青睞,將來在新朝的前途也就有了保障。

趙源緩緩開口道:“孤立三民主義,草書憲法以正民心,而孤以憲法執掌天命,乃天下正朔,以民族為核心,自然需要正本清源,重訂史書,其中最要緊的便是重修明史......這事原本得有個人起頭,孤就把這事交給你了。”

劉蓉一聽要重新修明史,頓時雙手都顫抖了起來,他自然知道這話潛在含量——能修史書的都是什麼人?那都是一時大家,士林領袖!

先不說別的,劉蓉作為‘湖南三亮’中的小亮,本來名頭就比不過左宗棠和羅澤南,更不用說跟江南士林去爭鋒,這事怎麼看也落不得他的嘴裡,可沒想到趙源的這句話,頓時讓劉蓉喜從中來,激動到臉上都帶著幾分紅暈。

一旁的羅澤南笑了笑,有意提點道:“昔日大明太祖皇帝徵逐元虜,恢復中華,得華夏正朔,自古得江山之正者莫過如此。然而明末以來,神州陸沉,胡風重現於近,可謂恥辱。如今漢王殿下效法太祖,逐夷狄,興華夏,又提出王在法下,以民為本,憲法之天命與華夏之天命已經綁在一起,孟蓉,這件事你可要明白其中的分量。”

劉蓉頓時冷靜了下來,他自然明白羅澤南的意思,這些其實還是當初趙源在‘民族’一論上的延續,他將民族與皇帝更加緊密地聯絡在一起,再透過憲法使其得到控制,也就補上了天命的最後一環,屆時趙源一旦登基為帝,將會擁有比先前皇帝更大的權力,以及更小的限制。

像這種重要的政治任務,往往只有未來的宰輔之臣才有機會接觸。

“殿下聖明,臣定然不辜負殿下的期望。”

羅澤南眯起了眼睛,道:“孟蓉,偽清乃夷狄偽朝,不列華夏正統,自建虜起即為偽帝逆賊,虜酋努爾哈赤原本為明之臣子,其祖、父為建州左衛指揮,本人也是大明龍虎將軍。是以建州虜變,實為叛逆之行徑,乃偽朝之屬,需要對其正本清源。”

見劉蓉聽得認真,左宗棠也開口道:“孟蓉,除了正本清源以外,還需要重新勘定明臣逆賊,昔日偽清乾隆著人修撰《欽定國史貳臣傳》,而如今咱們也應該修撰一個《欽定華夏漢奸名錄》和一個《欽定華夏英傑名錄》,將數千年來華夏的所有漢奸和英傑分別書寫於史書之上,供萬民褒貶。”

這其實是趙源的主意,他自從知道了乾隆搞出來的《欽定國史貳臣傳》,便已經起了這般想法——他以三民主義為憲法根基,就需要在民族上面著力更多,那麼就得從民族崛起的角度來做到正本清源,像漢奸需要懲處,而英雄則需要得到褒揚。

趙源繼續道:“孟蓉可以先在武昌組建文史館,任為文史館首任研究員,以後還會有很多人會加入進來,配合孟蓉先把《欽定華夏漢奸名錄》和《欽定華夏英傑名錄》修出來,到時候在大公報上面進行連載,也讓天下人辨明忠奸。”

“等到將來《新明史》和《偽清錄》修出來以後,必須將內容列入到科舉考試當中去,尤其將來進行的三年義務教育中,需要將這些內容放進去。等到了那個時候,天下人就會明白,新朝的天命立於何處。”

趙源神情肅穆,“憲法未立,天下未安,孤便一日不即皇帝位。”

.......

學海堂。

自從趙源曾經登上越秀山與眾人探討新文化運動之後,陳澧、吳又俠等人從樸學中挖掘新的內容和方向,經常與前來的各地士子開展大辯論,也使得越秀山逐漸成為了兩廣的新學學術中心。

就在趙源還在武昌同眾人制定憲法之際,賀長齡卻並沒有像劉蓉說得那麼淡然,他和湘湖理學大家常大淳一同趕到了廣東,二人都是一大把年紀,登上越秀山時多少有些體力不支,只能任由家人扶著緩緩上山。

常大淳來歷非常尋常,他本是衡永郴桂道衡州府衡陽縣人,道光三年進士,出身相當不錯,一上來就選庶吉士,授編修,遷御史,後來出為福建督糧道,署按察使,官符如火,一路升任湖北布政使。

後來太平軍打到了湖北以後,常大淳不願意太平軍效力,也不願意一死了之,便躲回了湖南鄉下,直到賀長齡請他一同趕往廣州越秀山,維護道統,這才讓他得以動身。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常大淳這一次趕來廣州,也是希望能夠給廣東士林一個教訓,讓陳澧、吳又俠這些人不要另尋歧路——他明面上不敢對趙源發表意見,但是卻認為兩廣的讀書人已經被趙源所言給蠱惑了。

等到二人上了越秀山之後,卻發覺四處無人,後來詢問了一二過路的學子後,這才知道原來所有人都去了學海堂,正在聽陳澧先生講課。

常大淳頓時有些興奮,摩拳擦掌一番,道:“庵老,咱們這就去看看陳蘭甫到底在打著什麼主意?”

賀長齡想了想,也點了點頭,道:“那就去看看吧。”

他打定了主意,自己老胳膊老腿前來踢場子,搞不好就惹得陳澧的門人圍攻,不如就讓常大淳先上,到時候他再看情況是否出面。

二人一路趕到了學海堂門前廣場前,只見此地空地處已經擺滿了椅子,許多學子們正坐在椅子上,聽著臺上陳澧侃侃而談。

“漢之省賦,非通行長久之道,必欲合於古法。九州之田,不授於上而賦以什一,則是以上上為則也。以上上為則,而民焉有不困者乎?漢之武帝,度支不足,至於賣爵、貸假、榷酤、算緡、鹽鐵之事無所不舉,乃終不敢有加於田賦者,彼東郭咸陽、孔僅、桑弘羊,計慮猶未熟與?然則什而稅一,名為古法,其不合於古法甚矣。而兵興之世,又不能守其什一者,其賦之於民,不任田而任用,以一時之用制天下之賦,后王因之。后王既衰,又以其時之用制天下之賦,而後王又因之。”

陳澧環視眾人,緩緩開口道:“錢銀興,人世旺,此乃天理人道。當今天下之衰,實乃銀錢之道已衰。清廷無憐恤之心,慾壑難填,以錢以銀為稅,所稅非所出。當行工商之道,而非拘泥於田賦一途。百姓之仁義,更體現於田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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